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红袍小传

本文为原创茶叶企划“云华志”同人作品

我生于大山之中。


别的茶树都爱平坦的土地,我偏偏不爱于别人一样,因此,自出生来,我便安安静静地立在九龙窠岩壁上。


这一站,就是千年。


山里的日子并不寂寞,山里的飞禽走兽,花花草草都与我相熟。偶尔,会有登高的路人,或者山中佛寺里的僧人来摘我的枝芽,小心翼翼地收进囊中。他们往往把新芽制茗,冲泡时还未饮下,便闻着腾腾水汽一阵感叹:“好茶,好茶。”


后来,有个登高人,无意间,发现了我的新叶可以治愈疾病。这个消息在山下炸开了锅,随着风飘得很远很远。


由于我的新叶可以治愈疾病,渐渐地,越来越多的人涉足大山,只为来撷取少许新芽做茶治病。佛寺里的僧人来得更频繁,他们把我奉为佛祖所赐的良药。我并不相信人类的说辞,只挑着一双凤眼看着来人怀着敬畏抑或虔诚的目光,认真焚香祷告甚至跪倒在我跟前,口里称呼我为“灵树”。


我虽不觉得我是万能的灵药,能解人一切痛苦,但是对溢美的“灵树”二字我还是很受用的,那么多年来,我一直和山里新来的朋友说,我叫“灵树”。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灵树”才不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名字,也不是真正属于我的名字。


我的名字,唤作“大红袍”。


有一日,一个年轻的书生晕倒在我脚下。他看起来很难受,头上冒着冷汗。


可他口中仍念念有词:“天地草昧,群雄竞起,攻破乃降,战胜……”,手不停地去抓身上那鼓鼓的布袋。


我不懂他在念什么,也不知要怎么帮他,只能用力地摇动枝丫发出声响,希望有人能发现他。许是那书生命大,一个采药的小僧正巧路过此处,看到了那昏迷的书生。他把书生带回了寺里,喂他吃我的茶。


他醒了,称我为神树,说饮下后竟病痛既止。我很高兴,可他却没来再看我一眼,采下几片我的嫩芽。


几个月后,他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身边还站着那个小僧。他还是那般书生模样,只是衣着变得鲜艳起来,披着一件大红的袍子。


“谢谢你,救了我的命。”他轻轻地说。


说着,就跪下来,对着我拜了三拜。这是我第一次听见“谢”这个字眼,那么多年,人们都只是跪在我面前向神明祈求,希望神明会通过我来保佑他们的亲人。从来没有人想到过,对着我说话。


这时,忽然刮起一阵风,卷走了他的大红袍。那袍子如一朵猩红的云,在空中转了几圈,不偏不倚,落在了我肩上。


“看来你也喜欢这袍子,”他轻笑,又转头问那小僧,“师父,不知这神树可有名字?”


小僧愣了愣,“只是唤作‘灵树’,不曾有过其他名字。”


书生又转头看向我:“那我给你起个名字,就叫‘大红袍’,好不好?”


大红袍。这是我的名字。我有新名字了。


话音刚落,他就上前来,小心翼翼地采下我的新叶,收进一个锡罐子里。“谢谢你。”他在我耳边轻声说。他拿下我身上的袍子,对我轻轻挥了挥手,慢慢走下了山。


又是一年春日光景。我又一次看见了他。他还是披着那红色的袍子,还是骑着那匹黑马,只是身边多了好多人,都是毕恭毕敬的,敛容屏气,垂手而立。


他来到我跟前,其他人在我脚下搁了一个刻有龙纹的香炉,他认真地拿着三炷香拜了三拜,把香插在香炉里。做完这些,他脱下红袍走到我身后,轻轻为我披上那件红袍。


“好久不见,”他用极小的声音说道,“谢谢你。”


“你们都先下去吧。”他对着那些人说。“总算能和你说说话了,若他们在,大概会觉得我疯癫,竟痴到和茶树说话。但我觉得,你既是‘灵树’,你应该听得懂我的话。”


是啊,我听得懂。只是无法说而已。


“小时候我娘在村里找算命先生给我算命,他说我命里会有位贵人,助我及第,从此平步青云,尽享荣华。算命先生只说对了一半,我的确是中了状元,当了官,但是我的贵人,不是别人,是你。你不止救了我的病。之前皇后娘娘重病,陛下寻遍天下名医都不得法,我就想到了你。我把上次摘的那罐茶献于陛下,皇后娘娘饮下后竟渐渐痊愈。如今,你已是名满天下的大红袍了,这件红袍,是陛下赐给你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以后我每年都会来看你,你是陛下钦定的贡茶,我负责来敬香采摘,只供朝廷享用。但是,我很喜欢你的香味和甘味,所以,这是我们的秘密,别告诉别人。”


说着他悄悄摘下一些我的芽,藏进了贴身的荷包里。“谢谢你。”我又一次听到了这句话。


从那以后的每个春天,他都会来,采下我的第一片嫩芽,对我说“谢谢你”。我看着他的眉宇慢慢变得世故而老成,我看着他的头发从乌黑变得两鬓花白。


后来有一年,他没有来。他再也没出现过。但还是有人年年为我披上大红的袍子。我就这么,站了千年。来人一直在变,袍子也每年不一样,但不变的,是那一抹袍子的火红,和我。


我叫大红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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