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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奔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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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钗银环 Verified account
2018.06.09 22:37* 字数 4066

本文参加简书七大主题征文活动

主题:辜负

这条回家的路,已不是记忆中的坑洼不平,拉着两个孩子,远远地,看着山坡上的二层小楼。她踌躇着,不敢往家的方向走,爸妈还好吗?哥哥嫂子还好吗?侄儿小虎该长成大小伙儿了吧?

路上走过几个骑自行车的小孩,好奇的看着她们娘儿仨,看样子是放学回家的孩子。看着其中一个孩子,她唇角有了些笑意,一定是志远哥的儿子吧,跟志远哥长得那么像。

“妈,我们走错了吗?什么时候可以到外婆家,我饿了。”小女儿丽丽仰起小脸问她。

“到了,到了,你看,那就是外婆家。”她指了指对面山坡的楼房。

为了带女儿顺利逃出来,不让他生疑,她谎称带孩子去姑姑家走亲戚,走的时候,没敢跟他要钱,拿着平时藏起来的零钱,买完票,已没了吃饭的钱。从县城汽车站到家十几里路,她拉着两个女儿步行走回来。从昨天早上到现在,她用仅剩的钱,买了几块饼干给孩子吃。

“妈,我们去外婆家吧。”大女儿美美,扯了扯她的衣角。十四岁的孩子,懵懵懂懂,不知道妈妈徘徊在外婆家门口,为什么不敢进前。

“去外婆家,去外婆家。”她喃喃自语,又像说给孩子们听,脚步却始终不敢往家的方向迈。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干完活儿往村子方向走来,她认出是邻居柱子叔。走过她身边,柱子叔放慢脚步,怕柱子叔认出自己,她慌忙扭转头。柱子叔边走边几次回头看她,最后加快脚步往家赶。

“青枝,青枝,是你回来了吗?娘的儿,是你回来了吗?”

忽然,她听到母亲的声音,以为出现了幻觉,十几年来,娘的呼唤,就这样常常出现在梦中。

“妈妈,你看。”顺着女儿手指的方向,她看见马路那头,一个拄着拐杖的瘦小老太太,向这边飞奔,奈何腿脚不灵便,那想扔了拐杖,却又靠拐杖支撑的佝偻身影,透着无法疾步而行的焦灼。

“青枝,青枝,是你回来了吗?”是娘熟悉的声音,只是苍老了许多。

“妈,妈……”丢下女儿,她像娘扑去,就像小时候放学,每次看到娘那样扑去。

“妈,你怎么瘦成这样子?你的腿怎么了。”扑到母亲面前,她双膝跪地。母亲扶着拐杖慢慢蹲下来,她才看清,母亲头上的白发,稀疏而凌乱。母亲浑浊的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滴到她的手上,身上。

因为着急赶来,气喘吁吁的母亲,哆嗦着嘴唇说不出一句话,只上下打量她,那颤巍巍的手,在她身上不停抚摸,眼睛始终未离开她的脸。

“妈。”两个女儿来到她身边。

“美美,丽丽,快叫外婆。”

“外婆。”“外婆。”

娘一把搂过两个孩子,忍不住大放悲声:“青枝,你这狠心的畜生,十几年不回来看爹娘,你爹和你哥一直找你,到处打听,找不到你人。刚才柱子叔回去,对我说,在路上看到一个人,很像你,没想到,真的是你。”

“妈。”她把头埋在母亲怀里,却不知怎么交代十五年的分离。

这时,她看见哥哥小跑过来,边走边喊:“妈,真的是青枝回来了?”

听到母子俩的喊声,路上涌来好多人。“青龙的妹妹回来了。”大家边说边往这里走。她看见很多熟悉而亲切的面孔,只是多了岁月的沧桑。

“哥。”望着两鬓斑白的哥哥,她泣不成声,哥哥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路边痛哭失声。

“刘婶,青枝回来,应该高兴。赶紧回家吃饭吧。”

“是啊,回家,回家吃饭。”娘才醒悟过来,赶紧挣扎着起身。

“妈,你的腿怎么了?”离家的时候,妈妈强健的身体,干起农活来,村里很多男人都自叹不如。

“你妈两年前中风了,多亏你哥嫂细心照料,现在能自理。每天拄着拐杖,在这里望,我们都知道,她是在望着你回来。”桂英婶用指责又怜爱的语气对她说。

她搀扶着母亲瘦小的身体,哥哥拉着两个孩子,被村民们簇拥到了家门口。快到门口,她停下脚步,想到父亲的火爆脾气,她怕自己这样落魄归来,又惹得父亲大动肝火。

母亲像看出了她的心事,轻轻对她说:“回去吧,你爸,他走了。”

“妈,我爸去哪里了?”她似乎没听明白。

“回去吧,回去吧,到家里再说。”桂英婶催促她。

这时,嫂子从厨房走出来,站在门口,斜着眼睛看她。

“嫂子。”她低低叫了一声,嫂子装作没听见,扭身去了屋内。

她看着眼前这座小楼,墙体已斑驳,这是自己离家那年盖起来的,当时引来多少乡亲艳羡的目光,可如今,显得那么破旧。

进得屋内,一张黑白照片,顿时让她觉得浑身颤抖,她这才明白母亲说的,你爸走了那句话。

“妈,我爸?”她实在不敢问,怕听见心碎的答案。

“爸年前走了,走的时候,他一遍遍交代,让我无论如何找到你。”哥哥又开始哽咽。

“爸,我对不起你,都是我害了你。”她发出凄厉的哭喊,在爸爸的照片前跪了下去。片刻,她猛然起身嘶吼着:“妈,我爸埋在哪里?我要去看我爸。”

“你嫂子把饭做好了,吃完饭我带你去。”哥哥让嫂子端饭,乡亲们推辞了哥哥的挽留,各自回去。

并不丰盛的饭菜,两个孩子吃得狼吞虎咽。“这是多长时间没吃饭了?”哥哥心疼的看着两个衣衫破旧的孩子。

“昨天早上吃的饭。”丽丽抢着回答。

嫂子听见,默默起身,从鸡窝里摸出几个鸡蛋,又到厨房取下挂着的腊肉。

“青枝,你是不是记恨我和你爸,十几年不回来看一眼。”母亲说着又开始流泪。

“妈。”她放下碗筷,不知道怎样解释。

“外婆,舅舅,我爸不让我妈到任何地方,经常打她,我妈没有坐车的钱。”美美愤愤地说。

“青枝。”母亲和哥哥同时用探寻的目光看向她。

她低下头,当年不惜和家人决裂,跟那个男人去了千里之外,本以为去追寻自己的幸福,没想到,开始了非人的生活。

当她和男人第一次来到那个深山深处的家,她虽失望,男人的甜言蜜语,让沉浸在爱情中的她,暂时忘了离家的哀愁。想到父母决裂的话语,哥嫂的白眼,她也不敢贸然回去,怕倔强的父亲真不让她进家门。

婚后第一年,生下女儿,男人的态度发生明显变化。随着离家的时间增多,她常常一人在暗夜垂泪,想起自己的父母,担心他们的身体。走的时候家里没装电话,只能写信,男人一直死死看着她,以各种借口阻挠她和家人联系。并哄骗她说,等家里有钱了,带她回去和家人相认。

生下小女儿后,男人彻底撕下伪装,骂她生不出儿子,并在酒后对她和两个女儿大打出手。每次她都把女儿护在身下,任拳头雨点般落在自己身上。男人对她打骂越狠,对她看管越严。

后来,男人就寸步不离跟着她,跑出来这天,男人赌博刚回,看男人心情不错,趁男人高兴之际,她说带女儿去姑姑家走亲戚。也许赌博赢了,也许想着两个孩子跟在一起,男人破天荒答应了她。

拉着两个孩子,怕男人追来,她坐上了去邻县的车,从那里辗转回到了家。

泪水在眼眶打转,正在这时,嫂子端来了香喷喷的腊肉和鸡蛋,两个孩子风卷残云,一会儿盘子就见了底。

“早跟你说,那个男人靠不住,你铁了心要跟她。”嫂子仍耿耿于怀,对她没好脸色。

当年男人到村里弹棉被的时候,仗着一表人才,和村里风骚的凤儿拉拉扯扯,凤儿背着丈夫和他有了鱼水之欢。那个泼辣的娘们儿,在一起做针线活儿的时候,偷偷告诉同村的妇女,脸长得好看的男人,床上就是带劲儿,那美劲儿,跟自家男人从来没有过。

听得那些老娘们儿个个心痒痒,男人到自家弹棉花的时候,有不安分的,就找机会和他亲近。男人一人在外,又年轻气盛,送到嘴边的肉来者不拒。

嫂子那时刚结婚生下虎子,少妇的风韵早让男人垂涎欲滴。男人对嫂子图谋不轨,嫂子以告诉丈夫为由,让他收敛不少。没想到,村里的活儿做完,走的时候,自己的小姑子寻死觅活要追随而去。

面对一个不知根底的外乡人,家里人强烈反对。母亲以死相要挟,从小到大,爸第一次向她挥出牛鞭。爸对她说,敢跟这个河南人走了,这辈子就别再进家门。她被爸的牛鞭抽的浑身红肿,却紧咬牙关,坚持非那个男人不嫁。

嫂子无奈,对她讲了男人在村里的风流韵事。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她说嫂子编排这些龌龊事,只为了破坏自己的爱情。嫂子嫁给哥哥后,她第一次对嫂子出言不逊。

有天早上,趁家人不备,她偷偷跑出家门,找到在邻村做活儿的男人,一起踏上了去他老家的列车。

她走后,村里人都说,她和人私奔了,很长时间里,家人都无法抬头。她走后两年,父母按捺不住对她的思念,托人到处打听,只记得男人说过是河南人,偌大的河南,父亲和哥哥几次寻找,都如大海捞针,她从此杳无音信。

“青枝,你走后,你爸天天念叨,不该对你说那些绝情的话,你从小很乖,吓得你不敢回娘家。千错万错,总好过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母亲说着又开始抹泪。

“妈,我爸什么病走的?”

“没你的音信,你爸整天唉声叹气,路上见到和你年龄,胖瘦相仿的人,都追着人家看,他对别人说,看看是不是我家青枝。害得好多人把他当神经病看。夏天检查出来,肝癌后期,他知道日子不多,每次交代我和你哥,青枝要是回来,一定接纳他们。你爸走的时候,入殓的人怎么合,他的眼睛都没闭上啊。”

“爸。”她又埋下头,开始嘤嘤哭泣。此刻她多想,父亲能再有力的向她挥起牛鞭,她多想再听到父亲的震天怒吼:“打死你这个丢人现眼的东西。”

可是等她归来,父亲只留给了她一张黑白照片,她连赎罪的机会都没有。

吃过饭,哥哥带她去往后山的坟地,从小去祭拜过无数次的祖坟,这次,她觉得走的无比沉重。那里,葬着最牵挂她的人。离坟地越近,她浑身抖的越厉害,终于,她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被哥哥搀着来到父亲坟前,她扑倒在那堆黄土上,哭的撕心裂肺。去年冬天垒起的坟,现在,已有小草露出头。她起身,慢慢拔掉坟上的草,把被雨水冲下来的土,捡起放在坟上。

“爸,你睁眼看看,你不孝的女儿回来了,爸,都是我害了你啊。”她的哀嚎令人动容,林中鸟儿扑棱棱地飞起,在头顶盘旋。

眼泪打湿了她手中的泥土,她用手一遍遍往坟上拢。似乎把父亲的坟堆的越高,才能把心中的悔恨释放出来。

太阳西下,哥哥和两个女儿拖着她下了山,母亲和嫂子早准备好了晚餐。看着父亲的照片,丰盛的晚餐她难以下咽。母亲哥嫂在她和两个女儿的叙述里,知道了她的境况。

入夜,嫂子拿出新被子,给两个女儿铺好床。她阻止了嫂子给自己铺床,那一夜,她在母亲的怀里哭着睡去。

侄儿小虎去了外地上学,第二天,哥哥嫂子把空着的二楼打扫干净,母亲说,不能再让她漂泊在外。

又是一个朝霞满天的早晨,她做好全家的早饭,像往常一样,习惯性地先叫了声:“爸,吃饭了。”

回答他的,只有那张孤零零的照片,瞬间她又泪如雨下,为当初的任性懊悔不已。

出走半生,归来早已物是人非,有的东西,失去再不能复返。还有很多,一直都在原地守候。

散落在风中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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