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命)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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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生

引子

瑞王府的花园,贴墙根子的两排老榆树,今年生长的格外茂盛。

刚刚三月下旬过了谷雨的光景,已经长出了齐齐整整的叶子,乍看上去一如盛夏。唯独枝叶的颜色还略显黄嫩,让人没有忘记这不过是人间三月天。

宽敞的书房正焚着香,王爷世子却不在书桌前。

世子叫亦生,是个喜怒从不予颜色的人,此刻他正轻轻甩着黑黝黝的大辫子,双手扶在窗棂上,远远看着天上的白云。

忽然,墙边传来轻轻一声响动。

“有人!”亦生心头一跳,人也箭一般窜了出去。

墙角一人轻飘飘地跃下,两脚刚一腾空,就发现下面是一丛造型奇特的太湖石,再想要避开已无处借力,这人只得拼的两脚受伤硬往下蹬去。

也正是这时,亦生赶到了,看此人就要受伤也未多想,双手搭桥伸到了这人脚踏处。来人一低头大吃了一惊,竟没有借亦生双手的力,而是一脚蹬在亦生胸口,籍此又再向前跃起,在空中折了个圈子,轻轻落地。

而亦生却在这一蹬之下,一跤坐倒,甚是狼狈。

贵家公子哪里吃得这般明亏,刚要生气,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发不了火了。

一、

亦生惊住了,因为墙上跳下之人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明眸皓齿,标准的一张瓜子脸,忽闪忽闪的大眼睛顽皮地眨着,好像并不因为在这森严的王府乱闯为祸。

一阵风吹过,女孩身上耦荷色的蝶裙翩翩卷起,从亦生这里看去诧然是院子里绿色波涛中翻起的绮丽鲜花。

“你,你是?”亦生不自觉地有些口吃。

姑娘倒落落大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是,是新来的侍女。”一出口,是脆生生的童子声音。

“是,是哪个园子的?”亦生冲口而出。

“你是谁?你管我?”姑娘用大眼睛上下打量着他。

“我?”亦生本想表明身份,忽然又心念一动,改口道“我是王府侍卫。”

“切,我不信。”姑娘嗔道。

“那,那你觉得我是什么人?”亦生依旧板着脸。

“像个傻瓜!”姑娘看他不苟言笑,伸手扯了扯自己眼角做了个鬼脸,转身就走。

“你,你就这么走了?”亦生迈出了半步,想伸手又止住了自己。

“怎么?还想拦着本姑娘?”姑娘转过身子,双手叉腰,挺起胸脯气鼓鼓地看着亦生。

“没,没有。”亦生抬着头,说话声音却越来越低。

不料,姑娘忽然指着他笑了出来,亦生大窘间,姑娘退后几步又像灵鹊般,跃上墙头,回头看了看书房所在的这个院子,最后又把目光落在呆呆的亦生身上,抿嘴一笑隐没在高高的花墙后。

是我刚才红了脸?亦生纳闷姑娘的笑,忽然他看到自己的胸口,洁白的绸缎袍子上明明白白一个姑娘浅浅的脚印,亦生一看自己也笑了,又想伸手去抹,想了想,终于还是忍住了。

二、

瑞王是个随和的人,看见谁都会笑眯眯,唯一的例外就是自己这个终日面无表情的大世子,亦生。

“你说方才有人闯进来了?”瑞王拧着眉头。

“是的,父王。是,是个姑娘,会些武功。”亦生回答父亲的话,有意无意直了直身子。

“不会吧,是不是哪里的侍女?”

“不会,此人我从未见过?”

“那就是毛贼,我让石韦注意着点。”石韦是王府的家将,瑞王十分器重。

“那,那不去查下这姑娘?”亦生感觉自己脸有些烧。

“咦,今日你倒奇怪,也没见你对这类事情上心啊。”瑞王看了看儿子,脸上绷不住带了笑容。

“没有,我怕是‘合众连心’暗四门的人,最近是不是闹得厉害,我,我担心父王..”亦生支吾着。

“哈哈,有石韦在‘合众连心’的人没人敢来咱们王府,你呀,多虑了,这暗四门鼎盛的时候也过去快三十年了。这会这些人不是想去南边投那三个反复无常的小人,就是早就和我满清成了一体。至于,姑娘。这倒要留神了,容我细心查访,看看是哪家的。”瑞王今日见到亦生这般,心中隐隐一股欣喜,你终于不是真真的铁石心肠。

“恩,好。”亦生说完对父亲行了一礼,就要走。

瑞王想和儿子多说几句话,刚准备开口让亦生留步,一抬头恰巧看见一个身着官服的胖子正匆匆穿过九曲回廊像这边走来。

一见此人,瑞王那往日里一团和气的笑脸,马上挂了一层寒霜,口中不由自主地说道:“冤家!”

“父王说什么?”亦生以为是说他,赶忙转过身子。

“没说你,没说你,唉,那个梅鑫梅御史又来了。”瑞王使劲搓了搓手。

这时,梅御史已经抱着手本迈进了正厅。

“王爷!”梅鑫微微喘着粗气,掀开袍子就跪拜了下去。

“啊,御史大人赏光,快免礼,上座,看茶。”瑞王并未失了礼数。

梅鑫抬起头,先看了看亦生,赶忙又行礼“听说世子已经封了贝子,小的先给您道喜了!”

亦生这才看清梅鑫的相貌,五官紧紧挤在一起,一双小眼睛闪着光,因为很胖说起话来脖子下面的肉微微颤动着。

“大人快请起。”亦生伸手扶起了梅鑫。

“世子,真是一表人才!”看着剑眉星目、颀长身材的亦生,梅鑫夸赞道。

亦生不再答话,只微微点了下头,又抱了抱拳,转身出了厅。

临出门,只听见父亲瑞王用比平时大的声音对梅鑫说:“这时,我虽是旗主可也不能乱来呀!”

瑞王是镶蓝旗旗主,亦生一听他们在说旗务,摇了摇头快步往前走去。

三、

转进院子的风雨廊下,站着几个脸生的随从,见了他也未曾行礼。亦生一看觉得因该是梅鑫的随从,也没在意,侧身走去。

“侍卫哥哥,侍卫哥哥!”身后有人轻轻呼道。

想到左近并没有王府侍卫,亦生好奇地一回头,看见一个帽子低个子的随从正在冲自己招手。

“是,是叫我吗?”亦生又好气又好笑。

“当然了,还有别人吗?”那人毫不客气地说,声音甚是清脆,亦生一动念,在仔细看去,竟然正是方才那个从花墙跃下的姑娘,只不过现在她却换了男装。

“你,你。”亦生不知该说什么好。

“你什么你,王府原来也好气闷,走陪我逛逛去。”姑娘一边说一边走过来拉了亦生就走。

“你,你这里...”亦生看了看那几个站在原地如钉子般的随从。

“没事,他们会和爹说的。”姑娘使劲拽着亦生。

亦生如腾云驾雾般和姑娘走到了王府西墙。

“会武功吗?”姑娘抬头看着亦生,又看了看他胸口处浅浅的脚印。

亦生点了下头,又赶忙摇了摇头。“只会骑射,不会武功!”

“行!看你傻样也知道你不会江湖功夫。”姑娘说完,将右臂掏入亦生肋下,双脚一蹬,施展起了轻功,竟然将二人一起带到半空,从墙上飞身而过,就在快落地的时候,又轻轻一举亦生的身子,卸去了下落之力。

“你,好俊的身手。”亦生不由夸奖道。

姑娘一笑,“附近有什么好吃的,我饿了快带我去吃。”

亦生心道,你可真不客气。只点了点头,带着姑娘拐到了两条街外的“烤肉饕”炙子烤肉店。

四、

刷满油的篦子上,几块早已用各种调料腌好的和着香葱、香菜等的羊肉片,正在“兹兹”作响,亦生看着狼吞虎咽的姑娘已经把青皮帽推得快要掉下来,赶忙示意她注意。

姑娘吐了吐舌头,身手扶了扶帽子,又飞快地夹起一片烤好的羊肉放在亦生面前的碟子里。“你也快吃!”

“嗯。”亦生点了点头,“梅大人是你父亲?”

“养父。我是河南人。”姑娘边吃边说。

亦生一下明白了,十几年前黄河发了一次大水,决口堤岸无数,无数家庭为了不让自己的孩子饿死,逼不得已只得将孩子卖给人贩子,这位现在的梅家小姐恐怕就是当年落难人家的孩子。想到此节亦生便不再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了。

不料,姑娘却是快人快语。

“我爹救了我一条命,要不发大水我早饿死了,这就是命啊。”姑娘停了筷子,抬头看亦生。

亦生点了点头,“好吃吗?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梅清爽,并不好吃。”梅姑娘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亦生一愣,也微微笑了笑,随即将一个夹满了烤肉的芝麻烧饼递给了姑娘。

“这家烤肉真好吃。”姑娘一边咬着肉烧饼,一边四下打量。

五、

正在这时,外面想起了马蹄声,不一会儿,又传来了落轿声。

“将军,就是这里!”有人挑开了帘子。

“嗯,好,定好的雅间在哪里?”声音很是熟悉。亦生偷偷回头一看,几个军官拥簇着一位武将走了进来,那人身材甚高,肤色黝黑,一双豹眼四面环视,端的是威风八面。正是王府的家将,瑞王的心腹,石韦。

被他看见可没完没了。

亦生脑袋转的极快,伸手在换下来的篦子上蹭了点油泥,满满抹了一脸。

“你干嘛呀?”梅姑娘不解地问。

亦生做了个收声的手势,又轻轻转过了肩头。

也就是这般凑巧,石韦定好的雅间正是二人这间,因为时候还早,店家看亦生二人吃饭,想必时候不长,石韦来前还可以多赚一桌的饭钱。可谁知如意算盘打错了谱,石韦等人来早了!跟巧的是,梅清爽这句“你干嘛呀!”被石韦等人听了个正着。

“我们什么也不干,你们占了我们早就订好的位子,不与你们理论已经是客气的了。”王府侍卫中,一个叫赵蒯的伸手打开帘子,向二人怒道。

“哎呀,好凶的王府侍卫!”梅清爽打量着赵蒯,又若有所示地看了看亦生,亦生怕被认出,只将脑袋低得更低。

“你俩给我滚出来!”赵蒯跳着脚。

亦生一看梅清爽涨红了脸,咬了咬牙,拉起她就走。梅清爽右手被亦生又长又细的手紧紧攥着,脸涨得更红了,不由自主地站起了身子。

“二位,二位,得罪了!钱算我们的,给您赔不是了。”掌柜的对二人解释道。

“算了,算了。”亦生轻轻说。

正当二人转身的时候,却听到已经坐在雅间的赵蒯,尖着嗓子笑叫道“那黑脸腌臜汉子,是个玩兔子的。”

京城谁人不知“玩兔子”是怎么个污秽意思。

梅清爽“噔”一下就站住了,亦生侧过头,只见赵蒯得意洋洋地比划着,而石韦却好像有什么很重的心事,沉着脸一言不发。

“你认识他们?”梅清爽问亦生?

亦生点了点头。

“这都是旗人大爷,就知道欺负人!”梅清爽咬着牙,气得浑身颤抖。

亦生看了看她,只见一张俏脸已经气得变了形,上下嘴唇紧紧抿在一起。顿时热血冲上头顶,迈步转身进了雅间。

六、

亦生进来也不说话,看了看伙计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残席,两只盛满了二锅头的酒杯还没有动过,他心下不由得一阵轻叹。

石韦等众人看着他,却都没有认出来,那赵蒯瞪着眼睛问“你怎么着?”

亦生盯着他看,赵蒯看到这个满脸黑泥的少年眸子间闪着光,不由得为之一慑,手不自觉地按向了刀柄。

“你这就要动刀子了吗?”亦生说。

"大爷想怎么地就怎么地。"赵蒯骂道。

“你不管吗?”亦生看向座在上座的石韦。

石韦扑哧一笑,“后生,你说我怎么管?”

亦生看到石韦的右手放在桌子上,忽然间他伸出自己细长的手按在了石韦肥厚有力,一看便是练家子的右手上。

亦生的手指,相较石韦来说就像一根孱弱的筷子,然而就是这孱弱的筷子,石韦竟然牢牢被夹住出不来。

赵蒯等人看石韦一动不动,还以为是故意取笑亦生,也都微笑着看着。这可苦了石韦,一边使劲一边还要做出一副不甚如何的样子,顿时将脸憋得通红。

这时,亦生又伸出另一只手,端起放在桌子上的两只酒杯中的一只,“刷”一下子泼到了石韦脸上,又“当啷”一声将酒杯仍在桌子。

“反了你!”以赵蒯为首的几人一拍桌子就要动手。

“慢!”石韦抹了一把脸上的酒水,浑身都轻轻颤抖着说话了。

亦生仍旧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他相信石韦已经差不多已经认出了自己。

果然,石韦伸了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亦生扫视了一下众人,轻轻“哼”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亦生走后,石韦什么话也没说,只用双手死死扣住桌子,众人以为他要掀桌子,不料顿了一会,石韦竟笑了....

七、

“我知道你是谁了!”梅清爽边说边掏出一块手帕递给亦生。

亦生接过手帕,轻轻擦了擦脸,手帕上淡淡的清香让他恍惚了一下,情不自禁地笑了笑。“你知道了呀!”

“嗯,你们旗人真是霸道!拿起这么贵重的苏绣就擦脸,我可只有两块这样的。”梅清爽嘟起嘴说。

亦生没料到她会说出这么一句话来,不解地看着她。

“他们是你旗下的奴才吧,你是,是他们的牛录?”梅清爽说。

“牛录?啊,是。”

“怪不得爹爹总说,抬了旗就好了。你看到了吧,旗人对我们汉人就是这么凶,等抬了旗,就不一样了,我就和你一样了!”

“你爹要抬旗?”

“是啊, 来找你们王爷就是这个事啊,他是旗主啊!”梅清爽又掏出一块手帕,亲自伸手为亦生擦去额头上一块他自己没有搽干净的污泥。

亦生心神一荡,是啊,抬了旗就是汉军旗,不光祖祖辈辈都有一份俸禄银子,更关键的是身份有了很大不同,梅鑫能做到正三品的御史,在汉人眼中已经是光宗耀祖的官宦人家,然而这身份即便在遛狗逗鸟人事不做的下三滥满洲旗人眼中,也不过是个给自己祖宗基业打点江山的奴才。

“你爹是想当更大的官?御史清流已经很受人尊敬了呀。”亦生随口说道。

“我也不知道,爹爹其实恨旗人,虽然不说我也能看出来,他恨旗人们占了汉家江山,奴役汉家子孙,可,为了,为了...自己却一直想抬个汉军旗,还总是说,对我有好处。”梅清爽说着眼睛都泛起光芒来。

亦生的心思却没有在这些上面,他端详着手中的两块手帕,一模一样的两方绸缎帕子,四角精致地绣着浅粉色的梅花,只是都已经被自己脸上的油泥所弄得污秽不堪。

一会回去一定马上亲手洗个干净,他心中只是这样想到。

八、

“梅大人,慢走!”亦生远远就听见父亲送客的声音,随即梅鑫猛地从回廊拐出来,看到亦生,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又点了下头就匆匆走了。

从王府一出来,梅鑫就看到梅清爽眨巴着眼睛左顾右盼,他似乎吃了一惊,轻轻“咦”了一声。

“父亲,怎么?”梅清爽关切地问,但眼睛仍旧来回瞟向方才亦生进去的地方。

“没什么,回,回家。”梅鑫似乎刻意掩盖着心中的惊讶。

亦生一进屋,就看到瑞王一手攥拳狠狠地砸在花梨木茶几上。

“怎么会有这样的读书人!”瑞王正在生气。

“梅大人,他?”亦生是很想为梅鑫抬旗说几句话的,但看到父亲在生气只得试探道。

“无耻之尤!”瑞王一边骂,一边将手中的象牙扇扑棱的像蝴蝶翅膀般。

“他...”

“亦生,你看看这也曾经是个当过解元的人,按说当了御史应当恪守清流,以正朝纲,他却天天借着自己可以弹劾别人的身份,四处结交权贵。这都记不清是第几次找我要抬旗,说是为了报效朝廷,其实,其实就是他妈为了升官!不要脸,汉人都是这幅样子,道貌岸然,故作洒脱,其实心下的热衷,就跟要吃屎的狗也差不多!饶是如此我就偏不让他如意,这号人物何能混入我满族好汉旗下!”瑞王像连珠炮一般,把个梅鑫骂了个狗血喷头。

“父王,我方才看到了石韦,他是要出门?”亦生知道父亲是个柴火性子,怒火来得快,去得也快,所以没有顺着瑞王的话头说下去。

“啊,你说他啊。是,你知道今天是个什么日子?”瑞王倏地换了个笑脸。

“不知道啊。”

“今天是‘封册’的日子!”瑞王捻着胡子。

“啊,就是今天,我说梅大人他...”亦生一惊。

“哼哼,时候卡的倒准,可惜,哼,迟了!”瑞王得意地说完,像小孩子一般往后一仰身子,舒舒服服靠在太师椅上。

“封册”是瑞王家特有的规矩,封的就是每年旗下的名册,由于每年出旗的、抬旗的、亡故的、新生的旗下人众多,对这近十万旗人的管理,瑞王所持镶蓝旗的办法是,每年重新誊写一遍名册,然后便封好一年不动,直到第二年再根据实际发生重新誊写。这个封好的名册有两个“大规矩”,一是不能有一点涂抹,二是封好后必须抬到祖坟前祭奠,示意让祖宗认识自己的旗人。

近年来,瑞王每逢大用,所以渐渐也没有时间去抬着“封册”祭奠,所以都是找人代劳,今年去的正是石韦、赵蒯等人。

亦生心中有些说不出的后悔,他心想要是早早遇见梅清爽,自己会不会抢在梅鑫前面找瑞王说抬旗的事,可是又一转念,嗐,梅鑫不来纠缠,自己又怎么会遇见梅清爽...。

就这样,这些心事搅得这位王府世子不得安稳。命,这都是命,有人生来富贵人家就像自己这样,有人生来操劳奔波却心有不甘就像梅鑫一样,命是强不来的...

然而,王府刚上灯的时候,亦生看着摇曳不定的烛火,还是想到了一个十分冒险的法子,就是抢着去找石韦在“封册”上动手脚。其实这个办法,根本不是什么好办法,白日给了石韦气受,他能不能答应是一说,即便答应了改了以后怎么办?父王会饶过自己?可是当他看见自己手里紧紧攥着的两块苏绣手帕的时候,还是轻轻推开了窗棂像只大鸟一般跃了出去。

九、

瑞王家的祖坟在关外老林里,而“封册”去祭奠的所谓祖坟其实就是亦生太爷爷的墓,瑞家老太爷是从龙入关战死的,就埋在城南六十里外的柳树坡。

亦生是有一身好武艺的,他算准了石韦会在今天赶到柳树坡,第二天赶早办事,所以在吃了“烤肉饕”之后,石韦绝对不会打尖住店。于是,他施展开轻功,借着凄凉的月光,沿官道一路追了下去。

亦生亮出王府腰牌出了永定门,刚刚走了不到十里路,忽然听到官道一侧传来喊杀声。他赶忙停下脚步,循声望去。

只见三个蒙面人正与一个官兵厮打在一起,官兵武功远不及蒙面人,已被砍到了几个,而剩下的那个人还是拼死保护着一顶大轿。

亦生往前走了几步,借着月光终于看见那浑身浴血的官兵,正是午间那鼓噪的卫士赵蒯,他正和三个蒙面人全力周旋,身上已经带了几处伤却仍旧死战不退。再细细看去这一众倒地的王府卫士当中却独独没有功夫最高强的石韦。

石韦去哪里了?难道遭了不测,还是先逃命去了?

正在亦生犹豫间,忽然见那大轿内,腾得亮起一盏灯,紧接着由内向外迸射出刺眼的白光,轿子迅猛地燃烧起来。

“灯里有白磷,她妈的,军门!军门!”赵蒯大叫起来,想扑到轿旁,而那三个蒙面人见此也是一愣,互相交换了下眼神,继而痛下杀手,将乱了心神的赵蒯砍倒。

亦生没有带兵器,他攥紧了拳头看着三个蒙面人,而这三人围着起火的大轿看了看,领头的矮胖身影打了一个呼哨,然后一起上马去了。

看三人走远,亦生赶忙跑上前去,他捡起地下的一口长剑,挑开了轿帘。

十、

轿内正燃着熊熊大火,里面一个火人紧紧抱着一口箱子,任凭火苗在周身肆虐,却不发出一丝声音。

“石将军!”亦生喊道。

那人,慢慢回过头,果然是已经扭曲了面孔的石韦,他认出了亦生但却没有回答,只是自顾自地摇着头。

他怎么不说话,中毒了!亦生闪过这个念头,随即用长剑劈开轿厢,伸手去抓石韦。

这顶王府四抬大轿有一个雕着狮头的厚重大顶,在烈火炙烤下,轿子早已耐不住这大顶,亦生这一劈更是加快了轿子的坍塌,也就在他细长的双手刚刚搭上石韦的瞬间,狮头大顶“轰隆”一声,张着黑洞洞的大嘴,带着熊熊火苗向亦生这边垮了下来,飞起的火星在夜风中卷向空中,两只正在燃烧的手帕像火蝴蝶一般,边飞边洒落自己那一灿即逝的鳞片...

十一、

梅鑫生气的时候都不会吃饭,梅清爽当然看出了他从瑞王府回来的时候是在盛怒之下,所以她早早就吃过了饭靠在自己屋子外的柱子上。

月亮也上来的很早,也很圆,清丽洁白的光芒照在青色的屋脊上,那颜色像极了一双手的白皙,那双曾给自己夹过烤肉芝麻烧饼的手。

我竟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呢,想到这里真是懊恼,梅清爽有些头疼,习惯地伸手去掏手帕,带中自然是空空如也,对了。手帕给他拿走了,想到这里梅清爽心头涌上一丝甜蜜,可随即又想到他是会珍藏起来,还是会随手扔掉呢?

少女怀春,发出一声轻叹...

十二、

“爽儿,晚饭在哪里?”正当梅清爽胡思乱想的时候,梅鑫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的身后问道。

梅清爽吓了一跳,“爹,您,您要吃了吗?”

“是啊!我还要喝几杯。”梅鑫笑着,五官都堆在了一起。

梅清爽不知道他的心情何以陡地变好,答应了一声就去安排厨房重新开火。

不多时,酒菜就上了桌。

“爹,你怎么突然高兴了?”梅清爽一边摆弄着自己的手指,一边问梅鑫。

梅鑫却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反问梅清爽:“爽儿,以后想找个什么婆家?我去给你说合,今天在瑞王府见了什么人了吗?”

梅清爽脸腾地一下子红了,难道,他是知道了什么...

“女儿那里也不去,就,就伺候您老。”梅清爽的声音像蚊子一般。

“嗳,这是哪里话,哪有女儿不嫁人的。不但要嫁,我的女儿还要风风光光地嫁出去!”梅鑫一边说,一边端起一杯酒,仰脖干了下去。

梅清爽没说话,低着头想着心事。

梅鑫又说道:“抬旗的事,成了!”

“什么?”

梅鑫使劲点点头,“爹生平最看不起那些只会舞刀弄枪,冥顽不化的旗人。可没办法,现今旗人就是处处高人一等,不抬旗就处处低人一等,要想不认命就得走这条路。不提当官,就是爽儿你,如此姿色,就算皇上看上,也没法,因为你是汉人。”

“爹,你说什么...”梅清爽扭捏着。

“你知道吗?瑞王世子亦生,是个仪表堂堂的公子哥,这些旗人公子大爷,爹见得多了,只有这个亦生,真不是凡品,不是凡品,我看和你真是相配。”梅鑫继续说道。

“爹,你。”梅清爽心下十分别扭,却也不敢说什么。

“这就是扇门,没有钥匙咱们就踹开!唉,说这些都太早,等抬了旗,抬了旗,那就由得咱们...”

不等他说完,梅清爽一跺脚,扭身出门了。

梅鑫看着她的背影,咬了咬嘴唇,又摸了摸脑袋。

十三、

第二天一大早,梅鑫就赶到了瑞王府。

王府大门紧紧锁着,今日不早朝,平时王府大门早就该开了。

“这是怎么回事?”梅鑫从轿中走出来,看了看王府大门,门前甚至连一个卫士都没有。他回过头看了看躲在随从之中的梅清爽,咬了咬牙,几步上前就要拍门。

他还没走到跟前,瑞王府的大门就开了。

梅鑫等人一惊,只见里面出来两列身着素服的府丁,都是一只腋下夹着梯子而另一只腋下夹着一块白布。

府丁们没有理会梅鑫等人,一人找准一个灯笼,攀梯而上飞快地为那些红灯笼罩上了白布。

王府有丧事!

梅鑫心头一惊,回头让梅清爽等人在外面等,自己则从轿中费力地抬出一口箱子,抗在肩头只身进了王府。

十四、

“梅老爷,王爷等您多时了。”瑞王府的老管家看见梅鑫,从容地迎了过来,但他显然是刚刚哭过,沟壑纵横的脸上,那深深陷进去的眼睛是通红通红的。

“哦,好的。”听到王爷安好,梅鑫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可他又忽然想到瑞王怎么会知道自己要来。

“王府,是谁过世了?”梅鑫边走边向领路的管家试探道。

“一会儿,您见了王爷就知道了。”管家咬着嘴唇,大戚之下口风仍旧紧的很。

梅鑫跟着那管家,七拐八拐来到一处陌生小院子,他很警觉四下观察了一番,这是个王府内普普通通的别院,紧邻着王府的海子,都说瑞王府的海子最深,梅鑫走到这里才深有体会,那刮过海子的风,带着冰霜般的寒意。

“就是这里了。”他不及多想,管家已经伸手推开了正厅的门。

梅鑫踏进大厅,瑞王正背对着他,梅鑫揉了揉眼睛,对着瑞王的背影行了礼。

“请王爷安!”梅鑫请安的声音比往日高了几度。

瑞王伸出长长的袖子,摆了摆,管家会意,带上门出去了。

今天怎么话这么少,王府倒是谁死了。梅鑫纳闷着。

“王爷节哀。”

又摆了摆袖。

“王爷,今日小人来是有要事,昨晚小的赏月,救了个垂死的人,一问之下才知是府上的石韦石军门,石军门将一个箱子交与小人后就断了气,我想这一定是王府的东西,就赶早给您送来,也请王爷向顺天府知会案情好为石军门破案。”

“他人埋在哪里?”瑞王的声音嘶哑着,听上去像是刚刚哭过。

“在,在城南二十里。”梅鑫支吾着。

“打开!”瑞王命令道。

“是!”梅鑫把箱子放好,轻轻将早就拧断的锁头放在一旁,打开了箱子。

“呀,王爷,是咱镶蓝旗的‘封册’!”梅鑫说话时显得很激动。

瑞王久久没有说话。

“那,那王爷我,我先走?”梅鑫又说。

“慢着!”瑞王缓缓转过身来。

梅鑫一抬头,“啊”的叫出了声。

身着瑞王衣冠的,赫然是瑞王世子——亦生!

十五、

亦生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长长的袖子垂在身前,漆黑不见底的瞳仁死死盯着梅鑫。

“小人,小人不知,世子已经袭得王位,失礼,失礼...”梅鑫赶忙跪倒,心中乱成一团麻绳。

“父王是昨夜走的。”亦生自言自语道。

“世事无常,王爷节哀,昨日下午老爷子还施恩要给我抬旗,我,我推辞再三,如此恩情,梅鑫竟没来得及报答!”梅鑫说完,嚎啕大哭。

亦生看着他哭了一会儿,冷冷地说,“你打开,看看里面有你没有!”

梅鑫膝行数步,翻开那装帧精良的“封册”一页页找去,不多时,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果然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王爷,有,有小人的名字,老人家这份恩情...”梅鑫哭得更厉害了。

亦生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哭声。

“你看看里面有没有石韦!”亦生吩咐道。

“是!”梅鑫有一页页找下去,翻到“石”姓下,赫然第一个名字就是石韦。

“回王爷,有,有石军门!”

“有没有赵蒯?”亦生又说,眼睛却看着窗外皱起层层风波,深不见底的海子。

梅鑫又翻到“赵”姓下,翻了几页,找到了。

“有!”

亦生点了点头,又说了几个名字,这些名字梅鑫有的听过,有的没听过,但感觉都是石韦手下的王府卫士。

十六、

翻完了这几个名字,亦生叹了口气,回过头对梅鑫说:“梅大人,你过来。”

“啊,是!”梅鑫深吸了口气,往前走了几步。

“再往前,到桌子这里来。”

“是!”梅鑫擦了擦汗,走到亦生站的桌子前。

“梅大人,你看!”亦生一点下巴。

梅鑫凑前一看,顿时吃了一惊,亦生面前是一本摊开的,和自己拿来的一模一样的“封册”,打开的正是“石”姓那页。

“这,这是。”梅鑫张大了嘴,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这里没有石韦,没有赵蒯等人,也,没有你!”亦生盯着梅鑫。

“怎,怎么会,那是石将军拼死,拼死护着的,这个,这个是假的。”梅鑫不管不顾地动手翻着桌上的“封册”,找到“梅”姓,他一个个看下去,却再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

“王爷,王爷!老爷子答应给我一家抬旗的,怎么,怎么可能忘了,这个一定是假的!”梅鑫大叫。

“你说是石韦给你的?然后他就死了?”亦生一挥袖子,合上了面前的封册,这时,梅鑫方才看到,这本“封册”精美的封面上四处都有烟熏的痕迹。

他心中暗叫了声“不好”,嘴上却硬撑到,“是!”

“那么我是谁?”亦生身后的影子中,缓缓走出一个人,不,在梅鑫看来,是活脱脱走出了一个恶鬼!

十七、

那鬼直着身子,像半截黑塔梅鑫仔细一看竟是王府家将——石韦!

他的脸上围了厚厚的绷带。

“狗东西,你好狠的心!”石韦站在梅鑫面前。

梅鑫此时反倒不怕了,他警惕地向后跃了一步,嘿嘿笑了声。

“你倒命大!烧成这个样子还没死!”

“不是小王爷,我早死了!”石韦手中拿着一柄长剑,一步步逼近梅鑫。

“不是小王爷泼的那杯酒,你也不会烧成这样,昨夜一定是个全尸!”梅鑫居然笑着说。

“你这汉狗!卖女...”石韦步步逼近。

“你跟我动手?”梅鑫迅速打断了石韦的话头。

“纳命来!今日不中毒,你没那两个帮手,我倒看看你有什么本事!”石韦一挺长剑,寒芒四射,直奔梅鑫面门喜来。

梅鑫看他出剑,不慌不忙地一侧头,躲开了这一剑。随即以完全不符合他身形的速度,挥右拳砸向石韦腰间,石韦只得挥剑来护,这么一回手,梅鑫肥胖的身躯已经向前逼了半步。在习武之人看来,这半步比功出去的一拳要厉害得多,这个方位踏定了,除非石韦继续后退两步,否则他就是个“左肩前右肩后”的步法,拿剑的惯用手右手,被自己的身子挡在了后面。

石韦目中凶光大盛,将长剑递到左手,又是一剑刺出。

看他左手使剑,依旧威力巨大,梅鑫倒是一愣,一甩脖子,将脖子绕在那胖的几乎看不见的脖颈上,左手做了个掌势,又从另一个方向拍向石韦胸前。

看到梅鑫右手拳,左手掌,石韦大骇,脱口喊道“众字门”!

“你倒识货!”梅鑫大喊一声,不待石韦再开口,已经拳掌并落,一起招呼在了石韦身上。

石韦大叫一声,仰天喷出一口血,瞪大眼睛倒在当地,那把长剑也“当啷”落地,飞出去好远。

十八、

“王爷!我早觉得你和我那小女清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想抬旗也正是为此。你看现在这个场面如何收拾?”梅鑫复俯身提起长剑,听了听外面没有动静,略放宽了心,一步步走向亦生。

“谢谢你为我报了杀父之仇!”亦生忽然说道。

“你说什么?”梅鑫错愕。

“这个也是假的!”亦生低下头,看着面前桌上的“封册”。

“什么?”

“石韦造的假,为的是出旗,你造的假,为的是抬旗。却害死了我那宅心仁厚的父王。”亦生说到此处,眼泪控制不住地从脸上流下来,不知他心中忍受着多大的悲伤,竟连擦都不擦。

“石韦杀了王爷?”梅鑫说。

亦生点了点头,“他是‘合子门’的,准备叛去云南,却怕有这个旗籍和姓吴的说不清楚,急着出旗。

“‘合子门’的,我,我。”梅鑫看着石韦的尸体,不敢相信亦生的话。

“‘合众连心’暗四门,反清复明的旗号,我虽在王府也听得到的。”亦生似乎不想多说话。

“我,我是真的想抬旗,不管是云南姓吴的,还是广东姓尚的、福建姓耿的,都绝无染指大清江山的天子命,我,我,梅鑫早就和暗四门断了关系,早就把自己当汉军旗看,一心只保大清!世子,哦不,王爷。咱们把这个烧了,烧了,我自此鞍前马后,我把我那貌美如花的女儿,给你,给你!”梅鑫指着桌上的“封册”。

亦生两眼无神地看着梅鑫,不用说他想到了梅清爽,那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和蝴蝶一般的身影,心中涌上一股暖意。

“你把火盆点着。”亦生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将心中一件十分难以抉择的事情 沉入了心底。

“哎,好!”梅鑫心中窃喜转身去寻火,走出几步,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王爷不会武功?”

亦生挥了挥袖子,看着石韦尸体颤声道,“不会!若是会,怎么会让宵小害了父王!”

梅鑫无话,顾盼间,忽然听到“呼啦”一声响动,一回头,只见亦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上前来一挥袖筒,带起一阵劲风将梅鑫带来的那本封册远远撺了出去。

梅鑫双眼跟着那本“封册”,“封册”飞出去的势头,击碎了窗棂仍旧不减,打着旋栽倒了海子里。

这,还不会武功!?

梅鑫想也没想,跟着双脚踏出,沿着被击碎的窗棂窜出去,跃进了海子深处。

十九、

“爹!”看到梅鑫跳进海子,海子的另一端传来了梅清爽的喊声。

亦生先是被梅鑫投水的举动吓了一跳,接着又被这叫=梅清爽的尖叫声所惊,他冲出了屋子。

“侍卫哥哥,你,你快救救我爹!我爹不会水!”梅清爽隔着老远看见了他,大声喊着。

亦生看到梅清爽急出了眼泪,想也没想跟着跳进了海子...

二十、

“你,你逼我爹爹自尽!却又故作模样相救!”梅清爽双眼噙泪,指着刚被众人救上来的亦生。

亦生挣扎着站起,四下看去,梅鑫躺在一旁脸上盖着白布,手中却死死抱着那本已经湿透了的“封册”。

“我,我...”亦生想说些什么,梅清爽却并没有再听,俯身抄起梅鑫的尸体,愤愤地看了他一眼,缓缓走远。

“我不要你们王府的东西!不抬旗就不抬旗,当汉人就挺好!”梅清爽的声音,和她掷过来的“封册”一起传来。

唉!

也不知想了多久。

亦生长叹一声,伸脚将面前的“封册”踢进了火盆...

一年后。

“快,快,太子妃就要进宫了,这是最后一次给旗主请安了!”瑞王府的老管家忙碌着。

亦生又瘦了许多,脸色苍白苍白的。

等面前衣着华丽的太子妃象征性的给自己请了安,他终于鼓起勇气正视着梅清爽。

“你们都下去!”梅清爽吩咐。

“是。”

待众人退下,梅清爽冷冷地问亦生:“我给你的手帕呢,还给我。”如果说一年前的梅清爽是一只俏丽可人的蝴蝶,那么现在的她则更像是一只华贵高傲的凤凰,处处那么盛气凌人。

亦生注意到她的衣服右臂上别着一朵黑色梅花,那是凭吊梅鑫的标志。

略定了下心神,老实回答道:“烧掉了。”

“烧掉了,烧掉了,够狠!”梅清爽说完,走上前来,伸手端起面前一杯酒,就像当年亦生泼石韦一样, 把这杯冷酒倒在了亦生脸上。

“宿命循环,因果不爽!瑞王爷你保重!”

抛下这句话,梅清爽用力将手臂上别着的黑花撤下扔在地上,头也不回地走了,眼角挂着的眼泪,也被苏绣绸缎袍子扬起的风刮得干干净净。

冷酒顺着亦生的脸流到桌子上,亦生咂了咂嘴唇,确实是酒的味道。

“王爷,怎么不和她说,当日的酒里有麻药?那可是他爹给王爷下的。”老管家拿着一方手帕,站在亦生身后。

亦生摇了摇头,看了看管家手中那方烧去一半的手帕,又看了看地上的黑花,心中又一次想到自己端起的那杯原是放在梅清爽面前的合着麻药的酒。

既是将他当做好人,那就永远当好人来念吧,这个他自然是怀着卖女求荣心的梅鑫。亦生长长吐了一口气。

此时,酒已经流到亦生眼里,他再也忍不住,伸出手擦去,袖筒滑落,昔日那双细长白皙的双手却变作了两截被火烧的满是恐怖疤痕的黑细残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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