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颜

他从小到大,闲着的时候总是喜欢在一张空白纸上画美人图。那是一个小女孩的侧颜,细长的眉毛,黑白分明的眼睛,长长的睫毛上翘着,玲珑的鼻尖,樱桃般的小嘴儿。

不管是什么笔,笔尖一接触纸,一弯两折的,一个流利的侧颜线条便出现了。熟能生巧,他觉得自己闭着眼睛也能画出一样漂亮流利的线条,只是那弯眉毛那只眼睛没有睁着眼睛时画得漂亮。

为什么总是画这个侧颜呢?那是一个如白雪公主一样漂亮的小女孩,她无数次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在他心里,高贵的漂亮的女孩,就应该是她那样的,有她那样乌黑的头发,忽闪灵动的大眼睛,小巧的鼻子,樱桃样鲜红的小嘴儿,尤其是她那白如雪的皮肤。

他其实只见过她一次面。那时他上小学一年级,有一次随妈妈到城里一个亲戚家吃喜酒,有一个穿着雪白纱裙的小姑娘吸引了他的目光。他其实只看到她的侧脸,那小姑娘在人群里一瞬不瞬地盯着新娘子看。她的侧颜是那样玲珑,长长的向上翻翘的睫毛随着眼睛的灵动而忽闪着。她在专注地看着新娘子,而他在专注地看着她。他心里确信:这世间再没有哪个女孩子有她漂亮了!

从此后,那个穿着白纱裙的小姑娘便常驻在他的心间。于是,他便不由自主地试图在纸上描绘出她。随着手下的侧颜越来越像她,他心里竟充满了喜悦,微笑浮上他的唇角,春风沉醉在他的心田……

父亲每天骑着他的大黑自行车,后面捆绑着他的工具到镇上的家具厂上班。父亲嗜酒,晚餐后每每坐在堂屋的方桌旁喝酒,小小的酒盅,小小的银色铁酒壶,桌子上放着油炸花生米。他慢慢地呷着酒,有时眼睛微闭着,很享受的样子。然后再夹几粒花生米慢慢嚼着。每次,他都把脸喝得红红的,这也许是他一天中最享受的时刻。

每每这个时候,他就想,酒一定有什么神奇的地方。常在电视剧中看到受了大打击的人,因了爱情上的伤害或者事业上的重创,失魂落魄地来到酒店,冲着服务员喊:“拿酒来!”然后坐在桌前发起怔来,头颓丧地垂着,额前的一缕头发也颓丧地晃荡在眼前,眼睛一瞬也不瞬,直瞪瞪的,空洞得没有一点意义。

待酒菜上桌,菜似乎没动两筷子,空酒瓶倒是东倒西歪了好几个,然后大喊“结帐!”,踉踉跄跄地走出店门,嘴里大喊着什么,世界似乎都在听他咆哮……在酒精的作用下,似乎可以放浪形骇不再压抑自己,不再约束自己的一言一行……

父亲有时一面喝酒,一面和坐在旁边的母亲聊天,但他说他的,她像没听见一样,兀自忙着自己手里的活计。她或者拨着花生,或者掰着玉米,或者缝补着什么。

母亲是个没有受过教育的人。从前她和父亲经常吵架,吵急了两人也打架,许是多年这样的生活把两人折磨得没脾气了,两人不再吵架,也不再打架,各做着各自的事,互不相犯。

他上面有个姐姐和他一般地在大学里读书。自上了大学后,姐姐学会了涂脂抹粉,但她长相一般,也只是增加了一些时尚气而已。他不喜欢姐姐那样的女人,可这样的女人生活中似乎还蛮多的。

他下面还有个弟弟妹妹,他有点嫌弃他们脏、懒、不懂事,太孩子气,他甚至没有耐心和他们闹着玩。倘若他的小妹妹像那个白雪公主一样的女孩那么漂亮、乖巧,他想他肯定会喜欢逗弄她,喜欢陪她玩,给她念故事书。偏偏小妹妹又脏又淘气又不漂亮乖巧,他没有耐心陪她玩。因了弟弟、妹妹的存在,父母和姐姐似乎忘了他已经长大了,还是把他和他们混作一谈,这是件让他颇为烦恼的事。

他在家里很少说话。他总是孤零零地待在书房里,不与他们做过多接触,他看着他们的眸里有过度的淡漠,这使他的眸里有冷冷的寒波。弟弟妹妹也似乎习惯了他的冷漠,很少到书房打扰他,似乎他不是什么要紧的人。

他平时是住在学校宿舍里的。不上课的时候,他喜欢到图书馆翻阅书籍。吃过晚饭,他又来到图书馆,图书馆中间的长台上摆着几份报纸与杂志,斜对面靠后处是一个拿着报纸挡住脸的女孩子。报纸上的手指甲,是粉红色的,很好看的长弧形。

她看了会儿,把报纸放在台上,伏下头看。她乌黑的长发从耳朵后向前垂下一缕贴到脸颊上。他突然吃了一惊,她的侧颜就是他从小一弯两折画到现在的侧颜。错不了,从额角到下巴的那条线极其熟悉。他的心突突跳起来,难道是那个如白雪公主一样漂亮的小女孩长大了?他竟然遇到了她!

他朝她发症了好久,她抬头看了他一下,发现他正直直地盯着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又似乎忍不住好奇地抬头看向他。他没有回避,就那样直直地盯着她。她似乎有些发窘了,又低下头去看报纸。良久,她起身走向门口,他盯着她的身影消失。他很想追出去,看看她走往哪里,但终是没动,此时他的脑海里满是小时候那个漂亮的穿着雪白纱裙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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