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住气、别着急、别气馁、慢慢来

昨天把王家卫导演的《一代宗师》(北美版)又看了一遍,不愧是大家,每一帧画面拍出来都美得像油画一样。影片整体氛围与其讲述的传奇故事相得益彰,充满了旨趣高远的生命意境和东方文化含蓄内敛的意趣。

出身广东佛山名门望族的叶问,从小喜好武术,在师傅指引下一门心思钻研咏春拳。他说,人生如果有四季的话,自己四十岁之前就是春天。那段时光他习武、成长、成家、结婚生子、代表南方拳与宫家的北方拳切磋,备受武林人士尊崇。而四十岁那年日本军国主义侵略中国,占领佛山并霸占了叶家大宅,从此他的人生转瞬间步入冬天。叶问不甘于当日本走狗,他说自己喝惯了珠江水,吃不惯日本米。他宁可带着家人生活在战乱区而不受日本人庇护。

因战乱动荡,叶问原先与东北宫家女儿宫二的武林约定没有成行,反倒辗转流落到了香港,靠教拳谋生。而在东北的宫老爷子彼时却遭弟子马三背叛,宫老爷子被马三打伤逝世,而其女儿宫二为了替父报仇,在佛前宣誓奉道(一生不结婚不生子不授徒)。她最终报仇成功,废掉了马三的武功,拿回了属于宫家的东西。

若干年后,叶问意外遇到同样流落到香港、靠行医谋生的宫二。他想与之切磋“宫家六十四手”,但被严守“奉道”规矩的宫二先生拒绝了。

这一段武林旧梦、陈年往事,不管是出于编剧的杜撰也好,还是确有其人其事也罢,都让我这个看客看得热泪长流。我不知为何流泪,是被宫二先生忍辱负重、不惜牺牲一生幸福,一心为父报仇的血性、坚韧和坚守“奉道”规矩所感动,还是被叶问的高深武功和深厚武德所慑服,或者被马三的愚昧顽固、不知回头是岸的痴顽所刺激。宫二先生说,练武的人有三重境界,看见自己、看见天地、看见众生。她认为自己既看见了自己、又看见了天地,而叶问更加看见了众生。

我自问自己也活了这小半辈子,别说天地和众生,就是自己又何尝谈得上“看见”呢?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看不清,充塞内心的是无尽的烦恼、苦痛、焦虑和对自我人生掌控的深深的无力感。

宫二先生说,“宁可一思进、莫要一思停。”不管习武练功、为人处世、建功立业、学有所成,沉住气、别着急、更别气馁、慢慢来,每天积累终会有长进的。但她又说,“天赋再高也高不过天,禀赋再厚也厚不过地……”多少武林秘籍都失传于历史河流,“宫家六十四手”又有什么好可惜的呢!

人终有一死,“以终为始”看人生、观生活,不失为一种清醒的视角。再传奇的武林旧梦终归会消亡,再深厚的功业成就也敌不过时间,终会化为乌有。但人活着,总归要走正道,即使不屑于像宫二先生那样死守“奉道”规矩,但也至少要像叶问先生那样堂堂正正活着,遵天地之道,以利他心,为众生活着。而像马三那样信奉“识时务者为俊杰”,风光一时,又能如何,敌得过时间、敌得过生死、敌得过良心吗?

宫家老爷子、叶问先生、宫二先生,还有那也许最终醒悟回头的马三,都是一场梦;我看着这场武林旧梦,就像看着我自己的人生一样,无非一场梦,但那热泪是真的、那心底的震颤和共鸣是真的,那无尽苦痛和向善心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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