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染的情书——见信如面征文

迷迷糊糊中,听到耳边有人一遍遍地叫“燕儿……燕儿……”,她努力地睁开眼睛,光线昏黄,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父亲那张熟悉的脸,眼神里满是焦急和关切,已没有了往日印象中的严厉和强大,好像一下子变老了许多,原来印象中根根直立的头发软下来了,脸上也写满了疲惫。周围还有很多亲属,看到她睁开眼睛了,都小声地说着“醒过来了,真是捡条命啊!”她从这些人的表情中读到了感慨和怜惜。此时,浑身上下彻骨的痛袭来了,她看到了自己身上盖着厚厚的白色被子,本能地想坐起来,却没有力气,她很快就弄清楚了自己的状况,左胳膊和两条腿上裹了硬硬的石膏,四肢当中只有右胳膊算好的了,没有骨折,只有皮外伤……

窗外,已经漆黑一片了,不知道现在几点了?她记得自己是下午两点多从家里出来的,骑着自行车,要去县城里找医生拿药。因为后背起了一串泡,很痛,于是请假从学校回家看病,前两天看医生说是带状疱疹,抓了两付药吃完了,今天想再去捡两剂。临走时,妈妈正在和一个邻居聊天,就在房门和院门之间的铺满黄沙的金色甬道上,道旁一丛丛翠绿的马莲,细长的叶子中间还盛开着蓝色的小花,甬道两边的园子里还有满架的豆角秧和黄瓜秧……她推车要走时,妈说“要不明天去吧!”她没有同意。妈不知道,她除了去抓药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办——给他寄信。他是她的同学,平日里他贪玩,各种玩他都很厉害,下跳棋他可以九步走到对方阵营,下象棋同学们也下不过他,他还会弹吉他、唱歌,最重要的是他玩的时候会让着女生,打羽毛球,他不会一下子把球扣死,而是不管多烂的的球他都能救起来,然后给对方一个容易接到的球,所以女生都喜欢找他玩。她学习好,也喜欢玩,到快考试时,她就帮他复习,给他讲题,帮他把知识点串线。时间长了,她就越来越希望能和他待在一起,每天上课、下课、或者在饭堂、在球场,只要看到他在,心就会狂跳。反之,如果看不到他,又会觉得很失落。以前,放假是她最开心的时候,每次都想办法尽早离校,可是现在她不想放假了,因为放假就意味着分别。她不知道这种感觉算什么,也没有勇气跟任何人探讨或者跟他说,就这样心事重重地过完了一个暑假,刚开学,却因为生病不得不回家了。这几天她冷静地理清了自己的思绪,决定把自己的感觉告诉对方,于是写了一封长长的信——应该算是情书吧,准备下午借抓药之机寄出去。于是怀里揣着信推着自行车走出了家门,像以前的无数次出门一样,没有觉出哪里不对劲。她骑上车不久就到了去县城的公路上,和往常一样靠右侧行驶,边骑车边想着他看到信后的反应以及这封信可能导致的后果,心里七上八下……

不知什么时候起,自己消失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空中飘来陌生的声音“完了完了!这个人肯定没命了!”

“那个拉了一车鹅的老头被撞下沟了反而没事。”

“还有一个小客车也被撞到了,也没啥大事。”

“整个人都撞飞了,肯定没救了!”

她感觉好像有人背了她,但身体消失了,没有触觉,意识也消失了,一切都消失了。

不知又过了多久,耳边又飘来声音“孩子啊!你家是哪的呀?你爸叫什么名字呀?”“真可怜!伤这么重放在这没人管!”这些声音一遍遍重复着,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在跟我说话的,我出事了!”于是她说出了父亲的名字和单位。说完又什么都不知道了。等再次睁开眼睛,就是开始那一幕了。

她把这些碎片的记忆和同病房人的表述联系起来,终于搞清楚了——自己在去县城的公路上,被后面开来的一辆北京吉普撞飞后又重重地摔到路上,且身体落地时在惯性作用下又前划一段距离,自行车废了,自己的双腿骨折,左臂骨折,浑身上下包括脸部都严重擦伤。肇事司机是当地有名的一个地痞,喝多了酒开着车在路上横冲直撞,当时在路上的一辆小客车、一辆三轮车也都被撞了,但伤的不严重,司机见出事后逃逸,同车者将她送医院后离去,医院在无人交钱的情况下不予处理,好心的住院患者家属不忍心看着她流血而死,就围着她一遍遍问,终于有一个瞬间她清醒了一下,说出了父亲的名字和单位。也许命不该绝,恰好围观者中有一人认识父亲,打电话到父亲单位,父亲接到消息赶到医院交了钱,医院才安排做了手术。

母亲是第二天来看她的,不停的抹眼泪,她却没有哭,也许是没有力气哭了,她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对抗疼痛了。母亲告诉她,裙子已经烂了,有一封信已经被血浸透了。她知道母亲肯定是看过那信了——以前母亲也经常偷看她们的日记,以掌握她们的思想动态——但母亲没有和她探讨信的内容。这样最好,避免了尴尬,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她对一个男生有那样的感情,她觉得别人知道了会很难堪。但是车祸暴露了她的心事,她不知该怎样应对母亲的追问,所以当母亲说起那封信的时候,她没有应声,装作很不在意的样子。好在母亲也没有再提起,她也没有问母亲要,不知道那封信最后如何处置了,此后也没有人再提起过它,好像它没有存在过一样。但她心里清楚地知道,这封没有寄出的信将永远留在心里了,想忘都忘不掉,因为满身的伤疤会一直提醒她。

此后的一年时间里,她一直和伤痛抗争着。好在那时年轻,身体底子好,皮肤也合。脸上、手上的擦伤,下巴上的缝针,以及满身的皮外伤,都慢慢长好了,脸上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伤疤,身上的疤痕也就无所谓了,能活着已经很好了。左胳膊拆掉石膏后,已经不能动了,胳膊肘的关节长死了,既不能弯曲也不能伸直,父亲每天来看她,帮着她做功能恢复锻炼,为了将来不“挎筐”,她咬牙忍着剧痛锻炼。双腿也一样在拆掉石膏后不会弯曲了,膝关节和踝关节都长死了。除了强制忍痛练习没有别的办法。最可怕的是左腿拆掉石膏后发现接歪了,不得不重新做手术,把已经长好的骨头再掰断重新下钢板固定。

这期间,她除了每天与各种痛斗争,就是自学课本,因为她不想因为受伤而延迟毕业。到了考试时间,父亲找了朋友开车送她去学校,她拄着拐杖回校考完试,回来后又做第二次手术。直到毕业,她还没有完全恢复,虽然可以不拄拐杖了,但是仍然无法行动自如,下楼时因脚踝关节弯曲角度不够,显得非常吃力,而且因为失血过多和腿部肌肉严重萎缩,她总是感到力不从心。毕业前夕,她回校了,因为她在没上课的情况下考试成绩仍然名列前茅,赢得了老师同学的赞叹,多年以后还有老师把她作为榜样跟师弟师妹们讲起。毕业分配工作时,老师们极力向用人单位推荐她,但终因身体原因去了一家不太好的单位。

对于他,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资格再去想什么了,但是仍然无法控制自己的心。只是每每心动时会同时冒出另一个声音“你在给他寄信的路上被车撞到,信没有寄出,这是上天发出的信号,你们是不可能走到一起的。”重返学校后,大家都已经准备毕业了,班级里很少有人,她还是经常呆在班级里,却再也没有等到和他坐在一起学习或者探讨交流的机会。离校前,同学们心情复杂,她借着离别的理由,大哭了一场,这是出事以后的第一次哭,直哭到手脚发麻抽筋。没有人知道她哭的真正原因。

多年以后,她读《见信如面》,时常泪流满面,为女主人公的痴情守候、勇敢担当,为男主人公舍小爱而追求大爱,为有情人最终阴阳相隔。“每一封情书都是喜剧的开始,或许终绕不过悲剧的句号,一笔一划,都是提前为回忆作嫁衣……”当看到这段《见信如面》征文公告语时,那些关于那封血染后不知所踪的情书——也是她这辈子唯一的一封情书——的尘封已久的记忆一下子被激活了。但是今天的她回首那段往事时,心里却平静如水,好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当年的不幸,让她失去了健康,失去了初恋,失去了获得好工作的机会,让她的人生充满了坎坷,但是她始终没有抱怨,默默地承受着一切,心灵变得越来越强大。她常常想,如果当时她没有那一瞬间的清醒说出父亲的名字,或者即使说了也没有人认识父亲,那自己就没有后来的人生了。死神并不像之前想象的那么遥远,也并不是每次都能幸运的与死神擦肩而过的,所以每活一天都是上天额外的赏赐,一定要好好珍惜。因为那些磨难,她开始追问人生的意义,当她在求索中与雪漠老师的承载着大善大美精神,散发着大悲悯、大智慧信息的作品相遇时,她找到了所有问题的答案,她说这是此生最重要的相遇。为此,她要感谢那封信,感谢那些痛苦,因为如果没有那封信,她也许不会有后来的诸多不如意,也不会有求索之心,不求索便不会有结果。所以,一切都是最好的。

推荐阅读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