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9-13

听到锵锵停播的那一刻,我流泪了。

就在那一刻,突然想起不知道是《易经》还是《雷峰塔》里的一句话,“原来,无论什么事,都有个完的时候”。

原本以为完不了的,或者,没那么快会完。

19年,快20年的一个节目,剧终于911,猝死于911,马上风于911,谁能想得到?

理论上先知道会完,但从来没想过它真的会完的,也许只剩下“热恋”了,比如和一个根本不属于自己的男人或女人热恋,每一天都是借来的,偷来的,抢来的,打家劫舍来的,挨一天是一天的……

但锵锵不是啊。锵锵的感觉是老妻,她是永远在那里的,无论你去哪里,她都会在你身边,每天按时播送,雷动不动。只有过年,周末,才会放几天假,有时候文涛生病了,会有代班的,比如梁文道——梁文道的角色类似于你老婆生病住院开刀去了,老婆的姐妹,你大姨子或者小姨子来给你做几顿饭,包几个饺子,打发你吃饱了,和平时一样,该干嘛干嘛去。

就是这种感觉,一直延续了快20年了,突然之间,毫无征兆的,说没有就没有了,说停播就停播了,说离异就离异了,说“丧偶”就“丧偶”了,凭什么?

有什么东西,可以让你坚持近20年,然后在一夜之间,或者,在你第二天醒来后的一个下午,突然有个声音悬浮在空气里,冷冷地告诉你:再见。我们再也不能见了。

你甚至都没地方去问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

只是,想起了红楼梦里元春的判词,“二十年来辨是非,榴花开处照宫闱,三春争及初春景,虎兕相逢大梦归”,文涛果然没有躲过911,辨了二十年的是非,最终却躲不过“虎兕相逢”的911。


常常想,我们活在这世上,一般都活在两个世界里。一个是柴米油盐上班下班鸡飞狗跳烟火缭绕的现实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你很少能找到人和你一起谈谈你喜欢的文学,音乐,哲学以及一切形而上的东西……甚至,你甚至都很难找到一个,能和你真正地,好好地谈一谈一部刚看完的电影的人……

那些契合的人都在哪里呢?他们都在另一个世界里,一个远离你所处的现实世界的地方。

许子东曾经说,有一次他在停车场看到他的同事走过来,他突然觉得自己和这些天天见面的人,其实是非常陌生的,和这些同事相比,在心理上,他其实和张爱玲,沈从文,周作人,钱钟书们……更熟悉,更亲切,也更贴近。

往往,在物理上与我们接近的人,我们会觉得他们无趣,乏味,枯槁,俗不可耐(事实上他们也大都如此),我们向往另一些人,另一些,可以拓展我们视野的地平线的人,于是,老马——南马(家辉)北马(未都),梁文道,许子东,陈丹青,王蒙,陶杰,李玫瑾,曹星原,熟男最爱小君君(周轶君)出现了,这些老头老太太们聚在了一块堆儿(小君君还是少妇)。当然现实生活中也有的是老头老太太,但是,借《妹头》中男主角的话来说,那些老头是渣子(作者按:或者不渣,平庸而已),而这一群老头则是精英。

北马的鸡贼,南马的自黑,梁文道的博学,许子东的书生意气,王蒙的老奸巨猾,陶杰的“刻薄成性”,陈丹青的“矫情作态”,李玫瑾的冷静,曹星原的宛然有大家风,小君君不知道为什么能招那么多中年男人的厚爱,至今未解……

外加那个叫文涛的中年男,其实并没有多大学问,但是很好学,很会圆场——有时候也圆不了,比如,和王朔聊天时,王朔说话针插不进,文涛硬是让对方像打开了水龙头一样,关都关不上;饶毅他们的观点估计他也觉得不怎么合适,但饶毅就像是根本听不懂他想插话,想转移话题的暗示一般,就让他在刹那间无所适从……

他在原地无所适从的样子,还真挺有意思的。


这些老头老太太们——其实他们还都挺年轻的——是可爱的,因为生活中没有,或极少见。生活中的成年男女到了他们这岁数,都当了父母,甚至是祖父母,上有老,下有小,盘串,出轨,保温杯;保养,换车,学烘焙……语言乏味,面目模糊,偶有个把可爱,有趣味的,也不一定能碰上,碰上了也不一定能彼此交流。

但他们不一样,他们天天把自己的某一部分坦露给你,灌输给你,某种观念,某种想法,就像在脑袋上给你开个小烟囱一样,总有一缕蓝色烟雾出来,袅袅上升。

当然,他们一直都在演戏也有可能,但难的是,他们二十年都在演戏,都演一个自己根本不能胜任的角色?

我不相信一个人可以二十年都在演一个自己根本不适合的角色。

那个一早起来看新闻联播都会哭的男人,那个看到别的明星在大庭广众之下示爱,求婚,大叫大嚷“XX,我爱你,我要和你结婚,和你一夫一妻,永远……”他会看的很难受,宣布说“如果我的女朋友在台上这么对我喊,我回去就得和她分手”的男人……在某些方面,他都和我挺像的。他让我感觉自己不是怪物,不是不知好歹,不是神经病,不是彼得潘……他,他还有他找的那群老头老太太们,他们都是我生命中最熟悉的陌生人。我可以不了解我的亲戚,同学(我也没兴趣去了解他们),但我了解他们,他们这些人与事说起来,如数家珍。


但现在,他们消逝了。至少,他们再也不能像从前一样聚在一块儿了,就算有新的节目,还是那些人,还是会重新聚首——但,那太像是战后劫后重逢,在昏黄的灯光下,一群老家伙们,草草杯盘共笑语,昏昏灯火话平生了。

止庵在《惜别》中写道:汉语有个新词叫“地标”:“指某地方具有独特地理特色的建筑物或自然物,游客或其他一般人可以据此认出自己身在何方,有类似北斗星的作用,例如摩天大楼、教堂、寺庙、雕像、灯塔、桥梁等。”也许可以说,还有一种属于个人的“记忆地标”或“情感地标”。

锵锵三人行也是我们(至少是我的)一个“情感坐标”,让我发现自己身处何地,而这个地方会发生些什么。大风大浪过后,想起那句听了无数遍的“锵锵三人行,广告之后见”,——如今却是再见,再也不见。

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文涛常说的一句话是,这世上从来没有感同身受,如果真要体贴对方的感受,也无非是要学会“易地而处”。

所以,别人不是我,别人无法理解为什么一个“普通”的节目停播都会让我在心理上惊慌失措,别人只会让我们学着接受,并且要我们牢记:一切都有完的那一天。


锵锵三人行,广告之后见——是的,再见了,我只能当你去了一个特别漫长的,没有尽头的长广告……只是,再是自欺欺人,我也知道,活在这个人世里,

再见,总有一天。

我突然明白了这声“再见”犹如铮铮弦断,犹如心脏病发猝死,犹如刚才还语笑嫣然,此时突然口吐白沫倒地,或许,“亦是好的”。或许,这世上从来都不会有什么人与事,能与你“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早明白了这些不好吗。

世事纷繁如流水,唯止能止众止。


PS:2017年9月12日,《锵锵三人行》节目组在官方微博上发出公告,称“因公司节目调整,锵锵暂时停播,感谢大家多年厚爱,后会有期。”

一个19年的节目戛然停播。我虽然没能看满19年,但亦是多年追随,此时与锵迷们一起,见证了一切随风而逝,一切风流云散,这才是云散高唐,水涸湘江,尘寰中消长数应当,难免心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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