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可恨又最可怜!《半生缘》里让顾曼璐凄凉的一生的这点值得所有人警醒

张爱玲《半生缘》里,顾曼桢和沈世钧辗转半生又重逢时那句“世钧,我们回不去了”,一语道尽世事艰难和当事人千般心绪,令人肝肠寸断、无限怅惘。

一对深爱的恋人遗憾错失,原因自然有很多,而曼桢的姐姐顾曼璐,无疑在其中扮演了一个极其不光彩的角色。正是由于这一点,很多读者对她全无好感,厌恶甚至痛恨至极。

然而,这个最可恨的女人,却又是全书里最可怜的。

曼璐是长女。家里本来清苦,偏偏父亲又过世得早。她面对的境况,可想而知。五个年幼的妹妹弟弟尚不懂事,只有她一个人年纪大些,家里便只能靠着她一人了。

可她也还不过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中学都还没有毕业,想出去做事,又有多少事是她能做的呢?或者说,做什么事挣的钱,是能够她养家的呢?

只有去做舞女。

自然,我们也可以和故事刚开始时沈世钧天真的想法一样:舞女也有好的。

然而,如曼桢所言,好的舞女,还是养活不了一大家子人呐。

这就是横亘在曼璐眼前的残酷现实:要养活一个庞大的家,她需要很多很多的钱。我们经常说,一个人能过什么样的生活,最重要是自己的选择。可是,对于彼时的曼璐来说,生活容不得她选择。

曼璐的命运,在父亲去世时已经埋下了悲剧的种子。

正像曼桢说的:“反正一走向这条路,总是一个下坡路,除非这人是特别有手段的——我姊姊呢又不是那种人,她其实是很忠厚的。”

也正像世钧说的:“你姊姊是为家庭牺牲了,根本是没办法的事情。”

后来,靠着和一个男人同居,总算为家里顶下一幢房子,老老小小终于有了一处稳定的容身之所,曼璐才没有再出来做舞女,蜕变为一个二路交际花。虽然相对较为实惠一些,但是身价更不如前了,处境自然更为尴尬。

好在这时候二妹曼桢已经毕业出来做事了,除了在工厂里上班,业余也给人做家教,尽力赚钱补贴家用,家里窘境有所好转,曼璐也该考虑自己的前途了。

寻到一个心疼她的男人嫁了,过上普通的安稳日子,无疑是曼璐最好的归宿,也算去了一家人的一个心病。可是,好的感情本来可遇不可求,更何况曼璐年纪老大不小,又有这样一种身份,能如愿结婚的人,岂是想寻就能寻得到的!

所以在母亲对她的终身大事表达关切时,曼璐总用夹枪带棒的反击把母亲呛得更加内疚和伤心,这种看似不知好歹的态度,恰恰反映出她内心极度的凄凉:自己又怎会不明白母亲的心!可越明白,只能越有一种更强烈的无力感。

她何尝没试过极力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可惜这只能是一厢情愿,和王先生,以及之前几次,都一样,给过她希望,最终还是失望,有始无终罢了。

在命运的泥淖中奋力挣扎却一次次蹉跎,曼璐越来越清醒地意识到,她已经没有机会再选择更好的了,就像张豫谨虽然一直未婚也绝不会再愿意娶她一样。

她嫁给了祝鸿才。

祝鸿才一副像猫又像鼠的猥琐相,没有什么钱,倒有一位放在乡下的老婆。

嫁给这样的男人,曼璐也委屈,甚至在婚礼上流露过愧意,可是她又能怎样!她只能拿得住他,也只有他愿意要她。

而这些都不是最糟的。最糟糕的是,结婚之后,发达起来的祝鸿才仗着财势欺人,之前只敢放在心底的对于曼璐的鄙夷,开始肆无忌惮地放在明面上了。他在外面花天酒地,有家不回,即便乡下的原配妻子死了,也决不肯再和曼璐办一次结婚手续。

更疯狂的是,他涎着脸明目张胆地表示看上了她的二妹,被她骂作“神经病”之后,更是对她冷言冷语,甚至拳脚相向。

她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和他粗茶淡饭安稳过下半辈子的,可现实显然不允许了。

曼璐恨极了祝鸿才的薄情,也因为好不容易挣到手的安稳日子眼看又要从指缝间溜走而绝望至极。她不甘心就这样坐以待毙,这不甘像一只野兽的黑影,带着可怕的气息闯进曼璐心里。

曼璐一手导演了一出荒诞剧。把二妹曼桢哄骗到自己家里,由着祝鸿才糟蹋了她,而且,将她软禁起来。直至曼桢生下祝鸿才的孩子,想尽办法才终于逃离魔窟。

亲手将自己的亲妹妹推进地狱,这样丧心病狂的丑行充分暴露出人性之恶所能达到的极限,令人不禁觉得恐怖万分。其实不仅是别人会如此想,在这念头冒出来的最初,连曼璐自己也觉得荒唐和恐怖。

然而,她没有别的牌可打了。她已身在地狱,想要够得到寻常人间生活,就必须把另一个人推下去当梯子才能爬上来。而阴差阳错,二妹曼桢竟成了“最合适”的选择。

固然,一个人即便到了如何山穷水尽的地步,也无法为自己伤天悖理、加害于人的恶行找借口。曼璐之所以能冷下心肠害亲妹妹,我认为最大的原因不在于她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而是由于:在多方面因素的刺激下,她觉得是之前无底线地为家人做出的牺牲才造成她今日走投无路的绝境,她的内心失衡了。

这种牺牲感,虽然始终会让施与受的双方都心有芥蒂,但在一般情况下,它致命的杀伤力并不会显现;然而,一旦生活产生巨大变故,它可能就是把两边推向无尽深渊的噩梦。

书里有两处细节特别刺人心目。

一处是曼璐和张豫谨久别重逢时。最初她心底是有悸动的。她自然早已明白他们之间再不会有任何可能,但之前的温情总是切实有过的吧?她在他面前借曾经那点暖意抚慰一下创伤总不算太过分吧?

然而,当她怀揣着一份寻常女子的柔情口是心非幽幽诉道“我真希望你把我这个人忘了”时,张豫谨答的却是“从前那些话还提它干吗”;她不愿罢休,想多讲一句心里的苦,他竟不敢再接口,怕她细诉衷情。他淡漠地把之前的事说成“幼稚可笑”,急着否定,急着撇清。因为他已经移情于她的妹妹曼桢了,而她的祖母和母亲也支持他们走到一起!尽管曼桢无意于此,但她对张豫谨的体贴还是深深刺痛了曼璐的心。气急攻心的曼璐哪里会理解曼桢这么做只是出于兄妹情,她觉得这是恩将仇报。自己为了家人出卖青春,生生斩断和张豫谨的好姻缘,他们却丝毫不为她着想,连一点如梦的回忆都不给她留下!事已至此,除了连连懊悔自己过去的傻,曼桢还对妹妹恨入骨髓,恨她搅散了她仅有的一点美梦,恨她还如此年轻有大好前途......

另一处是曼桢被囚禁在祝家时,曼璐极力游说曼桢嫁给祝鸿才,被曼桢恨急之下打了一个耳刮子。一巴掌下去,姐妹俩都怔住了。曼桢想起姐姐从前的好以及明知她的好又偏难以把感激说出口的本能羞涩,曼璐想到的却是,妹妹一直看不起她。她觉得自己很冤,尤其恨曼桢一副烈女面孔。因为这样的刚烈提醒着自己为了养活一家人去卖身而受尽欺凌和屈辱的不堪过往。她也曾拥有和曼桢一样的倔强和清白,但是它们都已经毁在她巨大的牺牲里了。

故事的最后,曼桢虽历经常人难以承受的劫难,也未能如愿和世钧在一起,留下深深遗憾,但她终究还有开始新生活的资本和底气,不会人生就这样尽毁了;而曼璐,却是费尽周折吃尽苦头,也终只落得一个凄凉了残生的黯然下场,令人不禁唏嘘不已。

当然,《半生缘》的故事,带着深刻的时代烙印。如果是在今天,曼璐的选择空间会大得多,做拯救家人的天使时未必只能卖身,后来发现所嫁非人时也不必非得在祝鸿才一棵树上吊死,那后来她和妹妹之间,也许就不会发生那么匪夷所思的恩怨纠葛。她也不必沦为人人唾弃的魔鬼。

但不论到了何时,把握好付出的分寸感都是一件值得所有人警醒的事情。无论是亲人、爱人、朋友等任何人之间,过于巨大的牺牲都会破坏关系的平衡性,而一旦心理失衡,就好像把魔鬼赶进了人的身体,又好像在人心中植入了一颗定时炸弹,极易引发令人难以承受的生命重创。

因此,我们民间也一直流传着一句残酷的老话:“大恩如大仇。”这当然不是教人们不能付出,不能施恩于人,而是提醒大家:重大的付出最好有理性的规范、能力的底线。因为人性本就有天使和魔鬼的两面性,我们改变不了人性,只能尽力摸索把魔鬼关进笼子、让天使留在人间的良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