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月亮(2)石沉大海

文/王屿 图/David 秦卫明

(2)石沉大海

整个四月炙得一片混乱 。

这是个扎堆的时代。人们扎堆相亲,扎堆恋爱,也扎堆结婚。于大众而言,这是一种时髦的紧迫感。而这些紧迫感,也促生了一些行业的繁荣景象。南屏街促销展会开始后,摄影坊的客流量也增了几番,每天都会增出好些临时拍摄单。店长主管市中心的外场,朱澜便成了前厅的二把手。除了后期的本职工作,她还要协助前厅接单,并协助安排拍摄流程。朱澜深知自己之所以能挑下此担,倒不是领导有多器重自己,而是她熟悉所有部门的流程,是调和这种乱局的最佳人选。

朱澜每天晨会后的第一件事,还是去美工室拿成品回馈单。大多时候,小春都俯在白炽灯下忙碌,偶尔空闲时也能聊上几句。他总不忘抱怨要加急做的相册,心情好的时候也说个段子。只是不知怎地,朱澜觉得他看自己的样子多了些同情。

前厅的事情又多又杂。登记好成品件,朱澜还得安排选样和送件的工作。店长枚姐不在,前厅门市大多在接新单。人手不够,拍摄时的客户也得她留意。新娘子在化妆时,万不能冷落了苦等的新郎,总得时不时添茶倒水问候一声。毕竟婚纱照是女人的“特权”,她们来这里就是要穿上婚纱,实现心中那个美丽的童话。好在大多数时候,准新郎们都是一手拿着报纸,一头歪向化妆台,等得甘之如饴。

美工小春的老婆佩佩,就是化妆镜前给新娘打开梦想之门的“魔法师”。彼时,她的化妆箱早已经打开,大小刷子齐齐排成一列,各色粉盒,眼影,腮红,修颜粉已各就各位。她要服务的准新娘正在礼服部换衣,准新郎也正陪着挑选婚纱。

“朱澜,你过来一下!”

佩佩瞄了一眼礼服部方向,急匆匆地冲前台这边挥挥手。朱澜只以为单子和款项有什么问题,放下手中的单据就过去了。

“客人已经付了定妆液,你只管开瓶就好……”

朱澜还没说完,就被佩佩一把按到化妆椅上。

“这个我知道!你先坐下。”

“佩佩……客人马上就来,你这是要干什么……”

“来得及,来得及…… 我交代了礼服师,顺便把出外景穿的拖尾婚纱也挑好。”

佩佩拿手轻轻端住朱澜的头,眼睛直直盯着化妆镜,“你今天好没精神呀,给你重新弄弄眼妆。”

朱澜一惊。镜子里的自己,下巴和额头竟全是粉刺,连粉底都盖不住。眼睛空洞无神,还乌黑一圈,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朱澜赶紧瞄了一眼四周,新人还在试衣,前厅也还没忙开。行吧,那就让佩佩给弄弄。她往椅子里头挪了挪。

佩佩剪了条眼胶,轻轻贴在朱澜右眼皮上。顿时,眼睛的大小就变均匀了。她按原色系刷了些眼影,又重新描了一遍眉毛。打完侧影,镜子里那个人确实精神了不少。

“谢谢啦!完全妙手回春!”

朱澜正要起身,佩佩从屉子里取出一袋东西。

“上次在韩国买的急救面膜,你回家敷上几次,皮肤应该能缓回来很多。还有,今天下班一起去吃小瓜鸡。小春请客!”

朱澜没来得及答应,礼服部的帘子一掀,新娘一袭洁白的长拖尾,正徐徐朝这边走来。那条婚纱实在太美,不光一旁的准新郎,连朱澜都看呆了眼,差点忘记起身。

“我也想要这么一条婚纱!”

朱澜的心里在大喊。可那不是女孩对于美的畅想,更像是往朝沉寂的水里丢一块石子。这个梦…… 大概不会在她身上实现了吧!想到这些,她胸口划过一阵阵微疼。

给周辰的短信石沉大海。

一开始,朱澜想他只是无暇回复。过了些时日,她又责怪起自己把话说绝。时间一长,那条短信像颗石子似的嵌在了胸口。朱澜以为把自己忙成颗陀螺,就能忽略自己被忽略的事实。而每个晚上,她都能感觉到那颗石子的动静,知道它正往胸口慢慢凿出一个窟窿。她没再发短信或者是打电话,却总是忍不住打开QQ空间,看看有没有他的来访痕迹。完全没有。她开始焦虑,并且否定自己的一切:胸太平,腰不够细,五官太普通,甚至学历和才艺也太一般。这样想来,高跟鞋也支撑不起那颗耸拉下来的脑袋了。

有那么一种说法,“人的行为都有一定根由,就好比长在土里的植物,只要连根拔起,总会看到又深又长的根系。” 现实里,一些表面毫无逻辑的盘根错节,其实间接地反应了某种错综复杂的心理状态。那天,朱澜无端和小春说那件事,无非是“男朋友”三字戳到痛点,她条件反射般地找个事情刺激他而已。

朱澜和周辰从未承认过男女朋友的关系。你可能会问,前面不是说“男朋友六个月没来了”。我的意思,有的感情有实质性的关系,但并非有实质性的头衔。内心来讲,朱澜已经认定周辰是自己的男朋友,甚至想把他变成最后一个男朋友。有好几次,她都在礼服部悄悄物色起了婚纱。不过,她和周辰人际圈几乎零重合,朋友和家人都不大清楚这段关系。倒不是说双方有意避免,而是异地相会就那么几天,春宵苦短,总要互诉衷肠,哪里还有时间顾及其他?更何况,她们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能彼此心神体会。硬要给那段感情找些证据,除了这三年的火车票飞机票,这种默契大概是这段关系唯一的体现。

亲爱的读者,请原谅我写下的这番话。荷尔蒙上头时,我们大多数人都只能单点对焦,其他一切都只是虚幻背景。不过,朱澜也不至于蠢到不领朋友的好意。小春的苦口婆心,佩佩的间接关怀她都心知肚明。小春的饭局刚好是个契机,也许可以让她趁机梳理梳理自己。

佩佩说的小瓜鸡,是西山脚下一家农家乐。那里靠山沿湖,位置极美。他家招牌菜自然是小瓜鸡。说是小瓜鸡,内容却并不是小瓜和鸡那么简单,土鸡和火腿脚炖个软烂,加上土豆小瓜,又铺一层火腿,顶上再盖一大把麻椒叶,五颜六色的一锅。和以往一样,三人叫了个中锅,配了糊辣子蘸水,再叫了几瓶啤酒。一杯酒下肚,朱澜便把演唱会上发生的事情全盘托出了。

大学期间,朱澜曾在图片社做兼职。因为业务关系常和摄影师打交道,期间认识了摄影师秦卫明。朱澜欣赏他的照片,秦卫明也从不拿她当异性,加之兴趣相投,久了两人也就成了朋友。朱澜喊他老秦。老秦在滇池附近开了家工作室,既拍人像也接商业广告。因为在圈内有一定名气,也常有小明星找他拍演出照。那天晚上“守望者乐队”的演出票,就是老秦以职务之便弄到的。

朱澜平常很少喝酒,只在朋友聚会和看演出的时候喝上一点。那晚演出的曲目都很燃,还没进行到半场就已经燃翻。朱澜挤在前排,举着啤瓶随音乐摇摆。突然,她被台上吉他手吸引。那人特别好看,眼睛迷离却有光,一头浓密的微卷发,下巴上有密密的胡茬。弹到某个节奏,他的嘴角还会情不自禁往上扬。不知怎的,她一把扔掉啤酒瓶,冲上了台狠狠地吻了他。

“啧啧……你平常一副沉稳可靠的样子,竟然还有这么浪的时候啊!看不出来,一点儿也看不出来!快说,私下有没有偷偷约会?!”

小春两手杵着筷子,拳头托着下巴。显然是八卦盖过美食,换平常他可吃得停不下来。佩佩拿手捅了捅他,嗔怪他只看表象。

“我倒觉得,可能是那个人像你的男朋友。”

佩佩看着朱澜,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其实,算不上男朋友吧。”

朱澜夹起一块小瓜,把它浸在糊辣子蘸水里,翻了又翻,扒了又扒,搅往事一样。

朱澜和周辰是三年前认识的。那一天,她和朋友从大理辗转好几趟小巴去到宾川。她们去的不是那个有名的佛教圣地鸡足山,而是一个叫“朱古拉”的小村子。朱澜曾在图书馆翻书时,读到法国传教士把咖啡传进云南的故事,朱古拉村就是其中最早的一处。书里提到,那里的村民至今种植咖啡,仍然保持拿铁壶烧咖啡喝的习惯。自那时开始,她就想着一定要去那儿看咖啡树,看看那里的人们怎么喝咖啡。大学毕业时,她和朋友送自己一个毕业旅行,地点就选在了那儿。

辗转到那个村庄时,天已经快要黑了。一户朴实的农户收留了她们。次日围着火炉喝咖啡的,还有另外一位年轻人。他叫周辰,是成都一家咖啡馆的老板,专程到朱古拉找咖啡豆。外头下了场雨,他们哪里也不能去,就只得困在走廊看雨打发时间。周辰点了根烟,不怎么吸,只任烟雾飘进青色的雨里。他不怎么说话,眼里却是电光火石。在那之前,朱澜从不相信一见钟情。

一个月后,朱澜在巫家坝机场接到了周辰。他们边走边聊,从机场一直走到北京路,再从北京路转到东风路,再到文林街,学府路,龙泉路…… 他们似乎把整个城市都穿了一遍,可两人都不觉得累。周辰呆了三天就回了成都,一个月后朱澜买了去成都的火车票。从此,他们在机场和车站依依不舍地送别,在公园的椅子上接吻,在凌晨的酒店缠绕在一起。 但不知道为什么,分开时他们反而没有什么话可说。当然,他们已经陷入到一种关系,只是周辰不说,朱澜也就不提。就这样异地三年。到后来,朱澜开始忐忑不安。

演唱会上的那个吉他手,他的卷发他的胡茬,以及他仰头微笑的样子,不正是周辰的翻版吗?现在想来,那并不是酒精引起的意外,更像是一场蓄积已久的情绪释放。

要在平常,如果问朱澜滇池的景致怎样?她也许会嗤之以鼻,毫无任何赞美之词。但那一天,春城下了2008年的第一场雨。像是旱季的临行之词。从农家乐窗子望出去,滇池犹如一位仙子,裹满一层灰蓝色的衣裳。朱澜发现,这样景致尤其适合倾泻往事。如果没有那通工作电话,那顿小瓜鸡完美至极。

锅里的红绿橙黄才褪去一半,朱澜的手机就响了起来。屏幕里闪出店长枚姐的头像,高颧骨上两抹玫红,像是两只火烈鸟在舞。

“朱澜啊,明天有个试镜。你来做模特。”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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