绝杀慕尼黑:有时候,故事比事实更有力量

很显然,与“历史真相”相比,观众们更愿意相信故事,尤其是故事讲得有意思,而所谓的“真相”又不容易弄清楚的时候。

从某种意义上说,故事才是世界的本体。

我要说的是,在体育题材电影中,《绝杀慕尼黑》在制作质量中算是难得一见的好片,但它不是传记,是传奇。

西方的“传奇”,最初是中世纪骑士文学中的一种长篇故事诗,主要描写骑士阶层的爱情和冒险故事,后来的“浪漫主义”和“长篇小说”两词皆由此发源。传奇故事的主人公通常为个人事业孤军奋战,性格温文尔雅,愿意为美人赴汤蹈火,面对强大的敌人历经各种惊险遭遇,显示出敢于冒险的游侠精神,最终赢得一切。

上面这一段基本算得上《绝杀慕尼黑》的剧透了。

但是我的意思是这部电影不好么?不。我只是被把故事当历史的营销号们烦到了。

所以我先说说历史。

英雄必须需要一个配得上他的强大对手。所以在电影里,主人公苏联国家队教练加兰任面对的对手有两个,一个是苏联的官僚体制,另一个是“36年没败过”的美国队。苏联体制就不说了,但当时美国队肯定不是电影中渲染得那样“不可战胜”。

一个最明显的例子是1970年——慕尼黑奥运会的两年前——的世锦赛,美国队先后败给了巴西、意大利和南斯拉夫。

在奥运会上,虽然美国队此前拿到了七连冠,但其中四届亚军都是苏联。当时国际篮坛基本处于美国、苏联、南斯拉夫三强鼎立的状态,虽然美国强势一点,但被其他两国击败完全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毕竟当时奥运会是不允许NBA和ABA的职业球员参赛的。

至于苏联队的夺冠目标更不可能是加兰任或者任何某一个人的一时脑热(“三驾马车”另说),在举国体制下,任何任务和目标都不可能是个人行为,虽然主要负责人的意见分量最重,但也必须经过一定范围的集体审议,哪怕是形式上的。

把夺冠作为目标的最重要考虑是,苏联已经确认UCLA的超级球星比尔·沃顿不会参加奥运会,击败美国并非毫无可能。再退一步说,万年老二把目标定在夺冠上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不过有一点很有趣的地方是关于美国队主教练亨利·艾巴,艾巴在电影中被塑造成一个不择手段的人,要求球员使用身体对抗,以至于到了暗示队员废掉对手的程度。当然我当时不可能站在旁边听到他到底说了什么,但是我觉得这样的描写很有可能是剧情需要的戏剧夸张,这对艾巴本人和整个美国队也许都是一件不公平的事情。

亨利·艾巴是美国一代名帅,把一生都奉献给了大学体育,入选了各种各样的名人堂。美国大学篮球史上最伟大的教练约翰·伍登是他的弟子。美国大学篮球的最佳教练奖就被命名为亨利·艾巴奖。

艾巴的执教风格在进攻上强调球的转移,在防守上强调身体对抗。他的巅峰期主要在20世纪四五十年代,在那个没有三分线且以白人为绝对主流的时期,身体对抗毫无疑问是成功防守的重要保障。

所以编剧很显然深入研究过这个人物,让他不断强调身体对抗也有理有据(而且那个被刻意被塑造成中立态度的FIBA官员也说了这些都不犯规),事实上这场比赛也确实打得血花四溅。但如何利用这些“有理有据”和我们所能看到的事实去引导观众情绪,就是编剧的技巧了。

整部电影最成功的地方正在于此。

明明是一滩剪不断理还乱的浑水,只要观众有了立场,就一切都能说得通。怎么建立立场呢?当然是代入感情了,谁是自己人,谁就最有道理,而且理所当然。

至于最后三秒到底发生了什么,基本就如我们在电影和比赛录像中所看到的那样,苏联在第二次回表重赛中命中了绝杀。但是,这两次回表是否合法,FIBA前主席威廉·琼斯是否应该干涉比赛,他是否在前一晚收受过苏联的贿赂,苏联在最后一攻中是否犯规,当值裁判里盖托是否在比赛报告上签了字……这些疑点都被淹没在了历史的迷雾中。

作为苏联建国50周年的第50枚金牌,这场胜利注定要被场外的政治力量所影响,上面列举的疑点大多数也发生在场外,最后FIBA对美国队上诉的最终裁决是3:2,判苏联队胜。而投票支持苏联的三名官员分别来自波兰、匈牙利和古巴,都是社会主义国家。

关于历史事实说了很多,主要是因为这确实是一件勾连很多又很复杂的事情。但我绝不是在说这部电影本身不好,看到最后我都流眼泪了怎么可能说不好。

无论是作为体育题材还是英雄传奇,这部电影的完成度都很高。《绝杀慕尼黑》的好,不是那种超凡脱俗的好,是工业化基础上的工工整整的好。

其实体育电影和传奇电影有很大相似之处,二者成功的关键都在于两点——共情和奇观。

所谓共情,就是我们常说的代入感。要做到这一点需要有饱满的人物、通顺的行为逻辑,以及强烈的情绪感染力。这三点《绝杀慕尼黑》都基本完成任务了,尤其是最后队员们把所有奖金集中捐给教练用于孩子治病,把格调又升华了一步,对我来说真的是致命泪点。

所谓奇观,在体育电影中就是对比赛的展现。篮球是最难在电影中展现的运动之一,篮球题材的好电影数量极少,能拿得上台面的基本也是借着篮球话题讨论种族问题或者夸张的喜剧,前者的代表是斯派克·李的《单挑》,后者的代表是乔·皮特卡的《空中大灌篮》和查尔斯·斯通三世的《德鲁大叔》,而且这三部电影有一个共同点——都是由当时的NBA现役球星主演的。

出现这种情况是由于篮球题材电影有两大难题:第一点,对演员球技要求高;第二点,球队战术无法全面展现。

第一点是显而易见的,既有票房号召力,演技和球技又都能过关的演员少之又少。好莱坞的做法是降低对演技的要求,尽量让他们演自己本人或者和自己生活状态接近的人。《空中大灌篮》中乔丹饰演的就是自己,《单挑》中雷·阿伦饰演角色的原型是斯蒂芬·马布里,当时马布里本人和艾弗森、科比均拒绝出演,斯派克·李又有将雷·阿伦招募至尼克斯的私心,雷·阿伦也认为角色的一些特质和他有共同点。

对于这个问题,《绝杀慕尼黑》导演梅格尔季切夫的解决方案是让所有演员进行了一年的专业篮球训练,很有当年央视拍《红楼梦》的架势。

第二点则是目前无法解决的难题,所有人都知道篮球的主要魅力来自于精妙的战术,这就是为什么篮球比赛的转播视角是俯视的。但是如果在电影里真的要把每一回合的战术配合都展现出来,那和录像没有任何区别,单调无聊不说,即使是能看懂的球迷也未必买账,来电影院可不是为了看投影电视的。

电影导演的一般做法有两种,一种是减少回合数速战速决。《单挑》是丹泽尔·华盛顿和雷·阿伦的半场单挑,先到11分者胜。本来剧本是11比0,雷·阿伦胜,结果两人拍摄时真的打起了比赛,华盛顿也得了5分,但即使如此回合数也不多,而且一对一不涉及战术配合。《德鲁大叔》则是选取了部分回合,将配合简单化,街球比赛基本也没防守,再辅以多机位镜头转换,形成流畅又不单调的视觉体验。

另一种是将比赛剪成精彩动作集锦,不断地将冲刺、突破、碰撞、远射和扣篮快速而密集地剪在一起,制造出目不暇接的视觉冲击力。把叙述赛场状况的任务交给现场解说,把表达情绪的任务交给镜头语言和配乐,主角只需要在关键场景中利用表情特写画龙点睛。

这里要点明表扬扬子的《我是马布里》,在比赛场景的节奏把控和关键细节展现上已经达到了大部分观众所期待的标准,球员的关键情绪表达也基本及格。《绝杀慕尼黑》也是主要采用这种方法,在关键回合用教练的战术图表现战术布置,颇为巧妙。

但是这种方法最大的弊端是极大削弱教练的作用。《我是马布里》中两方教练完全沦为观众,变成了情绪表达的工具,事实上教练发现己方表现不力时,应该尽快作出调整,光叹气可不行啊。《绝杀慕尼黑》尽量在避免这一点,通过双方教练的换人增加存在感,但在具体的战术设计上,除了昙花一现的战术图,就只剩下艾巴要求增加对抗的叫喊声了。

所以《绝杀慕尼黑》仍然没有解决这个头号难题,但已经把篮球题材电影向前推进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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