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精神专科医院的遇见

本着对心理学的热爱和与生俱来的家国情怀,我来到省内知名精神专科医院见习。期许有所收获,更好服务社会。身着白袍行走于医院各处,工作日半天随医生出门诊,半天病房,规律而踏实。

我所在科室名为9疗科,主要收治焦虑、抑郁、强迫症患者。住院者多属中年以上人群,受教育程度在高中或以下,有医保,报销比例(95%)没有门槛费是选择住院原因之一。

这里没有药水味扑面而来,厕所不能锁门(防止私自做出极端行为),也鲜有体征明显的危急重患,医患关系普遍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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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随医生查房,在第一间门口特意看表9:36分,超过90%人在卧床。看见医生缓慢起身,医生会亲切询问:“你怎么样?”回答:“挺好。”等常规对话。可以看出他们渴望医生关注,也愿意被多问几句,但医生有更多事情要做。

走廊尽头有一间活动室,每周组织一次活动,室内装饰颇有幼稚园色调,没有玩具,我去过一次,有两个人穿病号服装,在看电视。一男一女,男频繁换台,女一直面向屏幕无动于衷。走廊另一侧是一间脑电治疗室。

从普通门诊就诊者口述发现,他们很多处于回家连续服药后复诊周期。他们认同自己是躯体性病人,主要向医生描述自己的“病情”:失眠、记忆减退、兴趣缺失、食欲降低、担心、心慌、害怕、闹心…等,医生会针对这些症状开药。复诊人员主要描述自己这里轻一点那里没改善,再增减药物。在开药前会进行心电图与肝肾功能检查,以此做为开药参考。值得一提的是,专家门诊遇到两例常年饮酒者,在肝功检查中发现转氨酶高,被医嘱不可再饮。

住院人员同样有很多属于复诊就医,普遍有过住院经历。一次随医生查房时,发现其中一位患者较为活跃,在隔壁病房聊天,一间病房四张床,除她自己坐着,都在卧床。面对医生询问,二床患者说:“我可愿意上这来了,你来看我们可高兴了。”这时,那位活跃女士笑说:“一来这心情可好了,回去就完了,真的!”医生说:“来这就对了,是不是?”这对话在我听来有些复杂。

反复就医,依从药物对神经以及内分泌的改变获得一种舒适,带药出院,定期复诊,耐药换药,严重再住院。有些无奈,但想想,他们心里知道最后总还有这么一个地方能开出药方来,也算稍显安慰。只是需要多验肝肾功能,这决定药物能否正常代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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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在学习《学习问题诊断与谘商》课上,教授曾说:“依靠自己的能力复原,会很痛苦。”是的,依靠自己的能力,需要面对自己不如意的曾经,甚至于血淋淋的过去。觉察到自己的不足,从认知上接纳自己如此不完美,开始一小步改变。也许会回头、会累、会想放弃。就像滚石上山,一个松懈,又要从山底滚起。

自我成长之路,不能像吃药那样简单,甚至属于艰辛。这与到医院马上有人开药“百忧解”吃过耐心等变化比起来,真是天壤之别。

患者之一(略去性别与年龄)抑郁症十年,一直服药,由最开始“成天想死”、饮酒、哭泣等…到如今因为家庭关系稍有缓解而“好一点”。记忆力越发变差,以为因为服药太久,医生答是抑郁导致。衣着整洁,容貌气质佳,由21–31,无恋爱经历,时而工作时而做不动,回避人群,不爱说话。医生建议心理咨询,答:“我的药没了,来开药。”

专家号里另一位老人家,讲话缓慢,表达方式混乱,于是常被儿女打断代为回答,看起来似乎意识不清,得知服农药抢救不久。因村里有人丢东西怀疑是邻里所为,老人开始觉得自己被怀疑,后来认定被看成贼人,轻生。现在家常需“被看着”,最近“看不住了”就医,想送老人住院。老人这时明确表达“不住院”被孩子强势拒绝,并讲道理“要心疼儿女和小孩”。医生讲明这样病人只可住封闭病房,因为开放病房医院也看不住。去住院部看到病房,老人与孩子皆被惊到,老人更加害怕。遂选择回家服药,不再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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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这样其实不错,接下来一对亲子在诊室里互相指责、对骂确实令人担忧。讲到曾在家里大打出手,老人有短暂流泪,很快恢复强硬,最后说服药没有用,开药也要扔掉。孩子更气愤,一直要求老人要自我控制,最后与老人互骂“怎么不去死”。很明显,二人之间长幼界限几乎不在,家庭系统也已遭到破坏,互相伤害各自委屈。他们需要长期家庭治疗,但他们都带着愤怒回“家”。

还有这样一位已婚中年男性颇有不同,他因怀疑妻子不忠,冲突后将长期外出的妻子开车撞成重伤入院。由邻居陪伴就诊,一脸惊吓过度表情,呆板、反应迟缓、言语逻辑混乱,说自己现在什么也做不了,浑身无力,同意住院,但身上没钱。最后邻居决定先带他回家与老人商量。下午接近下班时间我出门竟然又看到他,独自在门诊外打电话。

再讲最后一位学生吧,与家长同来,看什么都不顺眼,觉得自己做什么都不好,考试不理想和面对学校一些事情会加重烦躁。去做心理测试回来表达测试题目也有些不合理。建议心理咨询,果断拒绝,认为没用。接下来语速加快,说为什么什么事情到自己这就这么不容易?

我心里感叹,因为他一边主观否认心理咨询,一边又不断倾诉,事实上想把门诊医生当做心理师,实属无奈。

最后,这位学生热泪盈眶,点头同意回去接受心理咨询。看着二人离去,我发现,在就医人群中,同意接受心理咨询者多为中等以上受教育者。相对于一小时“聊天”,刷卡开几瓶药吃确实更实在。

在医院我学到很多,我自己非常信赖尊重医学,对于有明显程度较重来访者,我会建议其先去医院。主要排除器质性病变,例如脑神经和其它检查。像上面提到长期饮酒者。但一些医生并不认同或者不支持心理咨询,科普之路还很长。

有这样一个现象,我在工作室建议来访者就医,会遭到抗拒。医生在医院对就诊者建议心理咨询,也会被拒绝。刻板效应在这类人身上得到有力认证。当然,这两种拒绝都是基于不愿面对现实问题,不肯面对,很难获得改变。

无器质性病变,反复长期服药不如心理咨询

会有家长来为孩子开药,电脑里有电子病历,看到以往病史,医生会问及现在情形,回答“就那样吧”“没什么效果”占多数,但他们还是选择继续服药。

刚去病房第二天,我参观活动室回来,在医生办公室看到一对中年夫妇在与医生交谈,话题围绕孩子考大学,要参加某项目比赛要不要去等心理问题。孩子拒绝来住院,希望接受心理咨询和其它心理治疗。家长讲明孩子意愿,想折中选择。医生力劝住院,不建议甚至反对心理咨询。原因如下:1、如果开药回家,服药有不同反应也许再练习形体运动项目会发生危险,所以住院安全。2、我能说心理咨询没用,可心理咨询也许要很久,你能等吗?来医院听医生服药、休息…没多久就好了。后面用更多时间证明住院比心理咨询的优势。家长最后带着困惑离开。

我很惊讶,感觉到一丝尴尬,就在我眼前,原来果真有医生这样排斥心理咨询。我可是从来很尊重医学,感觉有需要都会建议个案先去医院进行筛选确认,并建议遵医嘱配合心理咨询。这样看来,如果我推荐有个案刚好遇到此类医生,也许被说服,再不做心理咨询也大有可能。想到这里,心中大有“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之感慨,无奈、无语,恍然大悟。

再讲一下医生工作强度,一个下午我跟医生出普通门诊,距离下班还有30分钟时,已经44个号,而且分诊还在继续。想象一下,医生再优秀,他又能与就诊者多说几句呢?所以说即使是精神科医师,他们也是与其它外科医院大同小异按流程接诊,医生会问自己想知道的内容,会打断病人倾诉。不过态度确实会更加温和。

专家号更是问题较重者居多,例如轻生、思维混乱、情绪极端者。多数开药,少数住院,极少数建议心理咨询。半天跟诊下来,我感受到自己额角有一根细神经微微跳动,提醒我需要放松。

【后记】

无论在心理咨询工作室还是在精神专科医院,我们都是一种真诚相遇。我感到担子很沉,不曾想放弃,只看到背后深沉的脚印。暂写至此,不必对号入座。有问题很正常,负能量是正能量的亲兄弟,希望我们都可以学着面对、接纳,按自己认可的方式管理自己。

加油,慢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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