芋魁饭豆吾岂无

潮州芋    雁韧  摄    图片发自简书App

我常常想,世间万物,必有其用,只要我们留心关注,入脑入心,与平日读书所得融汇贯通,化为己有,皆可入诗入文。

那天去城月采风,见圩外田垌一片芋田,如一塘绿荷绵延,芋叶田田,碧绿得煞是可爱,瞬间记起苏轼的两句诗“拂衣自注下下考,芋魁饭豆吾岂无”,我便想以末一句为题,写篇文章,因为这颇切近我所经历的生活。

远远地看着芋地那一头,在后溪蜿蜒而去的溪畔,一排密集的竹木之前,有一间极简陋的小屋。那必是种芋人存放工具、肥料的地方,为遮风挡雨而置的小屋。待那芋渐渐有了芋魁和芋子,他亦必不放心,夜间在此巡视,在小屋歇脚。

劳作是累人的,种芋人也辛苦。深耕土地,撒下基肥,起垅挖穴,施以烧制的草皮坭,牛栏粪,草木灰,厕粪水,放芋种,回以细细的土末遮住。待芋子发芽,冒出地面,即浇水,待它标高,有了数片叶子,为防草长,则用塑料薄膜遮地。为防盗,得守夜。

收获季节,得小心翼翼,一穴一穴地挖,生怕碰烂一只。如果是潮州芋,芋头大,一两斤,三两斤一只。此芋最绵软,喷香,农家设宴摆酒,酒家常菜,均用其炆扣肉,名之芋头扣肉煲,自有人好这道菜。潮州芋子小,很多就拇指般大小,农家常将其置于厨房搁楼上,让烟熏,留作芋种,其他类芋种、甜薯种、蒜种保存,亦用此方法。

昔人生活艰难,关于吃方面的笑话亦多。据传,某村正月演木偶戏,亲戚来拜年,顺便看戏,一连几天,主家已无米下锅,只得将芋种煲熟给客人吃。亲戚归,反告诉自己村人,说:我的亲戚生活特好哦,正月都还有那么好的芋子吃!主家若知,该何等心酸!

芋的种类亦多,以其形状、产地或用途分,有红口芋、白芽芋、坡芋、铁芋、姜芋、菜芋、潮州芋、无归芋、野芋,名目甚多,各有其用。

野芋,毒性极强。小时候,我在故乡九州江畔的坡脊村生活。因为饥饿,小伙伴们冬夜常各自悄悄的在家里偷几条番薯出来,走到村边已被犁转晒霜的田里,有人以坭坯砌窑,有人拾柴,烧红坭坯后,将薯扔进去,随即将坭打碎。那时候人们的衣被普遍单薄,冬夜窑薯,亦是向火取暖的好办法。

待薯快熟时,一个叫大眼贼的大男孩,以烤火为名,常将薯扒出抢去吃。如此次数多了,小伙伴们尽皆气愤,打架又奈何他不得,有鬼精鬼精者便将野芋头扔进窑。

这野芋中药称天南星,原名虎掌。尝之味辣,麻舌刺喉。中医用多种办法将其浸泡、或切片阴干,配以多种药物,装入牛胆囊中,制成胆南星,方敢用来燥湿祛痰、祛风解痉,《本草纲目》等多有记载。

野芋      雁韧    摄        图片发自简书App

那大眼贼也是饿得慌,扒出来也不分薯芋,拍拍坭土,就将野芋头放进嘴里乱咬乱嚼,不到数分钟,他就口吐白沫,嘴立肿。他也没说什么,立即飞跑到大宗祠旁,在阿连表的铺子拿起一把薄荷糖就扔进嘴里拼命嚼。当他再度伸手抓薄荷糖时,阿连表问他要钱,他没钱,被阿连表拿大碌竹追赶,幸好他跑得飞快,才没挨阿连表的揍。

大眼贼一连几天没敢出门。我们照样用粗铁线弯一个钩,到田垌去巡田基,挖封洞冬眠的青蛙,看捕蛇者用稻草编成的燃烧物熏蛇洞,或下大塘踩蚌,又或在九洲江浅水处踩着沙滩筛蚬,有时也到那叫高州坝的地方掺番薯,按一般的说法就是拾荒,寻觅一切能吃的东西以充饥。

可那大眼贼并没有睡大觉,他“报仇”之心不死,悄悄地出去采了许多野山椒,用粪箕装了些牛屎回来,在家里悄悄的将野山椒剁碎,掺在牛屎里做成汤圆似的团子,悄悄的置于既有阳光,别人又不容易发觉的瓦坑晒。

待那秘制的山椒牛屎丸干硬后,大眼贼就抓一大把放在他那唐装口袋里,象没事人似的四处走动,一遇我们的某个小伙伴落单,他也不骂也不追赶,笑呵呵的经过你的身边,让你大胆放心。可突然间象老鹰抓小鸡似的,迅速将你抓住,大大方方往你嘴里塞两个“黑芝麻汤圆”,还紧紧用他的手掌捂住你的嘴,你不咽下他决不会松手。我们好几个小伙伴吃了他的哑巴亏。

直到有一天,他灌了两个“汤圆”给铁牛,铁牛回家一说,其叔叔培程是我声堂叔公的战友,转而告诉我叔公,叔公生怕我遭大眼贼暗算,立即与培程叔到大眼贼家里,当着他的父母,狠狠地训了他一顿,要他交出所有的剁椒牛屎丸,我才幸免于难。

要是白天在田洞溪畔窑薯,如果你是小屁孩,初来乍到,不但要屁颠屁颠的勤些拾柴,一旦窑红薯进,打碎了坭坯,那鬼精鬼精的大小孩也有办法治你,给你一个石子、一块木炭,叫你跑到溪边,将石子木炭扔进水里,然后跪跪拜拜,口里喃喃,念念有词:“石头浮,木炭沉……”,不断念叨,说是石子浮上来,木炭沉下去,番薯就熟了,你才可以回来吃。

当然,这“梦想”是不能成真的,只是捉弄你的一种办法,番薯照样留给你吃,让你吸取一点人生的教训,日后在实生活中,遇人遇事得动动脑子,不能缺主心骨,任人摆布,吃哑巴亏。人总得吸取人生历程中的种种教训,不能“千次笨,没一次相同”。

一到阳春三月,我们就不用那么饿了。因为各家各户的芋垅上,已是绿油油的一片,各种可吃的东西陆续可采摘。先是吃苋菜,舀一碗稀粥,配以大口大口的苋菜,也就不易饿。吃罢苋菜啃脆生生的黄瓜,或吃豆叶豆角。

田野上的马齿苋、仙人菜、虾钳菜,坡地上的薯秧、人家收获后遗漏的花生发了芽,都可采回来吃。随后,吃薯叶婆,吃早春薯。四月,雨水多,那四月薯有一股淡水味,我们便用蛤蝼叶炒薯片,洒点盐,焗起来吃,既香又去湿。

五月,吃芋荷。用黄豆煲芋梗充饥,或酸好了芋荷,在田垌水沟、溪流、水圳,到处都可捉到小鱼虾,掺在酸芋荷里煲,清甜,吃到饱都不厌。还可捉田螺,捉田蟹捣蟹汁,踩蚌,筛蚬子煮粥。六月六,开芋屋,就可吃上一餐芋饭了。

六月六一早,母亲将芋挖回来,先在大圳唇将芋头、芋子、芋荷一一洗干净,带回家刨去皮,又洗一次,一只芋头切开六至八片,一只芋子横切一分为二或一分为四,放在簸箕上晒皱表层,午后用猪油一炒,撒点盐,淘米煮芋饭,满屋飘香,村巷也飘香,让人流口水。而芋梗呢,则撕成一丝丝的,晒成金黄色,我三舅母从化州来,或阿明姑从湛江回来的时候,才拿出来当金针黄花菜炒。

说这些有什么用呢?如今的小孩或年轻一代,嫌猪鸡鹅鸭的肉不好吃,只喜欢吃土豆、肯德基、牛排牛杂、猪排猪舌、鹅肝鸭掌、冰淇淋、叹好茶,喝咖啡。我说的他们信么?信不信都是那个历史阶段的事实,社会发展进程中的实生活。深知其中味者,对如今的生活会格外珍惜。

芋的家族中,有一种生长在水中的芋,有人叫它水芋,无归芋或魔龟芋。我曾问过农村的朋友,为什么叫它无归芋?朋友说,因为这种芋挖回来容易烂掉,不宜久留,所以叫无归芋。

事实上,这种芋真的很容易烂。这芋还特狠,刨起来手忒痒,煮它如不放盐,吃起来喉也痒,放盐煮熟,它就痒不起来了。绵绵软软的,也香,这也是一物降一物罢。

小时候,我们兄妹最喜欢吃的食物,就是母亲做的麻通,其内中空也,宛如北方人说的麻花。

母亲做麻通之前,先将水芋挖回来,刨皮,洗净,切片,置于簸箕上,放在门口的空旷处晒干,然后将干芋片和淘洗干净的糯米,放进石臼舂成粉,用箩斗筛过,便有了雪白的粉末。

母亲煮好糖水,拌匀粉末,搓揉,一条条做成中指般大小的粉条,摊排在洒了干粉的簸箕上。搓捏好粉条,烧开油锅,将粉条扔进锅里,用抓篱翻弄几下,它就膨胀起来,浮在上面,旋即捞起,倒在放有炒芝麻的簸箕上,三簸两簸,表皮粘上花花点点的芝麻,便成了香甜松脆的麻通。

多年后,我常出差外地,有机会吃到江南江北的麻通、麻花、角仔之类,无论其香甜或松脆程度,都比不上小时候吃过的麻通。我想来想去,始悟:这秘诀或许就在这有点痒人,容易烂,却特别绵软的水芋里。

水芋    雁韧      摄    图片发自简书A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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