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尘传说 五 一朵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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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场令太阳仆从们无比期待的列罪游街的前夜,大祭司安格玛以劝诫之名召见了太阳领主不肖的养女夏尘。

​在长袍狱卒将消息通知给她时,杂种正闷闷不乐的吃着晚餐。

​重囚犯的三餐单调乏味,餐餐都是硬邦邦的椰饼搭配上一扎质地粗糙、味道浓重的树果果汁,叫夏尘感觉自己今后再也不会碰椰子食品和树果口味的饮料了。

​但听闻大祭司要见她,夏尘的口中不由弥漫出另一种味道的椰子。

​那是童年时期乳白色软糯椰子糕的味道。

​她的童年要追溯到二十年以前了。那时寸阴的大祭司还是一只和蔼寡言的母雀,安格玛刚刚位列一级教徒,而耶柯西还稚嫩得像个缺乏奶水的婴儿,身着遮脸长袍的信徒也还稀少且善良。每逢周末大祭司都会派遣安格玛和几位心地良善的太阳信徒携同慷慨的布施者来到孤儿陵看望身世可怜的孩子们,随身的包裹里满满的都是带给孩子们的礼物。他们到来时,孩子们就像是撒欢的小狗一样上前哄抢,但最后却人人有份。那时糖果和发卡对饥饿的孤儿是没什么吸引力的,相反廉价的乳白色椰子糕是孩子们最心仪的礼物,那也是安格玛最常带来的。夏尘记得那味道很甜,每次吃完嘴边都粘着一圈白糖,但长大后就再没尝过了。

​但最令夏尘印象深刻的是在孩子们咀嚼椰子糕时安格玛所讲述的传奇故事。那多是些掺杂着牛奶与蜜糖的童话,发生在寸阴以外的西方大陆上,关乎玫瑰、长剑、勇者与恶龙。现在回想起来也许太过幼稚可笑,但在孤儿们缺乏关爱的童年里,就是安格玛的这些单薄的童话故事教导着男孩的坚强勇敢和女孩的仁慈善良。西方大陆曼妙的图景也就在那一篇篇甜蜜的童话里逐渐渗透到未来征尘者们的脑海中,最终滋生出了信念和理想。

​对于安格玛,夏尘一直都是非常尊敬的。比起那个从未给予她任何帮助的神之父耶柯西,安格玛则更像是她的父亲。

​他是个良善的人,一直都是。若是他没有承接神职,他应该会是个非常温柔的丈夫和父亲,但他却放弃了平凡而美好的生活立誓侍神,成为了所有孤儿的慈父。从宗教低谷到五大洲扶持耶柯西崛起,疯狂的宗教信徒们为信仰所做的荼毒恶事,安格玛一件都没做过。当然,身穿昔日教宗长袍的他也无力阻止,所以他才能被五大洲联合组织以一位标杆型人物的形象留守至今,仍坐在耶柯西的脚边,享受着望神火山口的第一缕温热。

​  “真惭愧啊!越是无能便越有人要将我挡在胸前为我佩戴勋章。他们为我授予了太多的东西,每一件东西都在续高我的地位,我站得越高便越受尊敬,而他们的每一声尊敬都是我纵恶的无能证明”他常常在夜深时站在望神火山口处忏悔诉说,这时陪在他身边的不是信徒和崇拜者,而是他滋养出的孤儿孩童们。夏尘一直身在其中,直到残酷的卖海条款签订。

​此刻夏尘宁愿与十个卑劣无耻的小人对峙也不愿去面对善良而无奈的大祭司安格玛。一想到他那张类似父亲心痛女儿的悲伤面庞,夏尘的心就愈加的愧疚难安。

​但善意是躲不过去的。

​当夏尘被站得笔直的信徒带到太阳领主塔的密室中时,大祭司安格玛正在慢条斯理的卷烟。

​安格玛是寸阴第六代祭司,历代祭司皆由纯血担当,要求家族成分好,无造反史、族谱五代内没有入狱史,最后由信徒投票选举而出。妖精和人类轮流当选,这一代轮到了人类当值,安格玛光荣上任,已是第十三个年头了。他今年已经七十三岁高龄,头发花白,稀松的胡须像饥瘦的山羊,层层皱褶的脸枯黄消瘦,丑陋的老人斑遍布在他示人的任何角落,下垂的眼睛浑浊无光,像祭坛上落了土的祈福宝珠。

​他的一生都臣服于太阳,却患了一身阴郁的毛病。

​他娴熟的卷起老式香烟抿在嘴里,多余的烟草和无处安放的烟渍掉落在他发黄的白色祭祀服上,同时也将他稀疏的胡须沾染上些许颜色。

​他老了。夏尘的舌下泛起一阵苦涩。杂种总是谨小慎微的不让一丝光阴自手指的缝隙中白白溜走,但终也没能胜得过时间。该变的,总会变的,管你是杂种还是神女呢!

​“我以为我们不会以这种身份相见的”安格玛开了口,他的神色说不上是失望还是痛惜,却让夏尘透不过气来。世上能够撼动无耻杂种的人始终也没几个。“这次你像寻常一样回来,带着一身海洋的腥味和不属于寸阴的礼物。你给我带了烟草,给格林带了世外的书籍和钢笔,给孤儿陵的孩子们带了面包和果酱,这都和寻常一样啊!我以为你也会像往常一样待上两天就走,可那天晚上蜜莉儿却哭着敲开了我的门说你同意披上神袍作为耶柯西的养女出席祭祀典礼为神之父亲献礼。听闻这个消息我一夜都没睡”

​  “你高兴吗?”夏尘问。

​安格玛笑笑:“说不高兴是假的,但说高兴也不对。更多的是不安吧!你是我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也许长大后的你和小时候不太一样了,但总不会差太多。你并非以宽容作信条处事为生,所以我不相信你会做出那种事。但最终我还是心存侥幸地以为你原谅了这座岛。到头来还是我太过傲慢了,竟把你这个本就不该属于小岛的孩子同我们归结为一类人”

​夏尘垂下了眼眸。她能忍受一切羞辱,但却抵挡不住慈父心痛的责备。“我…没想这样的”

​  “我能知道为什么吗?”安格玛问。

​  “我只是一时冲动…”

​  “我指的是那天你允诺作为神之养女参加祭祀的事”他的目光依旧如慈父般温柔:“你不是属于小岛的孩子,但成长和阅历已经让你拥有驾驭大海的本领,你又为什么要在小岛上掀起波澜呢?何况,你本知道岛屿人并不宽容”

​  “我只是想和它道个别。也许这次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

​“你的来和去从来都掌握在你自己的手里”对于夏尘的辞别,安格玛丝毫不感到意外,仿佛早有准备。“所以你想在这留下些值得纪念的东西?”

​  “杂种能留下什么呢?他们能够被人记住的也只有血统和身份了。我只是想同它道个别”夏尘质否。

​  “连同蓓莎的份一起吗?”

​杂种沉默了。

​安格玛掐灭了烟,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虽然已经过了二十多年,但我还记着你们小时候的模样。一群骨瘦如柴的小家伙总是围着我吵嚷着要听故事,其中蓓莎的声音最大,也总爱对我的杜撰提出质疑。那时起她就是你们的领袖了吧?她是个令人印象深刻的孩子,我记得她很爱笑,有一双金色的漂亮眼睛和一头金红色的长发。她曾秘密般告诉我说她的头发是由太阳领主耶柯西与黑夜之神帕米卡捷尔交织而成的晚霞的颜色,我问她见过晚霞吗,她说见过。每天太阳升起时河水的倒影里都能看得见”安格玛苦笑着牵扯了一下嘴角:“她还对我说过她无比热爱这片土地,但那都已经是她小时候的事了,长大之后的她我已不敢妄自揣测了”

​“长大后和小时候确实不太一样了,但总不会差得太多”夏尘开口:“蓓莎很执着,一直都是,直到她被挖出了眼睛还记挂着这”可这片令人心寒的土地和当年的人却早已忘记了她。

​  “如果蓓莎还活着,你大概就会离这座岛更近一些、也不会做出这样的事了吧”安格玛叹息道。

​“也许吧。但那也只是因为蓓莎的人格魅力,而不是岛屿的体温”杂种难得露出温暖柔软的笑容。“蓓莎是个非常勇敢坚强的人,像极了你为我们讲述的故事中那位切割了大洋去夺回祖国领土的妖狼王后伍陵左萧萧,她的力量总是让人们不由自主的忘记她是个女人,更是个杂种”但这两种身份却恍如阴影的跟了她一辈子,最终葬送了她的生命和理想。

​  “我希望你不要重蹈蓓莎的覆辙”安格玛说:“对腐坏的岛屿示威并不能证明你的勇敢,还会让天上之人伤心”

​夏尘苦涩地扯了扯嘴角。“我不会重蹈她的覆辙,因为我们本就不是一类人。不止是蓓莎,还有那些同样勇敢的征尘者们”尤其是阿飞。夏尘心痛地想,那个最应该被缅怀却因顾及我的感受而被人屡屡规避的黑豹夏继飞,我最深爱的男人。

​酸涩漫出她的眼角,她不愿阻拦。她永远都不必在安格玛面前假装坚强。“他们都是勇者,都扛得起责任和环境。他们时刻铭记着自己是大洲的血脉、是驾驭大海的勇士、是寸阴的征尘战士,誓要改变小岛的贫瘠与短浅,把寸阴人变回脱离大陆之前的、老人们口中的优秀种族。他们一直清楚自己为何离乡又为何而战,所以才能那样勇敢无畏的战胜一场场风暴和海啸骑在海龙的触角上一次次活着回来。而我只是个无知又怯懦的杂种罢了。我扛不起荣耀和理想,只能一次又一次的躲在勇者的裙摆下逃生。我无法说服自己相信血脉和传说,我只知道我是个胆小又笨拙的女人,还是个被万人唾弃了杂种。那时我可真羡慕他们啊,他们头上的光辉那样璀璨美丽已然盖过了本身耻辱颜色的头发和眼珠,仿佛杂种承接恶劣基因的定律从未在他们身上起过作用。直到他们一个个都死在了海洋的阴谋里。勇士的故乡再未忆起过他们的光环和勇敢,甚至连征尘者的称谓都被渐渐遗忘了。但怯懦的猫却被奉为太阳领主的养女。这样的我,该怎么重蹈他们的覆辙呢?”

​悲痛顺着眼角在她的面庞上晕染开来。“这座岛可真让人伤心啊,我庆幸他们没能活到今天看到这一切。至于展现勇气的示威,我从未做过那样的打算。我从未爱过这儿,又讨它的恭敬做什么呢?祭礼是我冲动了,不过按寸阴人对杂种的态度来看,应该也会很快被忘却吧”

​“教宗不会忘了你,信徒也时时惦记着你”安格玛出言似警告。

​  “无所谓了”夏尘说:“比起祭祀典礼那天我厚颜无耻地为天上领主跳的那支舞,仆从们怎么惦念真的无所谓了。反正我又没想死在这,他们会失落,也会为剔除眼中钉而欢欣”

​安格玛望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叹息道:“我曾像个不知廉耻的慈善家一样期待着你能和寸阴淡然相离,最起码别在最后一刻憎恶它,看来是我多虑了。孩子总会变得勇敢坚强,但杂种的敌人无处不在。明天的游行你要加倍小心,还有以后,都要小心”他望着烟蒂喃喃道:“孩子长大了还会有新的孩子,只是不知还要过多久岛上才会再出现你们那样的孩子了”

​  “现在还去孤儿陵吗?”浓重的沉默中,夏尘轻声问。

​  “偶尔还去。人老了,人也少了,有时候东西带不了那么多了,孩子们又要失望。但这次不再讲那些老掉牙的故事了”安格玛看着她,歉意的笑笑:“我时常在想,如果当初我没有给你们讲述那些故事,今天你们是不是还都安然的活在这座岛上,像平庸的每一代岛屿人一样。刚才的谈话已给了我答案,真是对不起,给了你们太多的故事,葬送了你们一生,而无能的我却连施以援手都做不到”

​夏尘低垂了眼眸,眼皮温顺而柔软。“请不要这么说,并不是世上的每一个杂种都有运气拥有童年,而不会有人为拥有沾满白糖的椰子糕的童年而悔恨。所以…”

​杂种站起身,走到大祭司身后紧紧抱住了他已年迈脆弱的身体。

​  “谢谢你把卑劣的杂种孕育成现在的我们,爸爸”

​列罪游街的仪式在凌晨五时便开始准备了。

​犯人将被狱卒带到火山群西部的透池中洗去身上的污垢并更换统一的棉麻衣裤,并要饮下滤炭水保证身心的干净透明才能在昏暗的白日里跟在火鼠山羊身后进行列罪游街。

​这是寸阴的老传统了,在耶柯西还在吃奶的时候便已经存在,和世外的陪审制度有些相似。只不过陪审团的群众不需要任职资格,而那拥挤在游罪街两侧的群众里有百分之十是凑热闹的老人和娃娃,百分之二十是随波逐流的傻子,百分之五十是拜倒在耶柯西脚趾下的狂热信徒和神之倾向者,只有百分之二十的人是有头脑和思维的智者,但他们聪明的头脑绝不会用于为重罪犯人开脱上。

​夏尘一直认为列罪游街这种披着公正民主皮囊的私人法庭行径实在无聊至极。那些摇旗呐喊的傻子也好,沉默不语的智者也罢,他们在簇拥于游罪街道之前便晓得了最终的罪名判处结果,却还要兴奋又辛苦的挤在黏腻的人群中假装手握制裁和民主的尖刀,又有什么意义呢?倒不如干脆一点直接将民主宗教法庭私有化,省去了罪人们渴求自由与公正的妄想,也免去大家簇拥在窄小的街道旁为行使民主权力而流的一身臭汗。

​列罪游街的路线没有被耶柯西的崛起改变太多。犯人在凌晨五时乘警车到透池沐浴更衣,上午七时准时从透池出发,每名犯人由两名红爪狱卒和两名土著自卫队员看守。游街队伍先是北上去往油脂湾与百木森交叉处的森亭,然后由森亭西下,依次穿过百木森、牛乳镇、孤儿陵、火山群、南冰板的列罪游道,最后在坐落于火山群东边缘的太阳领主塔前磕头谢罪便结束了游行。结束游行的犯人们将搭乘预备好的装甲车偕同狱卒们返回红爪监狱,而手持审判权的民众们将聚在太阳领主塔下定夺犯人的罪行,而后由寸阴各荣誉权威代表表明立场,最终判决将由人心所向一方产生,由大祭司锤定,自治会议监督,依犯罪类别分别由鬼面人或治安警察来予以惩罚。

​今日列罪游街的不止夏尘一人,还有两个深黄色头发的少年和一个咖啡色头发的男人。两个少年生得相似,应该是兄弟,且都是激进的无神论者,隔着很远夏尘都能听见稚嫩的小子们大声亵渎神明的咒骂和信徒狱卒的踢打声。而咖啡色头发的男人则安静得出奇,面对狱卒无礼的呵斥时也没有过多的表情,在糟粕之中保持着过度的儒雅和冷静。他的个子不算高,一百七十八公分,短鼻梁,圆而小的薄耳朵竖立在头顶两侧,眼眸是梦幻般的琥珀色,眼仁较大,身形略微消瘦,看上去像一位温文尔雅的年轻学者。但一道扭曲而宽大的疤痕却骤然自他的左耳根越过高耸的鼻梁一直延伸到右嘴角,破坏了他温雅的气质,令他显得有些可怖了。他应该是个温顺的小型体妖精,但却生了一双中型鹿妖般修长的手臂。而那双手则更像是女子的手,指头纤细,骨节分明。夏尘记得这双手,它曾在寸阴最宏大的祭祀典礼上抽出了一支笔,在一个罪女的面庞上绽出了一朵花。

​真是奇怪的家伙啊,夏尘想,令一个曾赎罪过的鬼面人再次列罪游街,是岛屿的刑罚太宽容还是他还没尝够勇敢的滋味呢?

​七时半,列罪游街的随从人员已经全部到位,包括治安警察三十名、火鼠六只(携带训鼠人六名)、白角山羊两头(携带山羊使者两名)、开路人两名、号角人三名以及每位犯人配备的两名狱卒和两名土著自卫队员。

​游行列队顺序早已规划好,那对无神论的兄弟紧贴火鼠和山羊的屁股,排在最前面,其次是咖发妖精,最后才是夏尘。夏尘琢磨着信徒们如此安排定然是想令她这个慢吞吞的尾巴被群众的果皮砸的久一点,便情不自禁地想要发笑。

​咖发妖精对她的笑纹颇感诧异。“你不害怕吗?”

​那声音细腻柔滑,不像是一位成年男子发出的,反倒像是十五六岁的少年。“害怕啊”夏尘说:“但那无济于事”

​他看了看她,随后指了指自己的脸。“我脸上这道疤就是罪名遗留过的痕迹,大概一辈子都消不掉了,这种冲动的代价太沉重,女孩子是受不住的”

​这淡然的语气是要将自己置身事外吗?夏尘感到可笑又好奇。“这世上不止男人有资格把伤痕当作勇者勋章,虽然勇敢的代价有些沉重”

​咖发妖精沉默了。就在夏尘以为他会一直安静到出行的前一秒时,他又突然转过头对她说:“游行的时候尽量低着头,与警察走近些,被暴民们踩死可不是勇者的归宿”

​“知道了”夏尘微笑着回应他的劝告:“昏暗人大人”

​列罪游街在八时准时开始。

​身着一袭白色长袍的两名开路人将头发盘到头顶举着黑曜石古灯在前开道,三名号角人呈三角队形排开紧随其后,火鼠和山羊处于队伍中段,两头山羊携带其使者走在中间,训鼠人头顶银盘火鼠环绕在其周围。传说在人类和妖精未能涉足岛屿时,火鼠和白角山羊才是寸阴的土著,其种族延续也最久。宗教入驻之后,为承接传统,火鼠与白角山羊被奉为吉祥驱邪之兽,被允诺出没于岛屿的各大场合,列罪游街定然不能缺席。火鼠山羊之后便是各位游街的罪犯了。罪犯们穿着指定的衣衫,赤着脚,每人由四名看守看管,最后一名罪犯的身后是七名治安警察组成的尾巴,以确保列罪游街的万无一失。有些家底的犯人会差遣家属贿赂治安警察。虽然队伍由开路人带头,但行速可是由看似无用的治安警察把控的,速度越慢曝光在群众视野中的犯人便越危险,据说十年前便有一位罪人因无法躲闪群众抛掷物而被活活砸死在游行路上的案例,故治安警察的存在变得重要起来,收入也开始丰腴。

​“来了!来了!”

​刚刚走出透池的城墙,夏尘的双耳便塞满了喧嚣与聒噪。积极的群众已经簇拥在列罪游道两侧,熙熙攘攘的甚至盖过了治安警察粗暴的吼叫。他们大清早就在此守候了,可能比犯人们还要更早的起床,夏尘想,也许每次游街最劳苦的就是这些热忱的群众了吧!

​群众里中、青年居多,女人唇薄嗓门大,男人衣着不修边幅。他们大都缺乏富足的生活条件,平日游荡在工厂的边缘以养老的姿态度过青春,碌碌无为的生命并不能为他们带来羞耻与惭愧,相反,寸阴有任何的风吹草动他们都会群情激愤的第一个冲出来摇旗呐喊,仿佛自己从未缺失对生命的热情。

​聒噪而愤慨的群众也大都是耶柯西的奴仆。他们的衣衫在拥挤中变得褶皱不堪,但衣领处别着的太阳徽章却总是肃穆明亮的,好似信徒们侍神的信念和决心。

​“小兔崽子!寸阴的败类!打死他们!”群众激动地呐喊着。

​“耶柯西万岁!太阳万岁!”信徒们忘我地叫喊着。

​椰壳、鱼骨、羊粪、烂肉、果皮像春天的花絮一样被抛砸过来落在犯人的身上,随从的狱卒、土著自卫队员和治安警察也不免被群众的怒火所波及,变得烦躁暴虐了起来。

​“你们这群为掌权者舔脚趾的小丑!蠢货!徒劳的拜祭你们英勇无比的太阳吧!这小岛呵,最无能的也就是太阳了!”走在前面的无神论兄弟一直在用嘶吼回应群众的果皮和咒骂,而那成效着实显著,愤怒的群众和果皮都被狂妄的深黄发色的兄弟吸引过去了,走在其身后沉默的咖发妖精和猫杂种的境遇便改善了些许。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叫他们永远闭上嘴!耶柯西万岁!”

​“为了太阳!”

​群众的体力和怒气尚在顶点,但愚蠢的兄弟却还在稀少的警察搭建的小小通道中大放厥词。被殃及太久之后,随从的看守和警察也有些不耐烦了,有时甚至会故意露出缝隙让神徒突破包围去揍那两个小子几拳,好叫他们的舌头安静一些。

​夏尘除了舌头安静一些引人注目的程度并不次于无神论的兄弟。在蛮横的兄弟挨到拳头的滋味之后,群众的愤怒点开始后移,咖发妖精和夏尘便遭了殃。

​最开始夏尘还能睁开眼睛看清前方的路,但很快她的脸便被烂果皮和羊粪砸的失去了方向。她抬手抹去脸上恶心的污物,却被一只脚踹倒在地。她不敢停留马上翻身爬起,却骤然感到一丝温热正顺着她的脖颈顺流而下。她抬起头,看到一个衣领上别着精致的太阳徽章的男人正将他稚嫩的娃娃举在头顶,娃娃不明所以的嬉笑着,腿中央的尿水淅淅沥沥的淋下来,溅湿了卑微的杂种。

​夏尘快速的喘息着,竟能在嘈杂的人群中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我活到今日,就是为了在这承受屈辱吗?

​她不自觉地将手伸出,欲掐住那小东西的脖子摔到地上砸断他的脊梁骨,却被一只冰凉的手抓住了手腕。那是一双媲美女人的手,一双能令罪女开花的手,此时正爆着青筋全力阻止她犯下错误。

​“走吧”夏尘抬起头,看到被烂肉和粪便砸的同样狼狈的咖发妖精正一脸淡漠的站在她面前,劝她咽下屈辱离开。

​夏尘冷漠的抽回了手,随后便被粗暴的治安警察们挤回了正轨。

​从透池到太阳领主塔共四十八公里,分别在牛乳镇、孤儿陵和火山群设有临时休息区,规定是在十五个小时内走完全程,但列罪游街的队伍到达孤儿陵和火山群交叉口时已消耗了十二个小时零四十分钟。由于深黄色兄弟的口才和精力实在超乎想象,这次围观群众的热血也格外高涨,夏尘的视野自打挪出透池便朦胧不堪,也不知途中摔了多少跟头几次磕到了舌头。她的双腿已经没有任何知觉了,短暂休息时她看到自己的脚板已经被黑心信徒故意丢过来的三角石子磨得血肉模糊,走出一步便在地上留上一枚红色的脚印,这感觉差极了。但起码她还有自信在血流干之前走完这一趟屈辱至极的旅途,而先前巧舌如簧的兄弟俩已然被群众的怒火折磨得虚弱至极,甚至需要借助两名狱卒的搀扶才能保持站立。

​真是难忘的一天啊!将整个头顶暴露在冰凉刺骨的水管下,看着腥臭的污水顺着发丝流走,夏尘气愤地想,也许那个看惯了她趾高气扬的武器商人也在人群中,说不定自己头上哪个番茄或是烂果皮就是他丢过来的,这滋味真令人不爽!

​如果今后武器商人敢在她面前堂而皇之的提起今天的种种,她一定会用指甲撕烂他的舌头。

​“起来!继续走路!”

​治安警察一声令下,疲乏狼狈的犯人们只得勉力摇晃着发颤的腿再次曝光在热血沸腾的群众当中。

​此时已经越过凌晨,但寸阴陆地上的太阳们还是将大地炙烤出红彤彤的亮光。罪犯们将无比艰难的穿过火山群才能到达目的地——太阳领主塔。但他们也极有可能死在最后一站。寸阴火山群环绕着望神火山展开,游行街道与其交叉接壤,而望神火山几乎就等于太阳宗教的日出圣地。要亵渎神灵的罪犯横穿圣地的难度不亚于裸身横渡大海。

​出了休息区放眼望去,层层叠叠的长袍太阳信徒盖过了群众的风头,宛如烈暴般汹涌震撼。游行队伍才迈出休息区,汹涌的烈暴便按捺不住迎面扑了过来。疯狂的信徒们在群众的帮衬下将宛如一条毛虫的游行队伍从中间截断,肃穆的长袍犹如一根根利刺扎进毛虫逐渐涣散的身体当中,迫使其流血流泪。

​“为了耶柯西!为了太阳!”

​“杀了他们!”

​“住手!我们是警察!都给我住手!”

​“禽兽!你们这些太阳的奴隶…别!别动我弟弟!”

​游行队伍的随从人员慌张地逃窜着,无辜的火鼠被失控的人群踩在脚下,被丢弃的白角山羊则不知被谁的尖刀戳破了内脏,粪、血、尿流了一地。

​夏尘努力贴近身后由治安警察凑成的游行尾巴,但还是被无耻的信徒们的尖刀划出了几道深深的口子。在亲身领教到治安警察的胆小无能后,她用一条沾满鲜血的胳膊利落的夺走了一名信徒手中的短刀,并用它割断了那名信徒的喉咙。这种事对她来说得心应手,甚至还跃进了杀戮美学的范畴。在连续抹掉三名信徒的脖子之后,一团细瘦的绵软突然撞进了她的怀中。

​那是一个稚嫩的小杂种,浑身被污物砸的狼狈不堪,但头顶那细软的头发还依稀保留着原本的色彩——温顺的香茶色,同夏尘的银灰一样,都是耻辱的颜色。

​小家伙在无比剧烈的恐惧中抬起头来,放大的瞳孔对上了夏尘那双泛着血光的眸子。这时夏尘才发现,她的眸子和自己的一样,都是无望的墨绿色。

​肮脏的发际间突然被一只细弱的小手插进了什么东西,随后小家伙便蜷缩着身子自大人们的缝隙中挤走了。头发上肮脏的滑腻将它冲刷下来落在夏尘的手里,她擦了三次眼睛才得以看清,那是一朵花,一朵被人群挤烂了的银灰色三瓣无名花。

​那小家伙在祭祀典礼上接受了她的炸马铃薯,便赶在今日拼了命的用一朵花来报答她吗?

​这荒谬的想法令夏尘几乎克制不住的想要发笑,但处于漩涡之中的她暂时还无暇顾及这个。狂妄的信徒在完全失控的场面中完全就是一群啃噬人血肉的疯狗,他们不仅殴打犯人,甚至还将明晃晃的刀刃指向了无辜的治安警察。暴动持续了十三分钟,宗教的高层教职人员包括大祭司安格玛、全数鬼面人、锁链人及一级教徒团协同寸阴自治会议、地方领袖、土著自卫大队、警察团体等全部从游行的终点赶过来控制局面,但最终还是被一声枪响打乱了阵脚。

​“谁开的枪?”

​“狗屁警察你们眼瞎了吗!敢对太阳的奴仆开枪?”

​“他们跟犯人是一伙的!”

​“不!不是警察开的枪!都别过来!”

​“杀了他们!为了太阳!”

​“为了太阳!”

​人群再次澎湃起来,高层神教人员和寸阴自治会议已经控制不住局面了,枪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警察无力自保,土著权威人士调解无效,最终,大祭司安格玛和寸阴自治会议议长黑利利比决定屈身求助于五大洲联合党手下的联合军。

​联合军在夏尘被砍掉半个胳膊之前赶到了火山群。这是寸阴唯一的一支严格而威猛的正规军,他们着装整齐,行动有条不紊且效率极高。一队负责保护活命的犯人和狱卒返回红爪监狱,一队负责稳定失控信徒和群众的情绪,一队负责以武力支撑治安警察的边角。

​仅用了七分钟,尖锐的联合军便平息了这场混乱。

​据统计,在这场持续了四十二分钟的混乱中有四十七人死亡,九十六人受伤。死亡人士中有三十五名太阳信徒,其中之一是现任太阳锁链人阿斯戈,死因是被子弹敲中脊髓。

​而从透池出发的四名罪犯在被塞进装甲车时仅剩三名。深黄色头发的哥哥被信徒们敲碎了脑壳,找到尸体时已经断气多时,他的弟弟则受伤昏迷,但保留了一丝气息。

​夏尘登上装甲车时小腿已经麻软不堪,车内受伤狱卒的痛呼呻吟不断,空气中弥漫着腐烂和死亡的气味。咖发妖精失去了右手的三根手指,但尚且还有直立的气力,这令夏尘颇感意外。而夏尘的苟活显然也让咖发的妖精大吃一惊。但他们都太过疲乏,实在无暇去互相问候安慰了。

​夏尘蜷缩在车子的角落里。持刀搏斗的手臂不时传来朦胧的酥麻感,连带着被掀去脚底皮的痛感一起缓慢地传送至大脑的痛觉中枢里。失血令她有些头昏脑胀,但那并不能阻碍她的鼻子嗅到自己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羊粪和腐肉的气息。

​她竟然真的同那些长袍奴仆们打了一架,而且还被揍成了这副样子。如果被那个狡猾的死亡商人看到了全过程,她一定会被嘲笑到饮弹自杀的!

​夏尘悠悠地想着,将脏兮兮的脑袋靠在车板上。感受到车子发动的细微颠簸,她才想起那朵在混乱当中被她草草夹在上衣口袋里的小花——它已经被挤出了汁水,萎靡不堪了,甚至连仅有的三片花瓣都被碾个精光,徒剩下一根脆弱无比的茎管还躺在夏尘的手心里。

​最近收到的花可真多啊!

​她回想着那头细软可人的香茶色发丝和同她相差无几的墨绿色眼眸,慢慢合上了眼睛。

​都说杂种淡漠不知感恩是么?

​她无意识地捏紧了掌心的残骸。失去生命的茎管在脑海中慢慢伸展、扎根,细长的枝叶自饱满的茎管中抽出,芳香的精华凝聚在一起形成花苞,最终绽开了一朵花。

​不是银灰色的三瓣无名花,而是浅咖啡色花瓣的纤细淑女兰。

​朦胧的芳香中,一个大胆而疯狂的念头骤然侵入了她的脑海,凝成了一枚花苞。

​疼痛与颠簸间,夏尘沉进了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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