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鱼思故渊

古人只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殊不知,谦谦君子,亦是吾等妹子的菜啊。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我和小青葱这厮站在传说中可以帮你各种穿越的“青婆婆”家楼下。

好一栋山间独栋别墅……

我用胳膊肘子捅了捅小青葱:“我突然想起小学时候学过的一句诗……”

“什么?”

“危楼高百尺……”

我隐约看见她头顶齐刷刷的落下三条黑线,赶忙说:“讲真啊,这万一要是拐卖妇女儿童聚集地,咱俩可真就没跑了……”

说罢,用眼神示意她看看我俩的鞋,十五厘米恨天高,这荒郊野外的,羊肠小道条条,宽阔大道没有。

当真是细思极恐。

她一副“有姐别怕”的担当脸,我真的敬佩她是条汉子,而我自己,确实略怂。

摩拳擦掌,准备爬楼,恨天高又怎么了,自己选的鞋,其实可以脱了爬……但是!对我这种宁可冻死摔死累死也绝不能丑着的人来说,还是哭着爬吧。边爬边唱:阿门阿前两只黄鹂鸟……蜗牛它一步一步的往上爬……

等到看到那扇半开的木门时我内心的激动之情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对自己赤裸裸的鄙视。

“你说我一个生在红旗下长在新世纪的根正苗红的社会主义新青年,不努力用知识武装自己的头脑为中华名族伟大复兴加砖添瓦,却凭着一张破旧杂志上的天方夜谭就被你嚯嚯着来拜见这位世外高人,我是不是傻?是不是傻?咱再瞅瞅这世外高人的房间啊,透着半开的门我什么都看不清,黑不隆咚的,谁知道里面住的是神婆还是恶棍?”

话音刚落,脊背一凉,转过身,真是白天不能说人,晚上不能说鬼,何况还站在人家家门口。

房间里出来的人身着素纹暗底的旗袍,扎着马尾,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自称是婆婆的孙女,叫作沈烟,说是婆婆请我们进去。

乌漆麻黑,怎么进去?

小姑娘看懂了我们的心思,先走进去,拉开了窗帘。哎呦我去,有窗帘就早早拉开嘛,阳光洒进来,暖暖的,多舒服呀。

屋子不大,里面的陈设也很简单,正对着门的是一副巨大的人物风景画。门右侧的这面墙上,窗子两边,分别钉了双层架板,每边架子上各摆了六盆玉海棠,两盆胭脂红素。

胭脂红素摆在靠窗的一头。

我们坐的这张桌子,刚好在房间的正中间,桌上也摆着一盆开的正好的胭脂红素,我坐在背靠门的位置,天知道,这样我多没有安全感。

屋里摆这么多兰花,看来婆婆很喜欢兰花啊。

等我打量完这边再回头时,吓了一跳,一大跳,我明显感觉自己的心肌差点梗塞。

青婆婆真的是验证了小说里世外高人都是银发长须的人设啊,啊呸,婆婆没须,但头发确实白了。

不知道她刚才有没有听见我在外面唧唧歪歪。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啊?”婆婆一开口,便知有没有啊。

听这中气十足的声音,哪像是七十多岁的人啊?

“婆婆,我叫池鱼,三点水的那个池,水里游的那个鱼。”

“喔,池鱼啊,那你现在说说,老身看起来像神婆多一些还是像恶棍多一些?”简直一个大写黑体再加粗的尴尬啊……

“知道什么叫打脸不,这就是!”该死的小青葱还在旁边幸灾乐祸。

“对……对不起啊婆婆……我刚才不是针对您的……主要是我旁边这熊孩子,她太磨人了。”我指着青葱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她一脸的万万没想到……

她该想到的,好容易有个没课的早晨,我在宿舍睡的好好的,是她,神神秘秘的爬上我的床,不仅吃我豆腐,还扰我清梦,软磨硬泡非要让我陪她去找杂志上说的一个人。在我明确表示不去之后,硬是抓着我的脚把我拖下床,就这样,生拉硬拽,完全不顾本当事人的意思。要不然,我能这么丢脸么?简直不能更巴嘎……

路上还各种安利青婆婆的五行八卦之术何等厉害,吹的简直中华上下五千年历史长河里再都没有一个人能这么牛掰了。

我现在好想问问婆婆,我旁边这姑娘都快把您吹上天了,您老人家知道吗?

很显然的,她并不知情。

因为当我们说明来意后,她只是用自己浑浊的双眼重新审视了我们一番,仿佛我们刚才讲的是多么匪夷所思的一件事……

然后她说,如果能找到王凯的前生,并去到他身边,老身不会自己去么,还能等着你们一个个的来这里信口开河……

内心OS:额,您都自称老身了,孙女也那么大了,种凯凯王这个重任还是交给我们年轻人去完成才比较合适吧。

嘴上还是说着不好意思,匆匆拜别。又要面对这该死的少说也有五十级的台阶,真是望阶兴叹啊,宝宝心里苦,但宝宝不说。

可是小青葱不乐意了,开始抱怨:“我只是想给隔壁老王生个猴子,怎么就这么难,这么难?”

“我擦,左倾纯,能让你生猴子的那是齐天大圣,不是我凯哥好卅?”

一记白眼甩过去……哎呦,角度没掌握好,要摔的节奏啊……“嘣”一声巨响,我华丽丽的摔倒在地,无数个转体运动里只听见她鬼哭狼号般的“池鱼,池鱼,池鱼……”。

这又不是在拍电视剧,那么声嘶力竭得喊我的名字有个毛用啊,难道不知道打个急救吗?

以后交朋友,一定要首先考虑智商。那些沦陷在智商重灾区的,请靠边站好吗?

难道小青葱那个缺货真的不知道打个120?难道真的延误了救我的最佳时机?难不成我真的挂了?

我的一世英名啊,真是天妒红颜啊……

我的感慨还没有结束,就被冻醒。

唉哟我这暴脾气,不是说死后自会长眠吗?能不能让我安安稳稳的眠会儿先?

让我先来个鲤鱼打挺吓吓地府这帮王八蛋,咦,起不了……这四肢怎么这么重啊?

身边人带着哭腔的声音我听得真切,想看看发生了什么,可是眼皮好重,根本睁不开,挣扎了好一会儿,发现没用又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的感觉有人抓着我的手,变态啊是,蹭的蹿起来,准备一巴掌呼过去……

脑子下一秒迅速跟上了身体的节奏,瞬间石化,这是什么画风啊,一水的古色古香,难不成我打开方式有误?躺下,重来,再猛的起身,还是跟刚才一样啊。

这跪了一地的都是什么鬼?拉着我的手的您哪位啊亲?

他们看着我,也是一脸惊悚,一个个的呆若木鸡。跪在最前面的年龄小点的姑娘最先反应过来,迅速站起身跑了出去,还边跑边抹眼泪,两个辫子摆的很有节奏。

众人还在和我大眼瞪小眼的时候,她又回来了,她的后面还跟着一个人。众人看到他进来,赶紧低下了头,原本拉着我的那只手,也迅速收了回去。

甫一碰上那双眼睛,我就知道,我在做梦。

呆呆的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向我,坐在床边,双手扶上我的肩,薄唇微启:“小鱼,你醒了。”

淡淡的,没有惊喜,不是疑问,就只是陈述了一下我醒了这件事。

从头到尾,我一直看着他,他的眉眼,他的轮廓,连声音都是啊。

再看看这地上跪的,房里摆的,这年头,梦里跑龙套的面容服装什么的也能如此清晰,我真是业界良心。

有个词叫什么来着?对,心诚则灵,心诚则灵啊。

此时不晕,更待何时,该拼演技的时候绝不能手软,眼睛一翻,顺势一到,明显感觉到他身体有几秒钟的凝固,然后又假装很自然的接住了我,扶我躺下。

“去看徐太医把药煎好了没有,端过来让公主服下。”还是那样的不温不火,一个大美女晕倒了,他都不带着急的呀?

可是,我为什么是公主啊?这梦做的,也忒不真实了吧?难道我内心深处还有一个公主梦?

这药怎么这么苦,舌头都快自杀了。想着看也看了,抱也抱了,这药这么苦,还是醒吧。

狠命的咬了一下舌头……痛啊。

敢情不是做梦啊?额,当然也不可能是拍戏了,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我,穿越了。

内心有一万只羊驼奔腾而过。

疼的直掉泪,他的手抚上我的眉头,我隐约听到他微不可闻的一声叹息,他叹什么气呢?

喂进去的药都给吐了出来,他让人都出去,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了,他才说:“起来吧,人都出去了。”

我坐起来:“那你是什么啊?”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问,倒愣了一下,复又笑了。

我又问:“你是谁?这是哪里?”

也许是我足够认真了,他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你不记得朕了吗?”他蹙眉的样子我的心都要碎成渣渣了。可还是只能点头,谁让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呢?

他盯着我看了好久,松了一口气,没错,我确定他松了一口气。接着说:“没事,忘了就忘了吧,忘了也好,从今往后,你就住在这灵犀宫里,沉水,进来……”

还是刚才的小丫头,进来跪在他面前。

“你以后就留在灵犀宫里,伺候月遥公主吧!”

沉水行了一礼道:“是。”

丘兜麻袋,他自称朕,那是皇帝啊,我是公主?看这年龄差距,和他说话的口吻,难不成是兄妹?

喔,no!

我不该是骑竹马,嗅青梅,然后娃娃亲童养媳之类的么?兄妹,这也太造孽了吧,敢情我摔也白摔了,穿也白穿了是吗?

我想要的是宫廷偶像剧,这活脱脱,就是要变成家庭伦理剧了啊……我表示拒绝。

我纠结的功夫,他已经指点江山给我指派了宫女若干,太监若干,还赏赐了一大堆鸡零狗碎,谁稀罕啊?

伐开心!

沉水这丫头简直不是一般的机灵,在我表示不记得他,不记得我爹我娘我二大爷的时候,她一脸皇上已经吩咐过了,我都懂的样子,开始帮我回忆我的前半生。

短短十六年的光阴,她从我起床说到早饭都上桌了才说到我七岁那年去逛庙会跑丢了,照这样下去,她需要一个晌午也说不定啊,还是捡重点问几句得了。

“打住,沉水,现在我问什么,你就回答什么,就行了……其他的有时间再说昂。”

“好。”

“陛下是我哥哥吗?”

“不是……”

那就好那就好,只要不是兄妹,我就放心了。

“嗯……不对,是哥哥……是……”

话音未落就听见一个尖细的声音喊:妤贵妃驾到……

锦衣华服的女子在众人的簇拥下缓缓而来,发间的步摇格外晃眼,我呆呆的立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沉水在我耳边低声提醒:这是惊鸿殿的妤贵妃,现下宫里位分最高的。

听她住的地方,就知道她在皇帝心中的分量,纵万般无奈,我也只得屈身行礼:“妤贵妃万安。”

她略微愣了片刻便伸出手来扶我,我抬头,便望见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她笑意盈盈地道:“皇上说公主得了失忆症,本宫还不信,特意过来瞧瞧,现在看来倒是不假呢。”

我不知道失忆还分什么真假,再者,她是贵妃,我是公主,我们之间能有什么冲突,值得她顶着这样毒辣的日头跑到我宫里来探听虚实。

她由丫头扶着,将灵犀宫里外转了个遍,又盯着我腕间看了许久。临走时,她嘱咐我身旁的沉水,往后侍候我要尽心,又说什么我是贵人。我只当听不见,立在廊上望着外头已经晒的打蔫儿的花出神。

不过初见,我心里已不甚烦闷,只说要午睡了,将沉水她们都留在外头自己进去了。

诚然,这宫中有我心心念念的人,我很欢喜,可是这样陌生的世界,总让我不安。

况且,我心心念念的“哥哥”除了醒来那一日来看过我,往后将近一旬的时间都是我一人枯坐,或是听沉水给我讲从前的事。每日十二个时辰,我觉得无比漫长。从前被高考逼疯的时候,总是想,古代的女子多幸福,无才便是德,如今看来,个中滋味,怕也未必有我想的那样舒服。

自从那日妤贵妃来过灵犀宫之后,关于皇帝与我的关系,无论我再怎么问,沉水都是三缄其口,一副打死不招供的模样,我也只好放弃。

她倒是说了不少妤贵妃的事。

妤贵妃小字檀乐,是骠奇将军檀溪的胞妹,先帝景平十三年嫁给当时还是珩亲王的皇上,皇上登基后便下旨让她搬入离宣室殿最近的惊鸿殿,宠冠后宫,无人可比,只是入宫已五载,却未有所出。众人都道,皇上之所以一直由着后位空悬,不过是等着妤贵妃诞下皇子,再行封后呢。

至于她对我的敌意,沉水说,是因为早前妤贵妃好不容易才求得皇上为我和她的兄长檀溪赐婚,可我却在皇上下旨赐婚的当日,从凝烟阁的顶上跳了下来。她大概是恨我让她檀家颜面尽失吧。

可我始终不明白,何以公主之尊的月遥自凌烟阁一跃而下,几近丧命,身旁却无一人跟随,倒是让送完衣服返回浣衣局途中的沉水看到了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午睡后,我带着沉水去了凝烟阁,不过一刻钟,黑云压顶,伴着电闪雷鸣,沉水赶回灵犀宫取伞。沉闷了好几日的天,终于下起了瓢泼大雨,沉水迟迟未归,我只得站在凝烟阁的宫门底下避雨。

檀溪出现时,我正坐在台阶上给一只幼雀擦着翅膀,大雨刚止,天边尚挂着一道弯弯的彩虹,他走在雨后湿漉漉的石板上,从我身边经过,又返回来停在我身后。我以为是取伞归来的沉水,伸出手道:“把你的帕子给我,这雀儿冷的发抖呢,我的都已经湿透了。”

许久没有声音,我一回头,便看见他撑着自己的披风站在我身后,那是风来的方向。即使是炎炎夏日,一阵暴风雨过后,总还是有些冷的。我连忙起身道:“檀将军。”他一怔,该是惊诧于失忆的我怎么会认出他吧。我指了指他身上,麒麟纹样的朝服可不是谁人都能穿的。

他会心一笑的刹那,我不禁想起以死拒婚的月遥,肯站在风口为她挡风的柔情将军,她为何宁死不愿。

檀溪和檀乐,若不是沉水早先告诉了我,很难相像他们是一母同胞的兄妹。檀溪身上虽有战场杀伐惯了的果断,也有为她遮风挡雨的柔肠百结,而檀乐,许是在深宫里浸淫的久了,眉梢眼角都带着些微的算计。

檀溪说,皇上午睡后召他进宫,不曾想,刚走到宫门口便下了大雨,耽搁了许久,是以会在这个时辰出现在这里。

“月遥谢过檀将军了。”我略略屈膝。

他退后一步,弯腰抱拳:“公主折煞微臣了。”

我掩着嘴角,轻轻一笑,转身回了灵犀宫。

宫人们都说沉水午后跟我出去后并未回过灵犀宫,我回来的一路上也不曾遇见她。这道道宫墙背后,不知道都有什么诡计。索性将所有人打发出去寻她,我站在廊下心急如焚,沉水是我在这个世界里唯一的熟人,可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城里,她这么久没有消息,我害怕。

我返回屋内抱了件披风,刚迈出门口就看见小嘉气喘吁吁的奔过来,有宫人看见沉水出了凝烟阁不久便遇上了妤贵妃,被带去了惊鸿殿。

宫女本就是被人轻贱的,何况是跟了我这样不清不楚的主子。

匆匆赶去惊鸿殿,妤贵妃好整以暇的坐在殿内,她在等我。沉水跪在地上,眼睛红红的。

我上前行礼:“贵妃万安。”

她懒懒的把玩着手上的玉髓,可一双眼睛一直盯着我:“鹿鱼,你来得比我想象中晚了些啊。?”

“我竟不知娘娘何时对我宫中一个小小的婢女都如此上心了?”

她起身走到我面前,靠的极近:“你宫里的啊,别说是活生生的人了,就是一只小猫小狗本宫也得仔细着啊。毕竟先皇的旨意在这儿呢。”

我回头看了一眼沉水,先皇的旨意是什么鬼?这小妮子怎么没跟我提起过?请允许我一脸懵逼。

我也终于明白贵妃娘娘为何要这样大费周章了,说来说去,她还是不信我是真的失忆了。

“所以,娘娘从我宫里这活生生的人这里得到了想要的么?”

“并没有,她太愚钝。”

“那么,她可以走了吧?”

“当然可以,你都来了,还要她做什么?”

小嘉上前扶起沉水,我示意她们先走。

夜幕四合,我才出了惊鸿殿,妤贵妃最后那个志得意满的笑容,让我毛骨悚然。

她费尽心机,我以为她怕我不是真的失忆,却原来,她根本就不想我失忆。她需要我记着,记着先皇的遗诏,记着自己尴尬的身份,记着这宫里我最不能碰触的人和感情。

她才是一个好的讲故事的人,至少,比沉水好。

景平七年,当今皇上还只是一个不受宠的妃子所生的一个不受宠的皇子,虽也每日跟着其他皇子一起学习经史子集,骑马射箭,可从来都是那个最不起眼的。

直到骠骑将军鹿桉不满八岁的幼女鹿鱼入太学读书。鹿鱼入学那日,众皇子都在门外等着她。虽说她只是大臣之女,可皇帝并未立储,她的姑姑又与皇上恩爱多年,且姑姑膝下并无孩儿,所以,这样的局面,所有的人都不意外。

她从前也跟随母亲进过宫,见过几位皇子,可独独站在最后那个个子高高的,眼睛像小鹿一样的,她从未见过,而且,他抿着嘴的样子漂亮极了,像画中的人儿。

心里盘算着等回到家,一定要将他画下来。

她那样想,便就那样做了,并且,她将画好的画像送给了他,七皇子,慕容文渊。

她的画给他带去了莫大的灾难,他原本安稳平和的人生,因为一幅画,天翻地覆,有人撕掉了他的书,还有人给他骑的马下泻药,甚至有人,将那药下在了他的饮食里。

他汗如雨下,一趟一趟的往净房跑,脱水严重的皇子贴着御花园的墙壁几乎睡过去。

日暮西斜,一树一树的合欢花慢慢地合上了翅膀,有清风徐来,吹得树下的草偷偷地笑,慕容文渊睁开眼睛便看到了送他画的姑娘蹲在他面前的合欢树下,伸出的手快要碰上他的额头,一双清亮的眸子里盛着担忧,像极了他高热不退时母妃的神情。

看到慕容文渊睁开眼睛,她也吓了一跳,她以为他睡着了,才敢伸手摸摸他的额头,这样被抓了现行,她的脸“噌”的红了,手也缩了回来。

她以为他会生气,他如今被这样折腾,都是拜自己所赐,所以她绞着手指轻轻开口:“文渊哥哥,对不起,都是我害得你……。”却不想,他招了招手,示意她坐过去。那是少年鹿鱼见过的最美的一个黄昏,天边残阳如血嫣红,空中不时有云雀掠过,御花园中的紫藤萝铺天盖地的撒了下来,身边少年如星辰大海,她沉醉其中。

自那日后,她愈加亲近他,开始跟在他后面,出必一双,入则一对,同饮同食,她甚至央了姑姑多指派了一些奴才给他。姑姑问她为何要帮他,宫中那么多皇子,为什么偏偏对他这样上心,鹿鱼答:“这世上,除了爹爹和姑姑,文渊哥哥待鱼儿最好了,所以,鱼儿将来要嫁给文渊哥哥,这样,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慕容文渊陪着鹿鱼采过清晨荷叶上的露水,陪她在天相阁里偷过书,最荒唐的时候,他甚至陪她翻过宫墙,与她二人一骑去城外清灵宝寺上香许愿。

鹿鱼及笈前一年,慕容文渊已是皇上最看重的皇子,封了珩亲王,出宫建府。他差人去蜀中选最好的绣娘,最好的锦缎,照着鹿鱼的尺寸订了一套嫁衣,他说,那嫁衣要让鹿鱼穿在身上的时候听见合欢花开的声音。

万事俱备,只需要一道赐婚的圣旨。

嫁衣送到京中那日,圣旨先一步抵达了鹿府。圣旨上说:骠骑将军鹿桉,征战无数,现为国戍守边关,孤女留京,朕心有不忍,遂收鹿家幼女为义女,封号月遥,赐住凝烟阁。

赐婚的旨意到了珩王府,一向沉稳内敛的慕容文渊掩不住的喜上眉梢,匆匆赶去门前接旨,等宣旨的公公宣读完旨意合起圣旨伸出手要交与他时,才发现他面色如纸苍白,接过圣旨的那一刹那,公公看到慕容文渊的原本清明的眼中几无光芒,心下一恸。圣旨上赐的是慕容文渊与礼部尚书檀云则之女檀乐的婚事,他与鹿家幼女的感情这宫中谁人不知,也难怪……

他们不是没有抗拒过,可是圣命不仅难为,而且,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圣上既然明知他二人心意依旧下了这圣旨,很显然,他不愿成全他们。

十四岁的鹿鱼成了旁人艳羡的天之骄女,富贵荣华,唾手而来,她伏在姑姑的膝上哭湿了一身又一身的绫罗。她心心念念的少年终于长成丰神俊朗的模样,她也终于到了婷婷袅袅的待嫁年华,却被生生割离彼此往后漫长的生命。

山河岁月,寂静无声,慕容文渊人生后半局的日升月沉,花开花落,将由另一个女子伴他欣赏。也许以后他的身边还会有很多人,可是,无论那些人是谁,来自哪里,有着怎样的音容笑貌,她都不会是鹿鱼了。

鹿父自遥遥边关上书感念皇恩浩荡,已经缠绵病榻许久的帝王精神突然大好,本欲在侍疾时求皇上撤回赐婚旨意的慕容文渊望着两鬓斑白的父亲终于没有说出口。

景平十三年冬月初十,檀乐凤冠霞帔,十里红妆入珩亲王府。

景平十四年正月十六,鹿鱼素衣素面,以帝女之尊入凝烟阁。

春去,夏至,国大丧。

慕容文渊遵遗诏登基,年号太初。尊鹿鱼的姑姑为太后,原配檀乐封妤贵妃赐住惊鸿殿,先皇的公主也都加了封号成了长公主。前朝后宫,无人敢提起凝烟阁,年轻的帝王也好似忘了宫中还有那样一个女子。

太初元年冬月,北方夷族趁着新皇登基大举进犯,骠骑将军鹿桉苦战多日,虽逐出敌寇自身也重伤不治,以身殉国。

太后先失夫君,又失兄长,哀伤过度,于寿康宫溘然长逝。

鹿鱼服重丧,白衣素缟,在鹿父的灵堂上哭的肝肠寸断。往后,她真的就只有一个人了,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在鹿府守了三年,再度入宫。

从八岁那年入太学初遇慕容文渊,已整整十年。

妤贵妃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两人中间那点两小无猜,情窦初开的情谊恐怕也所剩不多,遂大着胆子求皇帝为兄长檀溪与月遥公主赐婚。慕容文渊只思考了一个晚上,便做了决定。

可不曾想,宣旨公公这边刚回去复命,那边便有宫人报上月遥公主跳楼自尽的消息。慕容文渊再顾不得伦理遗诏,直接奔向凝烟阁,将她抱在怀里不肯松手。

太医诊完脉说是公主除了嘴角的血迹再无任何外伤,实是内脏受损严重,恐回天乏力。

慕容文渊责问凝烟阁中众人,公主出事时身边怎么会没有人,所有人都以头撞地,直道该死。皇帝冷冷的开口:“你们是该死。如果她真的去了,你们,就都去给她陪葬!”

其实他又何尝不知道,深宫之中,向来捧高踩低,他自登基对凝烟阁都是不闻不问,也难怪……

鹿鱼整整昏睡了一个月,偶有极细微的呼吸声,皇上每日除了上朝,其余的时间都在凝烟阁。

说到这里,妤贵妃就停了,一双眼紧紧地盯着我。

我的心底像寸草不生的荒原,荒凉、寂静。

我因为摔了一跤,便被迫接受属于鹿鱼的人生和感情。可我毕竟不是她,也没有像她那样执拗的爱着。

皇帝太久不来灵犀宫,我只得自己去宣室殿找他。

我要离开。

整个皇城灯火通明,烛光摇曳,我像一个勇士,义无反顾一往无前。

宣室殿内,慕容文渊伏案批折子,毫笔划在纸上浓浓的墨香,我静静地坐在案边的凳子上。他握笔的指节分明,下笔沉稳有力,许是察觉到我在看他,一抬头,我便撞进那一双小鹿似得眼睛里。我大着胆子盯着他的眼睛,他大概没想到,或者是又想到了年少时的鹿鱼,搁下笔,绕过书案走到我面前,我站起身先他一步伸出双手环了他的腰,将头埋在他的颈窝里,他僵硬了片刻,伸手抱住了我。

小黄门将殿外的大门合上,点上安眠的熏香,芙蓉帐暖,春光无限。

次日醒来,他已上朝去了,我洗漱完毕,用过早膳才回了灵犀宫。

夜幕低垂,妤贵妃派来的人已候在边门,我背着一包金银细软,趁夜潜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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