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土】堂嫂

图片发自简书App

摄影/魏照中

如果不是遇上了十分为难的事,花儿不会去找堂嫂。但是花儿真的害怕了,她实在想不出还能找谁。现在想来,她做出这样的选择其实有些阴暗心理。

堂嫂比花儿母亲小不了两三岁,因为堂哥如果活着,比花儿母亲年纪还大一点。但是辈份不能乱,花儿叫她“嫂嫂”,她叫花儿母亲“婶婶”。堂嫂的小女儿小玲和花儿一般大,打小在一块儿上学、玩耍,却从来不肯叫花儿“姑姑”。

堂嫂娘家也和花儿一个村,堂嫂属土生土长的王家沟人,但她是村里民办教师之中唯一上课讲普通话的人。白晰,文静,有点酸,长相虽然比不上塑料皮皮笔记本上印着的明星,这样的女人在村里也已经足够漂亮和别致了。

在花儿记忆中,堂嫂身体一直不好,长年服药。寒假是花儿们从下第一场雪就开始念想的事,而这个假期对堂嫂来说也非常重要,因为这一个假期,她都呆在屋里养病,以致于花儿认为,如果没有这个假期的调养,过了年她根本站不起来,更别说再去学校上课了。

关于堂嫂的病,花儿是从大人们口中听说的。

夏天收割完麦子以后,婆姨们就会有一阵农闲的时候。三、五个女人坐一块辫麻绳、纳鞋底儿,当然嘴也不会闲着,东家长、西家短的,个个都是一流作家。花儿母亲也会参与其中,但她不多说话。母亲背后老教育花儿姊妹们,不要多嘴,不要说别人的短处。

有那么一天,花儿听到了关于堂嫂的事。大致是说,堂哥是在农田水利建设的工地上出的事,丢下堂嫂和四个孩子,堂嫂差点没哭死过去。可过了几年,堂嫂却怀了孩子,她不敢去正规医院处理,结果就落下了这个病根。说这个事的婶子用一句叹息结束了这段话,她说,唉,也是可怜,没那个男人帮衬着,这一家人咋活么!

那个老婶子的话听着很有同情心的样子,可多年后,花儿回想起来,仍然觉得那老女人话里话外鄙夷的成分更多,如同说“老娘表不壮里壮,饿死也不干这丢人的事”一般。

花儿和小玲同班,老在堂嫂家一起写作业。堂嫂对花儿一直很好,有什么好吃的给花儿和小玲分着吃,连小玲的哥哥都吃醋,说堂嫂亲花儿更多。可自从听说了这个事,花儿的小心心里一直疙疙瘩瘩。花儿开始特别留意她这个人,她到底哪儿和人不一样。

堂嫂除了讲课的时候,说话都特别轻,脸上总带着善意的笑,显得有些腼腆,让人怀疑她不是一个敢在人前说话的人,可她竟然是一个老师。她穿的衣服跟村里的女人也没有明显区别,但总是很合体,在一个懵懵懂懂刚知道男女有别的女孩眼里,她的打扮是有那么一些矫情。

堂嫂从不与人争执,如果有些言语上的冲突,她也会选择一笑了之。通常,她用来结束不愉快话题的笑容看起来总是很真诚的,决没有丝毫轻蔑和懊恼。在生活中,这样的笑容花儿见过多次,原来花儿觉得她很有风度。但是自从知道了她的故事,且不论真假,花儿开始私下认为,她这样退让就是怕和人冲突,怕人揭她的伤疤。村里的婆姨们吵起来那可不是闹着玩的,打脸、揭短根本不是非常手段,而是常规招法。

总之,在花儿心里堂嫂不一样了。

然而,花儿这样一个好女孩,心里也长了草。花儿能感觉到它在发芽,它正从花儿心田里拱出来,它正生长出鹅黄色的小叶子。

在花儿所在的这样一个小山村,最大的娱乐活动就是放露天电影。“露天电影”也是花儿到省城读书时才知道的说法,之前,电影就是电影,还露天电影,放电影不得在打谷场上吗!

村里广播员在广播站一广播,晚上放电影,什么《小花》、《甜蜜的事业》等等,教室里就沸腾了,下午最后两节课就没意义了,上也白上。这种情况下,堂嫂也就不留家庭作业了。

不知从哪一天起,村里放电影本身不再是花儿最大的快乐,真正让花儿激动的事变成了偷偷看那个放电影的小伙子。他是乡里的放映员,除了挂幕布这样的活儿村里人能帮上忙,其它活儿都是他一个人忙活,定机位、架放映机、调焦距、试播,再就是安装备用的柴油发电机。他手脚很麻利。

他走得地方多,说话也风趣。总是一边干活儿,一边和围观的人拉话,从刚能搬得动小板凳的毛孩子到靠子女们背着才能出来的老头老太太,谁说的话他都能接得上。他的衬衫白白的,靠近了还能闻到淡淡的香皂味。

那天电影结束,人们都走完了,花儿还呆呆地看他打包放映机。说了什么花儿已经不记得了,后来他就吻了花儿,把花儿摁到麦秸秆上,扒花儿的衣服。花儿怕极了,可是不知道怎样应付。再后来花儿一个人跑回家,母亲问怎么这么晚,她也不敢吭气。

连续好几天,花儿吓得寝食不安。花儿隐约知道和男孩子太近了玩儿会生小孩,她后悔自己怎么一时就糊涂了。那时候,连一本生理卫生的书都没有,花儿完全没有办法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以及接下来怎么办。到了快一个月的时候,月经仍然没来,有限的生理知识告诉花儿,她完蛋了。

正如开头说的,花儿找堂嫂说这个事是有点小人心态。一来,花儿觉得她不会随便和人说花儿的私事,二来她这样一个人不至于鄙视花儿,或者说她没资格鄙视花儿,所以情急之下花儿就去找堂嫂。

嘟嘟喃喃了半天,堂嫂听出了端倪。

堂嫂急切地问:“疼吗?”

花儿说:“疼。”

堂嫂说:“哪儿疼?”

花儿羞答答地说:“后背和屁股。”

这时花儿才大约想起来,当时秸杆扎得慌,而且秸杆堆里应该有半截砖头,硌着自己的屁股。

堂嫂有些疑惑,又问了花儿好些难以启齿的细节,然后她笑了,小声说:“小玲期末考试都能吓得停了经,我看你是吓坏了,嫂子给你冲点儿红糖水。”

那一天,堂嫂和花儿说了很多话,在花儿记忆中,从来没有大人们这样认真地和她说一些人生的事。最后堂嫂说,你学习好,小玲不行。以后专心学习,你一定能考上大学,将来去省城、去北京念书。结束这次谈话时,堂嫂又来了一句,说,傻瓜,啥也不懂,等你再大一些就明白了。这句话带点儿开玩笑的意思,花儿从来没见过她这样说话。

堂嫂没能等花儿考上大学,在花儿上高二的时候就去世了。她的身体实在是太虚弱了,村里人对她的早逝并不意外。

而她去世之前还发生了一件事,轰动了整个村。

小玲找了个同村的对象,姓高,俩人感情看起来很好,堂嫂就同意了。双方商量着办婚事的时候,堂嫂也没有就彩礼的事说什么。堂嫂曾对花儿母亲说,孩子们处得好就行,这些个虚礼没个多少。

按当时村里的做法,女方一般都会多要点,来几个回合的讨价还价也是常事,而且定婚之日就应该把彩礼给了女方。可堂嫂没有催着要,男方也就能拖一天是一天。

就在婚礼前三天,男方一个叔叔来到堂嫂家,说钱上面有点困难,彩礼能不能再少点。他说,王老师,张小玲是个好孩子,我们都喜欢,钱么,以后也都是孩子们的。

堂嫂的脸色顿时变了,她盯着这个男人。男人赶紧改口说,嗨,说错了,王小玲么。但是眼角眉梢的能看出来他这可不是口误。

这个男人是男方家族里一个厉害角色,他们家族里的事都是他说了算。村里人都知道,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和村里老张家明争暗斗,而老张家的领头人恰恰就是传说中的堂嫂的相好的。

结果双方不欢而散。

这老高回去并没有给他哥和侄子说谈判结果,仿佛一切已经搞定了,所以婚礼的事照常推进。

等到了结婚那天,男方来接新娘时才发现,小玲根本不在家。那时候,来得早的客人都已经到了,男方忙不迭地把客人劝走,没到的赶紧通知婚礼取消。

高家人堵着门地骂堂嫂,堂嫂只是不应。后来,花儿哥哥实在看不过去,带了王姓十多个后生冲过去,高家人才悻悻然离去。

之后,堂嫂就一病不起。临终前,她对花儿母亲说,我什么都能忍,但是高家那样人家,小玲无论如何不能过门,她不能受气一辈子。

时间如水般流逝,人们渐渐地淡忘了她,这也许是堂嫂所期望的。花儿觉得不该今天又提起,堂嫂肯定不愿意村里的人再回忆这些事。不过,花儿又说,她的乡村已经荒芜,现在仍然留在村里的人估计没多少人看书了,他们应该不会看到我写的东西,也不会再对堂嫂继续他们的有意无意的伤害。

无戒365极限挑战营 第45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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