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裕:月到纱窗妾恨多

隆裕:月到纱窗妾恨多

文|筠心

从所能见到的照片显示,她真的不好看。算算时间,应该是庚子后,她已三十来岁。还有一张,在建福宫花园,她与太监一起,年龄更大——穿着灰暗的棉袍,完全没有珠光宝气,平凡如同一宫中做杂事的妈妈。她也是叶赫那拉氏,与她的姑姑,赫赫有名的慈禧皇太后,从一个凤凰窝里飞出来。可是,为何差距如此之大?她及不上她的一丁点。她是堂堂正正的中宫皇后,名副其实的月挂中天,然而她的一生,从未真正的月满弦。她,就是光绪皇后叶赫那拉·静芬,即溥仪时的隆裕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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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法比同治皇后,人家是有清一代唯一的蒙古状元崇绮之女,祖父更厉害:大学士赛尚阿。即便比她早一天入宫的瑾妃、珍妃姐妹,亦出自礼部侍郎门第。而她呢?父亲桂祥不文不武,为随时躺倒吸鸦片,他终年不提鞋后跟。再说母亲,那是个打肿脸充胖子的主,当铺换银子打赏太监。不过,寒碜的娘家,丝毫不妨碍她成为皇后,因为她有众人皆不及的后台。

慈禧一直打着如意算盘,那就是让自己的侄女入主中宫。所以,当体和殿选后妃,不开窍的他居然绕开排在第一位的她,试图将玉如意递给江西巡抚德馨的女儿,慈禧果断喊停。最终,慈禧如愿以偿,而她独守空房到老。

她比他大三岁,那年已经二十一岁。她姊妹好几个,为何慈禧偏偏选中了她?且硬是将她拖成了大龄剩女。册封诏书上,唯独她没有标明年龄,这是掩人耳目,因为清宫对秀女的规定是十三至十七岁。

选后的尴尬,册封的尴尬,没人问过她的感受——与犟脾气的表弟成婚,她是否愿意?即使后人读史,觉得无貌无能的她,有幸成为帝国第一夫人,着实该偷着乐。人们总是这样想当然。

晦气的事还在后头。大婚前一个多月,一天深夜,太和门失火,顷刻间成一堆瓦砾。短短的时间内,根本来不及重建。于是,她乘坐的凤舆经过的是一座纸扎的,足以以假乱真的太和门。可是,假永远成不了真,如同她有名无实的婚姻。

新婚之夜,他哭倒在她的怀里,因为委屈,因为不情愿。要把姐姐当成妻子,真的很难。至于她的难堪,他哪里顾得上。坤宁宫东暖阁的大婚新房,喜气吉祥的百子被、百子幔,改变不了她无儿无女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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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去,长达数年的日子里,她只能眼巴巴地看着,看着他与珍妃走得越来越近,以至于如胶似漆。珍妃比她年轻,比她俏丽,比她活泼,更重要的是,珍妃会玩,会摆弄相机。尤其是穿上男装,作美少年打扮的珍妃,不仅让他眼前一亮,也给沉闷的宫廷带来一股新鲜空气。

而无论在钟粹宫,还是在养心殿后的体顺堂,多少个不眠夜,陪伴她的只有孤灯一盏。她的内心未尝不酸楚、委屈?可是,怎么办呢?情有独钟,勉强不来。她只希望他能稍稍顾及夫妻情分,让她活得有一点颜面。比如故意领着一群太监到她的门前跺脚,然后扬长而去之类的恶作剧能否不做?

可他变本加厉,一旦自慈禧处受了气,便转嫁至她的身上。慈禧下令对珍妃褫衣廷杖,固然有替她出气的因素,但主因还是珍妃卖官鬻爵,违反了宫中法度。可他不这样想,她是他所有不悦不快,怨恨愤怒的发泄桶。

他对她倒也不打不骂,只是不理不睬,将她晾在一边。还有比夫妻间的冷暴力更伤人的吗?所以,渐渐地,她也不想与他说话了。耐力是会耗尽的,这与温良恭俭让无关。站着说话不腰疼者,皆非过来人。但是,晨昏定省必不可少,即使在他囚禁瀛台的岁月里。

她的堂妹亦慈禧指婚,嫁与孚郡王之子载澍,夫妻不睦,告状至慈禧那儿。结果载澍被褫爵夺府,杖一百,永远禁宗人府狱。所以,他不能不提防着。他自然觉得她是慈禧派来的探子,而她两边都要讨好,夹缝生存,也真是千难万难。不管怎样,先把心门锁起来的是他,她进不去,又遑论沟通呢?

他与她,常年冷冷冰冰,仿佛路人。偶尔也会忍不住,蹦出火星。那时他已病重,她来探视,磨蹭着不肯跪安。他暴怒,奋起身来,用手一抻她的发髻,一支玉簪子跌碎在地。唯一可算温馨的事儿,是她搬入瀛台陪伴他,百无聊赖时学着养蚕。当蚕宝宝孵出来,她掩不住内心的喜悦,喊他来瞧。夫妻俩一起见证蚕儿长大、吐丝、结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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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耕女织的农业社会,皇后的亲蚕礼与皇帝的先农礼一样,都是为万民做出表率。她的爱好竟如此本分。后人评她仁懦无能,事实上,在慈禧一手遮天,日权与月权一把抓的年代,即使有才干,亦无用武之地。

但她毕竟享有统帅六宫之名,须按月向上头奏报宫费支出。这可真是一桩苦差!清廷宫费极微,一年之中三节两寿,上要孝敬,下要打赏,再怎么节省,还是入不敷出。说出来没人信,以国母之富贵,竟年年月月典当度日。一时周转不开,衣服首饰,甚至龙袍亦送入当铺。

这也就罢了,偏还不能报亏空。慈禧自个虽爱奢华,却不许他人“浪费”,为了不讨骂,唯有虚报盈余。于是,日积月累,账上反假存了一笔巨资。本就苦于拮据的她,又添了查账之忧,一天到晚提心吊胆。夜深熄灯睡下,凄楚无助又能道与谁听?

她是能指望娘家贴补,还是学珍妃卖官鬻爵?不能,都不能!相由心生,难怪照片上的她,总是一副愁眉苦脸的表情。亏得经庚子国变,浑水摸鱼报告损失,她的一本糊涂账才趁势勾销。这可真是讽刺,她居然托国难的福,身心稍稍得以舒展。

西逃至忻州,适逢中秋节。作为“主妇”的她,领着妃子、格格、宫女拜月,虽排场不能与宫中比,但晋北的一轮明月着实让人神清气爽。嫁入皇宫十一年,第一次过节,不必烦恼囊中羞涩。

到了西安,她与他住前后屋,患难与共,情意却无增。回銮后,即使他已得知珍妃死讯,心思也未曾有一刻他顾。较之她的消瘦,瑾妃倒是一派心宽体泰,但一样遭冷落嫌弃。守着活寡的她俩同病相怜,常于廊下,一坐一半跪,仿佛孩子依偎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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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煎熬至他驾崩前夕,接到李莲英的通知,她偷偷前往瀛台。他已病得不成形,但神志尚清醒,夫妻相见,涕泪交加,总算是倾诉了一回贴心话。次日,她亲自为他穿衣,照例要口含一珠。因嫌库存珠子太小,她将自己冠上的大明珠拆下,纳入其口中。二十年夫妻,他固然眼中无她,她却尽心尽力地送了他最后一程。

只隔一日,慈禧亦驾崩。溥仪入宫承继大统,她被尊为太后。虽不能垂帘听政,但好歹成了宫中至尊,且慈禧遗留下四百万两内帑银,这让她再无窘困之忧。可是,舒心的日子没过几天,风云又起。

宣统三年八月武昌起义爆发,迫于各方压力,她作为清廷的代表,签署了退位诏书。同样在养心殿东暖阁,两位叶赫那拉氏太后,一位由于“能”,手握帝国命脉整整四十八年;另一位因为“无能”,将大清国近三百年的帝祚生生断送。她确实平庸,但并非无知无觉——在惭愧自责、郁郁寡欢中,她疾病缠身。不过年余,未等遗老遗少们口诛笔伐,她崩于长春宫的太极殿。

袁世凯政府为她发丧,大办追悼会。太和殿的灵堂,正中赫然在目的是“女中尧舜”四字。如此美誉,说的是一生忍气吞声,受尽窝囊气的叶赫那拉·静芬吗?

结语:十余年前,笔者看过邻国的一部偶像剧。剧中的太后娘娘在孙子大婚时,有感而发念了一首诗:近来安否问如何?月到纱窗妾恨多。若使梦魂行有迹,门前石路半成沙。据说这是朝鲜女诗人李玉峰的作品,履石成沙之思念,想来宫中女子体会最深。“如果有来世,你还会进宫吗?”孙子问她。“我要生在离宫廷很远很远的地方……”太后娘娘答。这或许亦是隆裕的心声吧!

(图片系屈兆麟画作,来自网络。)


作者:筠心,喜欢读旧书的70后,从竹影江南到郁金香之国,美篇签约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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