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娃传19  卖

1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转眼间,又是一个春天,莺莺燕燕,翠翠红红,处处融融洽洽,那天地间孕育的生灵万物更是因为这盎然春意而变得兴奋和躁动起来。

单拿我家那只风骚的母猫来说吧,每每春风沉醉的晚上,它总会“哇呀,哇呀,哇呀呀……”长一声短一声地发出好像小孩子啼哭的声音,这淫声浪语勾搭来好几只公猫,直叫得人心痒痒……

我知道这是猫儿叫春,却不曾见过这么明目张胆的!大晚上的,觉也不睡,还爬到高高的屋脊上,那么显眼,一味地放肆淫荡地欢叫,夜里又静,那声音直直地传了好远。

我猜,很多人都听见了,且欢喜地要命,却只是藏在被窝里装作没听见。

爹爹为人正直,忌讳邪淫,本就很烦它们的,又加上劳作一天,夜晚刚要好好歇一歇的时候,老是被猫儿叫春的啼哭声所打扰,更是烦它们烦得不得了,于是专门做了一个树杈弹弓来打它们。

夜里,那猫儿叫得一浪高过一浪的时候,爹实在忍不下去,也不呵斥那些猫,而是随手披了衣裳,悄悄开了屋门,轻步踱到院子里,张开臂膀,约摸着对准,“嗖嗖”两下将弹子胡乱打将上去,那弹子落在瓦片上,“叮叮当当”跳起来,又“哗啦哗啦”地顺着瓦片滚下来。

猫儿被吓了一跳,“呜呀”一声急促的喊,慌慌地四散逃去,却也逃不远,顶多是跳到邻居家的屋顶上,然后回头等一会儿,伺机行事。

爹便回屋,可是过不了一会儿,那猫儿见无事,又返回来,继续着荷尔蒙的狂欢,反而叫得更欢了。爹又踱步出屋,用弹弓去打,如是几次,一夜睡不上个囫囵觉。

后来,爹爹厌倦了,任凭它们欢叫,不曾想,猫儿们却安静了,可见世间万物自有它们内在的规律,非人力之所能为也!而我们所能做的便是顺其自然,谁让春天是个适合交配的季节呢?

相对来说,母猪发情的时候,要比猫儿低调多了,时间多是白天,只是“哼哧哼哧”地在那里如同生闷气似的嘟嘟囔囔说个不停,脚下也不闲着,一圈一圈地驴推磨似的绕着猪圈在那里乱转。

母猪的发情,多是生完小猪后的半年,却也有那猪界的淫娃,猪崽子很小的时候,就动了春心,一门心思要找情郎幽会。

爹在这个时候,往往是要赶那母猪去老杨大爷那里配猪的。配完猪,爹把母猪撒到窝里,母猪便安静了,一副妇道人家铁了心要安安安稳稳过日子的模样。

可是,那猪老二和猪老三却按捺不住了,虽然我分不清它们是公是母,权且暂时先将它们看作是男将,也“哼哧哼哧”地想那好事,一个劲儿地往母猪身上乱蹿。

我禁不住在想,这公猪连那玩意儿都没有了,还想好事!这似乎有点说不过去,可是,我本身就有一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痴劲儿,便从读过的书里找寻答案。

那时候的书籍都是诲淫诲盗,压根不提男欢女爱之事,仿佛一个个都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般,终是皇天不负苦心人,还真是被我找着了!

那是稗官野史上一段关于太监寻春的记载,大约发生在明朝,有一个时期,宦官专权,横行霸道,这倒也罢了,不可思议的是,居然传出了太监秽乱宫闱的风流韵事。

这事儿听起来有些天方夜谭,饶是放到现在,我都不大相信,人妖倒是有的,可毕竟远在泰国,到不了中土。那太监没有男根,怎么会有这种荒唐事呢?然而经过调研核实,当朝首辅确定真有此事。

原来,那太监多是自幼入宫,因为那时候活儿小,尚未发育,有的或是隐睾,或是隐茎,净身房师傅便只是例行摘除睾丸,去了雄势,那根子却清理得不甚干净。所以,长大后,有的太监天赋异禀,发育起来,竟然还有多半截玉茎。

后宫嫔妃宫女太多,皇上就是累死也宠幸不完,这些尚有半截男根又不至于使其怀孕(或者说能怀上最好不过)的太监自然成了抢手货,大受欢迎。郎有情,妾有意,双方一拍即合,妃子们享受了鱼水之欢,投桃报李地恩宠加幸,那太监的仕途便青云直上了。

首辅大人颇为刚直不阿,早就想压一压宦官的嚣张气焰,可始终找不到机会,如此正好称了心,便使出了一条狡猾而狠毒的极妙计谋。

计谋是这样的。

首辅大人写了一篇奏章,奏章上说,如今太监秽乱宫闱之事被炒得沸沸扬扬,无论是在宫内,还是在社会上,都产生了对皇上您的巨大的不良影响。为了保障皇上后宫安全,端正社会风气,建议将所有的太监挨个检查,凡是下三路有突出贡献的,皆进行再度阉割。

男人都怕被戴绿帽子,更别提这九五之尊的皇上了,皇上当然准奏,且将此事交给首辅大人全权处理。

这可要了那些气焰嚣张的太监们的命,虽惶惶不可终日,却也反抗不得。首辅大人伺机报复,暗暗吩咐了净身师傅,对那跟自己作对的太监下手一定要狠,有的竟真真的被割死了!

往事过百年,暂且按表不提,现在回到正文。

要知道,那净身师傅可是为皇上打工,全天下出了名儿的快刀手,外科手术做得一级棒,即便是这样,还有割错的时候。劁猪三儿也就是十里八乡有些名气,手法自然比不上那皇宫里的净身师傅,所以,我想,那些小猪们肯定也有清理不干净的,有了些许阳物,又加上自身分泌雄性激素,自然是要勃它一勃的!

爹爹身为俺心中的大英雄,自然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一方面为了伦理纲常,担心搞乱了辈分;另一方面,更多的是为了保住母猪肚子里的宝贝,猪老三腿瘸,爬不上去弄那事儿,可猪老二膘肥体壮,闹不好就把母猪搞流产了,一尸多命,可不是耍着玩的。

于是,爹爹就寻思着要把这两头肥猪卖掉。

2

有天,我放学回来,突然见到粪坑边立了一个虎背熊腰的壮汉子,脸色如猪血一般通红,直勾勾地盯着猪圈对那肥猪品头论足,直直地吓了我一跳。

这人得有一米八多,手长脚长,黑黢黢铁塔一般,油亮发光的自来卷头发,一双凌厉至极的三角眼,最奇的是长了一圈密不透风的猪鬃钢刺般的络腮胡子,满满当当地从耳朵根一直长到了脖子底儿,很是粗犷野性……

我怕怕的,一贯懂事的我,连招呼都没有跟他打一声,便急急慌慌地跑回屋里。

回到屋里,我从窗户边儿往外偷偷地看去。那人依旧站在那里,指指点点的,嘴里不知说些什么;爹爹陪在一旁,笑着应和。两个人都夹了纸烟,也不嫌那粪坑臭,悠闲自在地在那里抽,满满的淡蓝色烟气儿云雾缭绕,非但不往上飘,反而好似一个透明蓝色玻璃罩将他俩罩住一般。

娘端过饭来,招呼我坐下,对我说:“小鱼,赶紧吃饭,吃饱了,好去上学!”

我双上捧过煮得金黄的玉米粥,轻轻放在桌上,一手拿了冒热气儿的雪白大馒头,一手拿竹筷子夹那翠绿鲜艳的清炒小油菜来吃,嘴里还闲不住地问娘,“娘,外面那个黑叔叔是谁啊?”

“西边汪家村的胡子六!”娘淡淡地对我说。

“不知怎么的,我见他怕得慌!”

“别怕,有娘在!”娘斩钉截铁地对我说,又安慰我道:“说起来,这也怪不得你,胡子六长得凶神恶煞的,又是个杀猪的,就是一般人见了,也怪害怕的!”

“他一个杀猪的,来咱家干啥?”

“咱家的猪大了,再养下去不合适了,爹和娘商量着把那两头肥猪卖给他!”

额,原来是这个样子!

我一边吃着饭,一边担心他会进屋来,可终究没有发生。

胡子六忙得很,看完我家的猪,还得去另外几家。他临走的时候,爹简单让了下,请他到屋里喝茶。他摆摆手,腿一抬,搭上油光腻腻的大梁自行车便一溜烟儿地飞走了。

这时候,我那悬着的小心脏才落了地儿,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吃罢饭,就匆匆地回去上学了!

晚上回来,我问娘为何要把猪单单卖给胡子六呢?

娘说,胡子六给的价钱最高,并且秤上不使坏。

原来胡子六这样一个凶恶长相的人,竟然也是一个实诚人!我突然想起那时候《白眉大侠》连续剧里,房书安常说的一句话,“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3

说来也怪,胡子六相完猪之后的这些天,娘这个“老八点”竟然每天都早早起来,有的时候仅仅过了早晨五点,就忙活着喂猪。

“老八点”是爹给娘起的外号,缘由是娘爱睡懒觉,喜欢八点以后起床,可我觉得,这赖不着娘,多半是爹爹给惯的。

爹是极疼娘的,每天早晨起来,先烧一吊子开水,再用这开水沏一壶茉莉花茶,必定要在八点左右,将第一杯新茶恭恭敬敬地双手捧了,稳稳地走到床边,挨着床沿坐了,柔声细语地招呼娘起来喝茶。

如那宫里头真正的贵妃一样,娘缓缓地支起小半个身子,懒洋洋地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端了,冲着茶水吹口气,轻轻地抿一小口,继而稍微一仰脖,将那茶水饮尽,然后,话也不必说,只是摆摆手,将茶碗递还给我爹。

爹安抚着娘再度躺下。是的,娘喝了茶,要再眯一会儿,方才缓缓起床的。

如今,娘每天早早起来喂猪,我对此大惑不解,太反常了!

说来也巧,正好西邻这边也要卖猪。

真没想到,西邻那边更加疯狂,起得比我娘还早。临近卖猪的前一晚,西邻女主人,按辈分,我叫她妗子的,熬夜做了一大锅煮面条,多加菜油和味精,半夜起来喂了肥猪,然后心神不安地睡去。

等到天刚擦亮儿,她匆匆起来,又煮了一锅面条,拿去喂猪。

我对于这桩奇事,不仅感到疑惑不解,而且对西邻的做法极为鄙夷,认为她这就是在浪费粮食,而浪费粮食是要遭报应的。

小时候,家里蒸馒头,我喜欢吃刚出锅的馒头上贴近锅壁的那一侧,烤得黄黄的,焦焦的,我们那里称之为”饹馇“的东西。为了能够吃到更多的饹馇,我会把那一小片饹馇吃完之后,将几乎完整的馒头直接扔掉,然后去换新馒头来吃,以便能够接着吃那馒头上的饹馇。

当然也要算好时间,如果扔得太快,势必会引起娘的怀疑。

可毕竟是小孩子啊!计算时间哪里会那么准确?于是,有次我在连续扔了两三个馒头之后,被娘一把逮住了。娘并没有凶我,而是温柔地对我讲:”鱼儿,你想吃饹馇就跟娘说哦!娘给你揪下来就是了。可不要再扔馒头了,就是拿来喂猪也要比扔掉强啊!“

娘一边说着,一边拉着我找我扔掉的那些馒头,捧出来之后当真喂了猪。我感觉好羞愧,也跟着娘学,以后吃馒头的时候只吃饹馇,然后把剩下的馒头喂狗。

娘见我这样,又说话了,“鱼儿,可不能老这个样子,这是糟蹋粮食,老天爷可不让呢!”

我经常听爹娘提起,这世间万物就属老天爷最大,被娘这么一吓,以后再也不敢扔馒头了。吃掉饹馇之后,我就乖乖地把馒头放回原处。

所以,我有过这样的亲身经历,自然对于西邻的做法要大加反对的,认为西邻就是在糟蹋粮食,会得罪老天爷,遭报应的。可是我把这件事情告诉娘之后,娘却没有跟我提这是浪费粮食,而且,竟然当面夸赞起西邻的做法来。

我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大人们的世界真是复杂,要是不长大就好了!许多年以后,我长大了,看到一本书上写道,“这是中国农民特有的狡黠!”

娘摸摸我的头对我讲:“鱼儿啊,你西邻妗子是个聪明人,要知道,这面进入猪肚子以后,卖的可就是猪肉的价钱。面多少钱一斤,猪肉多少钱一斤,这里面差着好几倍呢!再说,你妗子这边用面条喂猪,也就是一两顿的事儿,一点也不亏。”

果不其然,西邻妗子卖掉肥猪之后,一口唾沫吐在手上,数着票子乐呵呵地笑得震天响。

世间哪有那不透风的墙!西邻妗子的成功引起了大家模仿的极大兴趣,同时也让胡子六仔仔细加了提防。以至于来我家买猪的时候,胡子六虽然也是来了个一大清早,但是并没有像买西邻家肥猪一样当面上秤。

4

我禁不住想,胡子六这么精明的买卖人,为什么还会被西邻妗子这样的村妇骗了呢?这实在有些说不过去呢!

娘对我说,这卖猪有两种,一种是卖给公家食品站的,一种是卖给私人杀猪的。

那卖给公家的,反正是公家支钱,因此,即便是喂饱了猪,只要是关系好,公家人多半是不计较的。西邻家里富裕,交际广,这层关系自然是有的,所以能走这条路子。

另外一种,自然是卖给私人的,比如我家,主要是因为私人收购的价格要高。其他的,还因为卖给公家程序繁琐,那时候卖到公家食品站,需要提前预订好,然后拉着猪去卖,但是好多时候排不上号,因为,食品站每天收的猪都是有数的。

可是,卖给私人的话,都是牵扯到自身经济利益,买家卖家自然是两个心眼,所以在这笔买卖上,双方都要花费一番心思的。

拿胡子六来说,胡子六每每就趁了清早,中午饭空,专门挑了平时大家都不喂猪的时候过来收猪。如果踩点踩得准了,主人家没有喂,他肯定是要多赚主人家一笔的;如果踩点踩得不准了,主人家喂了,他便扯个谎,说是今天收猪收多了,下次再来。

这是买家卖家都心知肚明的,却又不能说出口的秘密。于是,卖家每次为了多卖些钱,就时时刻刻想着提前喂猪;买家为了多赚些钱,就绞尽脑汁地寻思着逮空儿收那没有喂了的猪。

到最后,两边都觉得耗不起,又不想失却诚信,就取了一个折中的方案。

方案具体如下。

卖家每次都喂猪,但只是喂个五六分饱,他们想啊,如果换位思考的话,就是让咱自己买猪,见了吃得肚大腰圆的猪,也是不会去买的,明显的吃亏嘛;买家也同意了,不再趁着人家没喂猪的时候去,允许主人喂个半饱,但遇上那些不懂规矩的人家,一心想着喂饱了多卖钱,就也要从价格上降下来一两块。

所以,这买家卖家都聪明得很,都不想让自己吃亏,但是如果想做得长远买卖,还得是双方互相迁就,都觉得合适才行。

我曾经见过别家卖肥猪的,得需要好几个壮汉,还得要那有经验的,牢靠的。这其中有个领头的,极为关键。

领头的那人是最先定调子的,他一脚踏进猪圈,逮住猪耳朵,使劲薅住不放,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将手臂箍在猪脖子上,摔跤手一样将全身力气向那猪头压去。使这招使得极好的人,能一招制敌,将猪侧着压翻在地。

这时候,另外几个壮汉,方才分别按住前腿、后腿,妇人们麻溜儿地用那粗粗的麻绳分别绑紧了猪腿。

绑好后,见那猪动弹不得,壮汉们分别捉了前腿后腿,发一声喊,“一二三……”,将肥猪扔将出来。

那猪结结实实摔在地上,扯了嗓子没命地干嚎,并且蠕动着肥硕的身子,前腿后腿吃力地前后打开,远远看去,那肥猪如一把巨大的折扇。

猪们这样做,并不是为了秀身材,晒妩媚,无非是想挣脱绑住自己的绳子。真的有那力气极大的猪,生生地可以将捉猪人顶开,甚至于发了野性,张嘴咬那捉猪人,挣断绳子的事情也是时有发生,毕竟这个时候再不拼命一搏,过不了多久就变成肉排和下水了!

捉完猪以后,主人家就拿了那大杆子秤过来给猪过分量。那大杆子秤跟老百姓用的小杆秤,外形上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是放大了,秤杆得有成人手臂那样粗,长约两三米,大秤钩子跟肉铺里挂肉的铁钩子一样大,秤杆子上的提绳得有拇指粗细。

称分量的时候,也是需要好几个人才能完成的。

首先,主人家招呼帮忙的,将肥猪抬将过来,秤钩穿了系着前腿后腿的麻绳,然后拿一根极为结实的大粗棍穿了提绳,用提绳取了中,两个壮汉各自抓了粗棍两头;待准备好了,看秤的人就喊声“起”,那两边的壮汉就“一……二……”喊个号子,将粗棍子扛上了肩头;提绳带着秤杆,秤杆带着秤钩,秤钩带着肥猪,一步紧跟一步,一环紧扣一环,那肥猪便离地,到了空中……

看秤的人,不断地摆弄着那秤砣,待秤杆平了,买家卖家确认无异议,记了数,赶紧让两旁的壮汉放下棍子歇一歇。

到后来,也有买家或者邻居有了磅秤的,只需将肥猪抬到秤台上,轻轻松松地就能读了猪的分量,虽是省了力气,但是场面远不如用杆秤来的气势恢宏、血脉贲张。

过完秤,或是卖家拉着板车去送,或是卖家开着机动三轮来拉,总归是买卖成了,双方皆笑逐颜开,喜不自胜!

5

俗话说,无奸不商,又说,买的总不如那卖的心眼多,胡子六拉买卖拉得多了,人变得鬼精鬼精的,总是嫌自己赚得太少。

胡子六出了个鬼主意,那天,他骑车溜达着到我家来,看着猪肚子不大,当场就跟爹娘说好了价钱,立马就要。

爹娘早就喂过猪,同意了,赶紧去四邻找了几个壮汉,帮忙将肥猪逐一绑了,当然也包括那头三条腿的猪兄,叫得很是呼天抢地,撕心裂肺,似乎知道这一关真的是过不去了。

我跟猪老二和猪老三虽然不是那拜把子的兄弟姊妹,但是相处得时间那么久了,自然也是有感情的。一想到从此便人“猪”殊途,阴阳两隔,自己便生出一番离别伤感之意来,叫那什么“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不由得扭过头去,流下几滴不争气的眼泪来。

后来,也想开了,这样子杀掉也好,早日到那六道轮回,将来投胎到好的人家,倒也胜过做一头猪!

找人捉完肥猪以后,爹便吩咐娘去借秤来给肥猪们过分量。这时候,胡子六说话了,“哥哥唻,别费那事了,直接拉到我家去,家里有现成的台秤!”不等爹爹同意,胡子六就骑上车子,一溜烟儿回去等了。

现今肥猪已经绑完了,容不得爹爹再寻思,爹爹赶紧让人帮忙把肥猪抬到地排子车上去,然后套了绳子,和娘一起要往汪家村送猪。

不知怎么的,那些过来帮忙的人也不等爹娘让到屋里喝水,就急急地散去,好似提前商量好了的一般。

我从心里责怪爹娘不懂礼数。

看着爹娘要出门去送猪,我总以为卖了钱会给自己买好吃的。于是,自己缠着娘要这要那,娘一一答应了,就要开路。可是,自己还是觉得不放心,便嚷着要现在就去买。

这是什么时候!娘哪里有时间?娘便哄我,回来一定会给我买的。

我说,那不行,就得现在要,惹得我爹烦躁得像头暴怒的狮子,眼里好像燃了一团火。

娘急得无法,我一看情势确实紧急,就往后缓了一步,就说:“那我喝口奶!”那时候,物质确实贫瘠,家家户户都穷,因此花样的吃食很少,孩子家家的,有的吃奶吃到七八岁,所以这并不是什么稀奇事儿。

娘见我这么不看时候,也烦了,急急的,但还是耐着性子对我说:“回来以后,让你喝个够,现在不行。”

“一口,一口,只喝一口……”我腻腻歪歪,纠缠不休。

娘还是不同意,她是知道我的秉性的,说是只喝一口,一旦叼上了,狠命地吮咬,非得呆了好久才能下身。

肥猪们在板车上动弹地更厉害了,那三条腿的猪兄反应尤为激烈,发疯一样地嚎叫着想挣扎开绑在身上的麻绳,由于太过激动,竟然弄到大小便失禁了,一大坨冒着热气儿的手腕粗的猪粑粑从屁股上秃噜出来。

我爹看着这个气得直跺脚,又看了看我在这里瞎闹,就发狠,瞪圆了眼珠子。

可是,我根本就没有注意到,依旧又哭又闹,死缠烂打,急得娘没有办法,想打又舍不得,不打又走不了。娘便轻轻踢了我下屁股,这让我感到愈加委屈起来,身子直接往地上一躺,撒泼打起滚来,直弄得满身泥土,犹如一个土孩儿。

娘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爹,爹作势要向我屁股上猛踢一脚,但是被娘拦下了。爹只好作罢,但是看着肥猪们不断地往外排便,当真是心急如焚。

这猪还没有过秤,只要过秤的时候,这些猪粪还在猪的肚子里,那卖的可都是猪肉的价钱,相反,现在排除体外,就变得一文不值了。

眼看着,即将到手的钱,就这样被我硬生生地闹腾没了。我爹心急如焚,气呼呼地一把扔掉拉车的绳子,闪电一般快步走到我的身边,凶神恶煞地对我讲:“鱼儿,你再哭,我就拿刀割你的嘴,看你以后还喝不喝奶?”

我一听这个,吓得浑身抖三抖。

爹可是真正的杀猪匠,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不晓得祸害了多少性命,要是真六亲不顾,那我岂不是完了!

想到这里,我立马止住了哭声,赶紧从地上起来,躲到一边去了,从那之后,竟然真的断了奶,也算是奇事一桩了。

爹和娘见我安静下来,顾不上我,赶紧拉着板车飞快地往邻村赶去。娘百忙之中,还不住地回头看我,眼里含着泪花,泪花里满满的都是不舍和关切。

两村也就隔了二里地,片刻之后,爹娘便回来了。我看到爹走过来,立马闪到一旁,生怕他真要割我嘴巴。此后的很多天,我见了他就躲,而且再也不敢跟娘耍赖皮了。

娘数着卖猪的钱,乐滋滋的,当真给我买了很多好吃的。因为爹的恐吓,我觉得没有了之前的香甜味道,直到好长时间过后才慢慢缓和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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