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eestyle是火了,但关于“嘻哈”我们可能一无所知

是的,Freestyle火了。按照目前流行文化的更新速度,这一新“梗”已不新,假以时日,同样难逃被淘汰的命运。夏日炎炎,刷屏的它留下了什么?

吴亦凡:“有Freestyle吗?”

在节目《中国有嘻哈》竞技中,嘉宾吴亦凡考核选手,常常会抛出这样的提问:“你有freestyle吗?” “你还有freestyle吗?”

选手们在节目中以饶舌角逐,时有即兴创作,跟随节奏表达即刻的所思所想,火药味可谓十足。

而所谓Freestyle,即“即兴表演”是rap歌手的基本技艺,也是饶舌(hip-hop)选手的基本功。换言之,即便是宅在家中吃碗泡面,也能即兴rap几句。

“十分不忿”(不服气)。

而所谓Freestyle,即“即兴表演”是rap歌手的基本技艺,也是饶舌(hip-hop)选手的基本功。换言之,即便是宅家吃碗泡面,也能即兴rap几句。

然而,回到历史上,这一即兴说唱形式却起源于一段黑人血泪史,在美国社会的位置颇为边缘,长期不被“主流的”大众文化接受。尽管中文饶舌说唱有周杰伦,也有Mc Hotdog和潘玮柏等知名度较高的流行歌手,但总体而言,它在中国的发展才刚刚踏上征程。

在上世纪末,随着hip-hop热潮进入中国,涂鸦这一流行文化也随之兴起。

小众的、边缘的文化,可能是自由的,但也可能是艰难的。本文作者说,“(地下的)他们选择了自由的生活,但也承受着自由的负担……很多人甚至没有固定的工作,这意味着他们只能靠不稳定的创作或演出收入维生。”但是现在,与摇滚的境遇相似,饶舌文化也正被大众化。

撰文  |   夏麦


回到历史上  饶舌文化源于一段血泪史


饶舌(hip-hop)文化对许多年轻人而言并不陌生,但很少有人意识到,饶舌文化的背后是一段血泪史。十六到十九世纪,欧洲殖民者从非洲运送大批黑人奴隶到美洲,并在南部诸州的种植场和矿山当苦工。为了彼此沟通和适应环境,他们学会英文,并混合原有的语言,形成了具有特色的黑人英语。

早期黑人奴隶图景。

之后,黑人歌手快歌快语成为饶舌,表达出叛逆、自我、好斗的人生态度,与白人音乐形成极大分野。这也使得饶舌中有非常多的惯用词汇:

drop that beat :dj来点儿节奏

Punchline: 歌词的炸点

Battle:个人对个人带有攻击性的比赛

diss: 与battle不同的是,diss是一首作品,而battle是面对面交流

freestyle:即兴饶舌,通常用于battle

Verse:原意是指诗句,说唱里面指主歌部分

Hook:指整首歌里旋律最舒畅的那部分,一般情况下就是副歌,我们说的一首歌的高潮

Swag:范儿、拽、酷炫、潮

Nigga: 由nigger(黑鬼)简化而来,只能由黑人对黑人说,有“朋友、哥们儿"之意

Homie:哥们儿、兄弟、死党

在这些惯用语中,“keep real”,即“做自己,别装*”,是我们最耳熟能详的短语之一,也是饶舌精神极具代表性的表达。

《嘻哈美国》(Hip Hop America)作者:Nelson George  版本:Penguin Books 2005年4月

“嘻哈美国”映衬的是年轻黑人与大众的社会文化冲突。

在《中国有嘻哈》的比赛过程中,由于人生经历与出身的不同,选手们分成了明显的两派阵营:练习生派与地下饶舌派。“他们的歌词都是找枪手写的,”“整个人都不real。” 在节目中,地下派直言不讳地表达了强烈的鄙视,引来全场的尴尬气氛与浓浓的火药味,吃瓜群众们也不禁为他们捏把汗。

乍一看来,这种鄙视似乎来得没由头,但如果能了解地下饶舌者们的生活经历,便能理解这些有些过激的反应了。做自己,无疑对rapper们有着独特的意义。然而过自己想要的生活总是需要放弃很多。在社会主流的意识中,选择了饶舌,便几乎意味着为了梦想放弃主流价值观中的成功。即使他们在歌词里总是一副哥们吊炸天天生自信没朋友的模样,但到了现实生活中,面对柴米油盐,他们也有获得更好生活的渴望。

饶舌歌手TT在《变》中唱到:

如果你我见过

了解我的情况

见证我的成长

我梦想的形状

或者来我房里

大小十几平方


边缘位置   选择自由即承受着自由的负担


从世俗的角度看,饶舌者是被流放于人群边缘的群体。他们选择了自由的生活,但也承受着自由的负担。作为地下rapper,很多人甚至没有固定的工作,这意味着他们只能靠不稳定的创作或演出收入维生。音乐领域本就竞争激烈,而在音乐中不处于大众范畴的饶舌便更加如是了。只有成为最优秀的rapper,才能像Jony J一样“靠自己变得rich盯着目标开着路”。网易云音乐上,在由饶舌界的著名歌手Jony J与小学语文教师饶舌者鬼卞合唱的《葡萄甜,红了眼》下,有网友评论道:“鬼卞可能是中国有嘻哈唯一一个有五险一金的人哈哈哈哈哈嗝”。

网易云音乐上的评论截图。

与过自己想要生活的吸引力相比,五险一金简直无足挂齿。这种无论如何坚持做自己的想法,构成了饶舌文化中一个显而易见的核心。这种精神,以及思想的内在表达,是华丽的技巧与训练所不能取代的。英雄不问出处,无论是练习生还是地下rapper,只有真实地表达出自己想法,keep real 的人,才能称之为真正的rapper。

能做自己时,人就会快乐;顺着天性去奔跑时,人类散发着造物主的光芒。如果追求千篇一律的标准,而脱离了人们内心的真实活动, 便难以引起人们的共鸣,这样的文艺作品可想而知是没有生命力,也没有意义的。

文艺作品的重要意义便是表达人们的内心思想。无论是淳朴的情感流露,还是激扬的情感宣泄,只要是能真实反应当代人们的心理活动的作品,便值得称赞。几十年前,人们在路遥的平凡里靠着听孙少平读小说,度过矿井下的劳动生活;而现在,人们开始倾听一群地下rapper狂拽酷炫diao炸天的人生态度,撑过忙碌疲惫的日子。饶舌给听众传达的,正是一种不容置喙的,存在者的自信。

《亚文化:风格的意义》  作者:[美] 迪克·赫伯迪格  译者: 胡疆锋 陆道夫  版本:北京大学出版社 2009年4月    “亚文化”研究的经典之作。作者迪克·赫伯迪格关注的是朋克、垮掉的一代、无赖青年、摩登族、光头党等英国青年亚文化,是怎样抵抗,又是怎样被“收编”的。


诗歌本一体   饶舌为诗打下了一束光


说唱饶舌的出现,也给在生活中鲜有存在感的诗歌打下了一束光。诗歌本一体,歌词的本质便是带有旋律的现代诗,而相比流行音乐,饶舌强调节奏与文本押韵,弱化了歌唱的部分,诗的属性得到了强调。

中国的古诗如今活在九年义务教育的课本中,现代诗偶尔出没在朋友圈鸡汤中。在这个每个人都顺着既定的路线向上的时代,少有人再有闲暇用诗歌,细品胸中的点点情愫。但这种迫不及待为了明天而活的匆忙,让人心中积压了太多生活的沉默,从未得到发泄的青春期叛逆在心中酝酿。越是在这种情境下,人们越想要明确自我不容置疑的存在。这恰恰与黑人文化对待生活的态度相似,也为中国饶舌文化提供了滋生的土壤。

与现代诗不同的是,饶舌押韵的要求自成体系,甚至更高,押韵的方式也非常多。除了简单的尾字单字、多字押,还有夹押韵、连字押韵、回韵等等,非常有技术含量。比如:

夹韵押

那是一些老照片【ao an】 里面有着一堆故事【u i】

那个鸭舌帽的帽檐【ao an】 诉说我们从前的固执【u i】

连字押韵(六字以内连续押韵)

那些故事【u i】被物质【u i】摧残得物是【u i】人非

回韵(一句到三句之内回)

那些年少的情愫【u】 变成了密码

而那些从前的爱人 就被专辑收录【u】

不仅不断接续的韵脚给听众带来应接不暇的听觉体验,饶舌在内容上也非常具有反应现实生活的张力。从题材上看,饶舌以描写个人生活、抒发笃定自我、表达社会思考为主,紧扣日常生活,很容易引起听众的情感共鸣。相比前阵子大火的大众娱乐活动喊麦,饶舌有着更真实的表达和更深刻的思想。

宿命是上帝为你写的剧本

教你如何去爱去恨

天堂为每个人都打开了大门

善恶是门票不分身份

宿命也是你自己写的剧本

自己选择自己要的人生

信仰就是你心里的指南针

如果女娲没有造人 牛顿没发现苹果

如果那些大规模战争还没有停火

那是否 这世界也就不会有困惑

看那些经历遭遇的人 要如何振作

当你在恼火没有买到 复刻的新鞋

但有人出生就被没收视力还有听觉

当你在西式餐厅挑剔 螃蟹的个子

世界的另个角落里有孩子正被饿死

我没有夸张 只是把现实扒的精光

让你看它的赤裸看我们也活在冰箱

一面是冷酷 一面 是温暖的欺骗

不断试探它的底线何时会达到极限

god bless u 带你度过每个难关

要奋力保持往前哪怕会脚步蹒跚

你生活寒酸 像靠着破船上的栏杆

希望是指南针信仰是扬起的船帆

这是Jony J的歌曲《信仰》的歌词,歌词中描写了对现实生活一些现象的反思与批判,能够从字里行间中感受到作者的真实。以诗歌直抒胸臆,再通过断句形成节奏感,配以前卫的电子乐打破吟诵的单调,诗歌便在多姿多彩、富有变化的饶舌中形成了涅槃。


小众文化大众化  中国的江湖气与黑人文化的“狂拽酷”


值得一提的是,黑人文化中的黑帮文化,与中国古代的侠义江湖,有着相似的态度。这也使得中国的饶舌有一派结合了中国的江湖气与黑人文化的狂拽酷,非常夺人眼球。以重庆的饶舌团体雾都GOSH为例,饶舌歌手GAI以中国风的电子乐配上极具重庆方言特色的歌词,给听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中国有嘻哈》竞技现场。

自改革开放后饶舌文化传入国内以来,中国饶舌的发展也已经有些年头。我们90后年少时喜爱的歌手周杰伦便是中文说唱的先驱。随着台湾文化中涌现出mc hotdog、潘玮柏等加入了说唱元素的流行歌手,大陆文化也受到影响,中国饶舌文化在不知不觉中发展着,并于近些年涌现出红花会、GOSH等各具特色的饶舌团体,最终形成了现在这股不容忽视的音乐力量。

一位网友在歌曲《信仰》下留言道:“如果有一天这首歌999了,那么说明中国说唱也开始有自己成熟的体系了。”无疑,在诸多原创饶舌歌曲都有了999+留言的现在,如同《中国有嘻哈》的节目名,中国嘻哈终于有了突破性的进展,从一个多年以来被忽视的小众音乐潮流,走入了大众文化的视野。

网易云音乐上的《信仰》评论。

与摇滚的发展历程相似,饶舌小众文化的大众化,不断提醒着我们文化的多种可能性,在启发我们每个人思考自身的同时,也在不断提示我们保持包容开放的态度。人类每次重大的发现,都是从怀疑与批判作为起点,正是这样的态度,指引着人类每一次文明的前进。

有了这样的精神,新的能量在最细微的泥土中积聚。只有每个人都开始明白自己所要的生活,我们所期待的平等而自由的社会,才有了发展的前提。而坚守着自我的人们,通过这些精神食粮,在无眠的黑夜里,获得了克服苦难、继续前行的力量。

本文为独家原创内容,文中部分图片来自网易云音乐评论页面及爱奇艺《中国有嘻哈》截图。作者:夏麦(独立撰稿人,北京大学博士研究生在读);编辑:阿东。未经新京报书面授权不得转载。欢迎转发至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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