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趣 | 月黑风高夜,本来不应该开会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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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公子的文殊坊
2016.08.08 19:11* 字数 3170

文/毛公子

年年岁岁花相似,花开易见落难寻

某夜,月黑风高万物寂寥,天一阁的藏书楼里嘈杂一片。

“静一静!”坐在老大位子上的中华诗词库,忍不住清了清嗓子,“大家稍安勿躁,我简单说两句。”

他抽了口雪茄,悠悠地吐了个烟圈儿:

“今儿个咱的讨论主题,是选出史上最凄美最悲情的诗词,诸位不要跑题了!


— 壹 —

最先站起来发言的是唐诗

他高挽的发髻已经散了一半,上衣的对襟也被扯破了几个,很显然,刚才在和宋词的激烈争辩中,一时气愤难免动了手。

他死死地盯住宋词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面对会场,撸起略显阔大的袖子,一手叉腰,一手做指点江山状:

“要我说,唐诗的家族里,没有最悲情,只有更悲情!旁的不说,单说杜甫老爷子……”

“杜老爷子这辈子,基本没过上一天安稳日子,整天赚着卖白菜的钱,操着中南海的心……”

“自己吃了上顿没下顿,还时刻惦记着天下穷书生的命运。最后在湖南被暴涨的江水所困,饿死在了一条破船上……”

说到动情处,唐诗的语调,都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

“要说苦情和辛酸,杜老爷子说第二谁敢争第一!但就算是在这样的环境下,老爷子那心怀天下的气度,试问谁人能比?!

不信?那咱随便拎几句出来,大家随意感受下——

当严武去世后,55岁的杜老爷子,失去了在成都的生活依靠,被迫离开了成都草堂,一路上泛舟颠簸举家凄怆。

又是一个寻常的傍晚,咸湿的江风伴着哗哗的水声,敲打着他因为饥饿而敏感的神经,眼见夕阳西下星垂月升,老爷子不禁悲从中来。

眼看奔六的人了,却仍然没有正经事业,还得为一家老小的生计犯愁,像个无脚鸟一样到处漂泊,老男人特有的窝囊感,让杜老爷子心塞不已:

名岂文章著,官应老病休。

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喝了口水,唐诗继续着他的愤慨阐述:

“而好不容易到达夔州,生活依旧困顿不展。

又某日,老爷子登上白帝城外的高台,遥望浩浩江水,那江水曾经还承载过高喊'千里江陵一日还'的遭遇赦免之喜的李白呢。

可看看自己,年轻时没有稳定工作没有事业,如今老病缠身,因为没有医疗保险,连去医院都得盘算……杜老爷子不仅老泪横流:唉,这个操蛋的社会啊。

于是,被你我所熟知的七律之冠,便喷薄而出——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怀。

“所以啊,要说最悲情,我认为非杜老爷子莫属!”作为中华诗词家族的大师兄,不得不说唐诗的气场还是蛮强大的。

“当然,你们有不服的,欢迎来辩!”在稀稀拉拉的掌声中,唐诗坐下去稍事休息。


— 贰 —

大师兄唐诗的话音刚落,就从斜对面传来一个同样嘹亮有底气的男中音:

“我不服!!”

大伙儿定睛一看,原来是二师兄宋词

只见宋词从桌子底下摸索半天,捡起了刚争辩时被唐诗掀翻的方巾帽,整理好了戴在头上,这才缓缓开口:

“大师兄推荐的杜老爷子固然很悲情,但请恕我不能苟同。”

宋词清了清嗓子,瞥了一眼斜对面的唐诗,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谜之笑,显然早已胸有成竹。

“在我们宋诗词界,高手如云自不必说。所以为了避嫌,今儿我不打算推荐苏轼、欧阳修、李清照、柳永、陆游等一线明星”,宋词故意卖了个关子,“我只推荐一个二线明星——辛弃疾!”

下面听众哗然一片,心里暗暗为二师兄的剑走偏锋捏了一把汗。

“杜老爷子虽说一生追求文学未果,但好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要啥。而今儿我要推荐的老辛,却是无心插柳的悲催典型……”

“老辛用他的一生,在生动地阐述着: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个好文学家。”

“从小在金兵敌占区长大,触目所及都是民不聊生的惨烈,老辛的骨子里涌动这参军报国收复家园的热血,于是在21岁时参加义军,投靠到耿京的麾下担任参谋……”

“本想成就一番事业,没成想第二年耿京被叛将所杀,22岁的老辛一气之下夜闯敌营,率领50多人的突击队,如入无人之境地把几万人的金兵大营突袭了,然后拎着被斩杀的叛将脑袋,一路向南到达当时的建康城……”

“估计当时的偏安一隅的南宋政府,也被老辛这股杀气腾腾的爱国气场吓尿了,一边大加赞赏,给老辛封了个没什么实权的官职,一边暗自震惊:可得提防着这个一身蛮劲儿的傻小子啊,别捅什么篓子……”

“然后,基本就没有然后了。”说到这里,宋词也一脸悲伤。

“然后在接下来或贬或闲的漫长岁月里,为了打发无聊的时光,老辛不得不弃戎从笔,给自己找点事儿,接着就有了你我如今看到的铿锵有力的诗词了。”

“话说强扭的瓜不甜,强换的专业不爽。人家老辛明明是个喜欢运动打仗的工科男啊,可命运偏偏给他一支弱不经风的文科笔……”

“所以,当被闲居到40多岁时,老辛也会'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这感觉就像在听老狼用沧桑磁性的嗓音唱《同桌的你》一样,让人伤感的忍不住想骂娘。”

把吴钩看了,阑干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

“当然更扯淡是,当老辛已经放弃不再对朝廷抱有幻想时,宋朝当局却要任命他为国家军事委员会主席(枢密都承旨),还要求急速到任……

“天了噜,难道就没有人考虑到,当时的老辛已经68岁高龄的现实了吗?

“于是,千古悲辛之词,便从老辛的笔下倾泻而出——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我的推荐就到这里,关于老辛的种种,大家可自行体味。”

见大家各自沉思,宋词不无悲怆地结束了他的阐述。


— 叁 —

兴许是刚才宋词的分享过于接地气,让在座的都陷入了自己的回忆里,会场一度寂静起来。

“咳咳,我说……”,老大中华诗词库试图打破这个尴尬的氛围,“下一个谁来推荐?做好准备啊。”

“我……我能推荐一个吗?”角落里传来一个怯怯的女声。

大伙儿循声望去,发现原来是师妹清词:

“我想推荐纳兰容若,我的男神。”

“刚才两位师兄的推荐都是极好的,但都有一个共同点:都是生活事业不幸,壮志难酬,导致文学才华难以施展……

“而我家容若男神略有不同:

他是世人都羡慕嫉妒恨的世家公子——

老爹纳兰明珠是大清帝国总理,妥妥的苗正根红权二代;他自己颜值爆表又文武兼修,22岁参加国家公务员考试,被赐进士;还被康熙大帝提拔为贴身保镖兼第一秘书……”

“看上去,我家男神过着世人都羡慕的生活”,清词师妹一脸愤愤不平的花痴模样,陡然话锋一转:

“但我家容若男神,他也不开心啊。他的结发妻子卢氏,在新婚3年后因难产去世,那时男神才22岁啊。

从天突降的丧妻之痛,让尚且年轻的容若男神措手不及。

而挥之不去的痴情执念,也成了未来日子里锥心蚀骨的悼念旋律。

世间自此无卢氏,诗界从此有纳兰。

你看我家男神的文字作品,对卢氏的思念和哀悼,简直让我们一帮粉丝为之抓狂啊。”

欲眠还展旧时书,鸳鸯小字,犹记手生疏。

人到情多情转薄,而今真个悔多情。

甚至因为太想念卢氏,甚至还写出一些带有孩子气的誓言——

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消魂。

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康熙二十四年五月,我家男神抱病与好友一聚,一醉一咏三叹,而后一病不起;同月三十日,也就是卢氏去世后第8年的同月同日,我家男神去世。”

说到这儿,清词师妹不觉地红了眼角:

“都说人生若只如初见,但人生又哪能如初见呢?!”

“虽然我家男神英年早逝,但留存的《侧帽集》《饮水词》等,却是让人如临其境不忍卒读,最后,我推荐一首个人最喜欢的词与大家分享——”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我的分享就这些,关于我的男神的欢迎诸位师兄补充。”清词师妹说完幽幽地坐了回去。

老大中华诗词库正要发言,又被一个女声打断:

“既然清词师妹都分享了,那我也推荐一个吧……”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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