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子长安》第十九章 心碎木桥

月光,好久不见。

月光下,西门念月静静地看着远方。

忽然,鬓角的发丝轻轻佛起。

“我的客人,总是喜欢深夜到访。”西门念月对着月亮道。

“嘻嘻。”身后响起了女子娇笑声。

“西门大哥,别来无恙。”

西门念月转过轮椅,是的,面前这人正是岚公主,香味骗不了人。

“不知岚公主到访,所谓何事。”

岚公主嘟着小嘴:“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来看看你,不可以啊。”

“当然可以,不过我不太习惯深夜接客。”

岚公主靠着茶桌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我呢,父王派我来长安进贡,应酬实在繁多,只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能有空偷溜出来。”

“哦,若是做了女王,岂不应酬更多。”

岚公主忽然停顿了杯子,随即一笑:“西门大哥这是说笑呢,女王,我是做个公主都应付不了了呢。”

西门念月仔细看着岚公主神色的微妙变化:“听说,你的贡品里有一张张掖涿邪山形图。”

“不错,”岚公主转头道,“你的消息挺灵通嘛。”

“这么说来,这葛尔滩详细地形你很早就清楚。”

“没错,上面也有葛尔滩的地形。”岚公主正品尝着西门念月家的桃花糕,“西门大哥,你怎么老提那些不开心的事,嗯,这什么糕点,比我楼兰的好吃多了。”

“桃花糕,喜欢你就带些回去。”

“真的,那我就不客气了啊。”

岚公主掏出手帕,一连包了好几块。

冰冷的夜,宵禁时分。

岚公主将手帕连同桃花糕嫌弃地扔在草丛里,看了看四周,街上空无一人,一个纵身上了房顶,三跳五纵,消失在瓦屋顶。

黑暗处,一双眼睛看了看被遗弃在草丛中的桃花糕,又看了看楼顶,鲸骨针牵引着金蚕丝,一只轮椅跟了上去。

城西的破旧瓦屋里,燃着一堆篝火。

长孙子谢站在火堆旁,看着火堆道:“这么晚飞鸽传书,就是为了这等事?”

岚公主道:“我只是想提醒各位,葛尔滩的事情,他可能已经知道。”

左贤王斜靠在一把破木椅上,缓缓道:“说起来,我这位表弟,的确不好对付。”

“当初是你非要把他弄到长安,结果他破坏了洛阳古道行刺一事,又参合进贡马劫持与楼兰的事,这祸根,可是你种下的。”长孙子谢不满道。

“非也,非也,”左贤王摇摇头,“让西门念月来长安,是宗主的意思,目的是为了追查周川的下落,洛阳古道行刺,又不是宗主的意思,你何必如此上心?至于他阴错阳差参合进了劫持贡马和楼兰的事,我想,这两位的责任比我的大吧?”

左贤王看着暮紫烟和岚公主,西门念月是跟着暮紫烟才知道劫持贡马一事的,而楼兰的事,是岚公主有意让他参与的。

两人都没有理睬左贤王,长孙子谢道:“不管是谁,影响到我们行事计划,就得除掉。”

“除掉西门念月,我无所谓,”左贤王摊开手,看着暮紫烟道,“只是有的人恐怕会伤心了。”

暮紫烟没有言语,这些日子,她显得有些消瘦。

岚公主道:“过些日子宗主就到长安,我看,对付西门念月的事情,还是由他老人家亲自定夺比较好……”

窗外响起窸窣声,长孙子谢的人影一闪,早已站在了瓦屋外:“谁?”

瓦屋外面空无一人,但是很明显,这空气里,还有人的气息。

剩下的几人从屋里走出来,左贤王泰然自若道:“我看你是多虑了,试问这天下还有谁能从你地煞门主的眼皮底下溜走。”

废墟的院落里响起一声猫叫,岚公主道:“听说最近长安城西的乱葬岗子闹鬼,那些刚埋在地下的死尸被翻出来,变成了又黑又干的木炭,还有人发现,每次闹鬼的时候,都会有一只白毛野猫,这天底下能从地煞门主的眼皮底下溜走的,恐怕只有不足为对手的野猫,或者是从不见踪迹的野鬼。”

厢房楼顶的瓦棱上,悬着一只轮椅,西门念月师传独门的穿墙耳功夫,一里开外的呼吸声,他都听得清清楚楚,院子里发生的事情,他也看得清清楚楚,那溜走的,当然不是一只野鬼,而是一位带着铁皮面具的人。

鸟鸣一声春意重。

刚从瞌睡中醒来,十三叔准备给少爷请安,忽觉身后一股凉意,一瞬间倦意全无,一个猿猴打滚往前溜开一丈,只听“蹬”一声,一把蹭亮的匕首插着一条白锦,钉在西门念月的书房窗棱上。

“谁啊谁啊?”十三叔看着窗户上的匕首,心疼地摸着窗棱道,“谁他娘的这么不长眼睛,这红酸枝的雕花窗,一扇也值好几两银子。”

十三叔取下书信,匆匆跑进书房,将书信连同匕首递给西门念月,西门念月展开白锦,上面写着两行字:“初八日,奎木狼在西。”

“少爷,这奎木狼是个什么东西?”

“奎木狼在西,宜安营迁徙。”

“安营?迁徙?谁要迁徙……不会是咱们吧,咱们刚来京城不到一年,我觉得这吴王府住得挺好……喂,少爷,你别走啊,少爷……少爷……”

初八日,细雨初霁,长安城西的子规山,云雾袅绕,这是从西面进长安唯一的道。

云雾袅绕中,隐约可见两条铁索跨山相连,这是一座木板桥。

两顶四抬驼轿跨上木板桥,桥身晃动得厉害,抬轿的八名脚夫,乍一看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细细一瞧,个个虎背熊腰,骨骼奇壮,他们刚过桥中,却见对面桥头出现两人,一人手持铁扇,一人坐在轮椅上,抬轿的脚夫停了下来。

轿帘像被一阵风刮过,“唰”地开了,露出一虬髯大汉,约五十岁的年纪,目光灼灼有神,他看着眼前这两人,眼前的人看着他,良久,虬髯大汉道:“三月不见,我记得你。”

西门念月道:“是二十三年二百八十四天。”

“很好。”

“一点都不好。”

“是吗?我以为你见到朝思暮想的仇家会很开心。”

“杀人,并不开心,”西门念月冷冷道,“杀你之前,我还有件事情想知道。”

“我知道你想知道什么,”虬髯大汉道,“可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因为这个秘密,说不准可以买你一条命?”

“说不准的东西,我从来不赌。”

“这么说来,我是没办法知道真相了?”

“杀手有杀手的规矩,保护客人秘密,是最基本的规矩。”暮云巅道,“再说,有的时候,真相往往比表象更让人痛苦,我劝你还是不知道的为好。”

“痛苦不痛苦,这不需要你操心!”西门念月手里的千仞金纶攥得更紧,咬牙道。

暮云巅斜瞄了一眼西门念月手里的千仞金纶:“想要我暮云巅的命,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若是算上我呢?”囊子劜师向前一步。

“算上你?”暮云巅打量了囊子劜师全身,“是你杀了阴阳双煞?”

“是又怎样?”

“化阴毒功,不错!”

囊子劜师心头一悸,心道:“出道以来,可是第一次有人识破我的武功……”

“石莲炊蛇磷血的香囊,对别人来说是世间奇毒,对你来说,却是克制体内寒毒的不二之选。”暮云巅看着囊子劜师,仿佛看穿了整个人,“这么看来,你虽练有化阴毒功,却顶多是个残本。”

“你——”囊子劜师紧锁眉头,“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名杀手!”

暮云巅这话还没说完,人已经到了囊子劜师跟前,只一扬手,囊子劜师被摔出七丈有余,西门念月从小到大见过的移形换位功夫无数,但像暮云巅这么迅捷的,可是头一次见,他的千仞金纶刚一出手,却发现一股强劲的内力从千仞金纶另一端直袭过来,西门念月只觉手臂一麻,感觉气流沿着手指经臂膀进入胸腔,西门念月心道“不好”,急忙撤手,西门念月面色苍白。

“怎么样,倒灌气穴的滋味喜欢吗?”

西门念月眼神里全是恨意,他将千仞金纶换到另一只手,凝集所有真气,打出一招千面绣花针,这千面绣花针,是日月长的绝技,鲸骨针会像个球一样将人围得水泄不通。

若是换了别人,早被千针戳心,可这是暮云巅,暮云巅打打杀杀四十余年,功夫已炉火纯青,他早看出这日月绣边针的软肋,擅长远攻,难以近敌。

又是移形换位,暮云巅出现在了西门念月身旁,翻手一掌朝西门念月胸腔玉堂穴打来,西门念月急忙收手相迎,暮云巅的掌力,如潮水般凶猛。

暮云巅不屑道:“跟老夫比内力,找死!”

西门念月脸上红光泛起,青筋暴出,看来气血翻腾得厉害:“告……告诉我……是谁……”

“到死你都想知道,那我就成全你,”暮云颠加大真力,一甩手,“这一切,只怪你娘爱错了人!”

西门念月最后的真力屏障被冲破,一股强劲的力量汹涌而至,只见西门念月口喷鲜血,脑袋一晕,被震飞三丈余远。

正当此时,暮云巅所站之处,却传来一声巨响,不,是数不清的巨石从山顶往下滚落,滚落在木桥上,木桥瞬间千仓百孔,两根大铁链也只剩下一根,一个个轿夫要么被砸死,要么跌入深崖,山涧里惊恐的尖叫渐行渐远。

木桥上还剩一顶驼轿,正顺势往下倒,暮云巅手抓铁链,一个鲤鱼打挺,翻身朝轿底跃来,一伸手,死死稳住轿脚,此时桥的另一头,出现了一个黑影,那黑影“嗖”“嗖”两次移形换位,一下钻进了驼轿,黑影抱起轿内的暮紫云破顶而出,暮云巅哪能让别人抢走自己女儿,一个纵身跟上去,刚要够着那人衣襟,却见黑影在空中一顿,反手打出一掌,暮云巅刚被炸得有点头懵,动作明显迟缓了不少,胸口上重重挨了一下,可暮云巅毕竟是暮云巅,只见他跌落之际顺势抓住黑影的手,一用力,撕下大片衣襟,两人目光交汇,这是一个头戴铁皮面具的人,他的目光,是那般熟悉,对,这是熟悉的仇恨之光。

黑影的手颈上,露出碗底大的伤疤,远处奄奄一息的西门念月忽然想起一个人,是的,圆通!圆通死前朝自己右手颈上深削一刀,将七叶刺青连血带肉削了下来,他印象太深,圆通如果还活着,那也应该是碗底大的伤疤……究竟会是谁,武功竟不在暮云巅之下。

暮云巅看着这道伤疤,就是一愣,铁面人哪肯放过这机会,乘机打向暮云巅檀中、巨阙两道大穴,暮云巅只觉真力提不上来,眼前一黑,朝山涧跌落而去。铁面人轻身一提,如蜻蜓点水跃过桥头,缓缓放下暮紫云,消失在浓雾里……

一条白绫沿山涧直追而下,白绫的另一头,是一名紫衣女子。

浓烟散处,暮云巅单手撑地,地煞门主长孙子谢站在他身后,暮紫烟的银水长鞭扔在一旁,她抱起受惊吓的紫云道:“没事,没事了,姐姐来了,姐姐在这里。”

西门念月被暮云巅的的掌力侵蚀了整个肺腑,现在聚不起半点真气,囊子劜师拉开提前准备的巨石阵后,早不知所踪,暮云巅虽受铁面人一掌二指,但还能爬起来,冲暮紫烟道:“杀了西门念月。”

暮紫烟放开紫云,看着父亲,看着西门念月,一方是养育之情,一方是心底喜欢的人,谁杀谁她都不愿意,暮紫烟迟疑不肯动手,暮云巅知道女儿喜欢西门念月,但七情六欲,那是杀手的禁忌,暮云巅让她亲自了断,她却下不了手,暮云巅怒吼道:“我叫你杀了他。”

暮紫烟战战兢兢捡起地上的刀,她第一次感觉到这刀的重量,有点沉,有点冰凉,她一步一步走向西门念月,这一刻好漫长,西门念月长长地舒了口气,他看着她,这是第一次这么无所顾忌地看着她,西门念月想过很多,但是没有想过自己会死在她的刀下……但死在她的刀下,到底是比死在别人的刀下更让人快乐些,西门念月闭上眼,却听“哐当”一身,刀,叮当落地……

暮紫烟转身跪倒,面带泪容:“爹,女儿不能杀他。”

暮云巅没想到女儿这感情的毒中得如此之深,居然公然反对自己:“你……你不配做九煞门人……你不杀……我杀……”

“不要!”暮紫烟扑倒在暮云巅脚下,“你若杀他,就先杀了我!”

暮云巅气得胡子吹眉毛:“那我就先杀了你……”

暮云巅说着一扬手,暮紫烟知道,父亲一向说到做到,这么多年,他对自己和其他门人没什么区别,自己从小只知道杀人,却不知道什么是父爱……

暮云巅的手还是没能打下来,并非是他心软,而是长孙子谢托住了他:“宗主,不可!”

暮云巅用力往下压,手却没有移动分毫。

“反了,都反了!”暮云巅受了重伤,功力大打折扣,此刻根本不是长孙子谢的对手,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当年说过的那句话——大哥这位置,有能者居之。

“宗主,你且饶过紫烟这一次,西门念月已是败军之人,就算饶他千百次,也在宗主之下,我看他也掀不起什么风浪。”长孙子谢道。

暮云巅怒火中烧,对面前的人吼道:“滚,统统给我滚!”

没有人动,暮云巅一脚踢开暮紫烟,歇斯底里吼道:“都给我滚,我暮云巅从此没你这个不孝女!”

暮紫烟泪如雨下,给暮云巅拜了三拜,缓缓爬起身,朝西门念月走去。

青砖古巷里,暮紫烟推着西门念月的轮椅,步履沉重,两人没有说话,只有车轮在粗糙的石板上发出均匀的轱辘声。

轱辘声在吴王府门口停下了,暮紫烟松开手,细声道:“你知道,我喜欢你,你也知道,我们……不可能在一起,如果……时间能倒退,我希望那天……那天我不曾遇见你……”

暮紫烟转身离去。

西门念月欲言又止。

那紫色的背影,有些单薄,有些孤独,春风虽暖却吹得裙摆突显凄凉,这一刻,西门念月是多想拥抱她,告诉她不要离开,告诉她我可以保护你,可是他不能,紫烟说得对,她是仇人的女儿,永远都是,这是怎么也改变不了的事实,杀母之仇不共戴天,自己怎么可能和仇人之女在一起?不可能,绝不可能!

西门念月心如刀绞,腰带上的鲸骨箫,吹进了男人的泪水。

春雷,这一年最早的春雷。

春雷伴春雨,长安城的屋檐上,雨水如注。

暮紫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也不记得走了几天,她想一直,走下去,至少走下去,可以离长安城更远一些,可以让人少想一些事情,她没有躲雨,雨水很凉,却比心暖和。

身体终究会很实在,她的身体倒下了,倒在了水淹的黄土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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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信它不一样,高智商强逻辑不套路,请给我也给你三万字的相识机会。

二十三年前的一次杀戮,他失去了母亲,留下唯一的线索,便是兰芷凝香,层层迷局,牵扯大汉,匈奴,西域,楼兰,杀手组织,叛乱臣子,谁忠谁奸,孰是孰非,谁才是局中人,谁又能是局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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