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10-23

按道理讲,人有人界,鬼有鬼界,人鬼异途,两不相妨。可是唐代后期出现了另一种说法,认为人鬼不但活动于同一个空间中,而且就在一起相处。此说法初见于唐朝志怪小说《续玄怪录》的佚文《叶氏妇》:说中牟县梁城乡有叶诚其人,他老婆耿氏目能见鬼。就是这位叶太太揭出了几千年不为人知的大秘密:“天下之居者、行者、耕者、桑者、交货者、歌舞者之中,人鬼各半。鬼则自知非人,而人则不识也。”也就是说,鬼魂与生人一样生活在世上,工农商学兵,农林牧副渔,其中就有一半是鬼魂在顶着名额。

这一说法乍听起来毛骨悚然,细究起来便可体会理解其背后社会、经济和文化层面的缘由——在某种意义上,所有鬼故事都是人间故事的荒诞版,是人的生活经过想象力加工及浪漫化后的延伸。中国古代幽冥文化研究者栾保群此前在接受界面文化(ID:Booksandfun)采访时说,“人只是根据自己的需要来想象鬼,所有的鬼故事都是和人连在一起的,鬼的生活的内容,也就是人为鬼设计的生活形态,好似人世的翻版。”

在《鬼在江湖》一书中,栾保群专辟一章,写了写鬼在人间从事的各种行当——可晾晒稻谷,会舂米磨面,也可能是仆人或乳母,这些鬼只以普通打工者的身份示人,如果一旦为人识破,他们立刻消失。栾保群联想到,“产生这些故事的社会心理含有难民涌入的阴影”,方可解释这些南宋民间故事中的饿鬼为何要从冥界逃出劳作乞食。鬼魂到人世打工还有另一种理由,就是人死之后,留在人世的老小无人抚养,这些鬼魂为了他们的生存而留在人世打工——这种故事在南宋时有,到了后代,南宋那种大规模的鬼打工故事没有了,可是“鬼为亲属打工的故事却仍能偶尔出现,因为它自有其存在的社会基础。这些故事不但能为人理解,而且最能引起同情,就不仅仅是‘伤哉贫也’的感叹了。”栾保群写道。

经出版社授权,界面文化从这一章节中节选了部分内容,以飨读者。

《鬼在江湖——兼说鬼的打工史》(节选)

文 | 栾保群

六朝时佛法初弘,饿鬼之说开始流行,所以冥间的鬼魂多为饥饿状态。但冥界是个没有商品的社会,所以劳动力也成不了商品,无处买卖,于是而有了鬼魂跑到人间打工助役以求一饱的故事。

刘宋·刘义庆《幽明录》云:宋永初三年,吴郡张隆家,忽有一鬼,云:“汝与我食,当相佑助。”张隆便给这鬼做了饭,让他来吃,其实却“恶向胆边生”,想制造机会把这鬼砍死。但鬼是不会为人看到的,张隆便把饭放到一处,觉得鬼已经开吃了,便朝那地方一刀砍去。此时便闻有数十人哭,哭声还很是悲凄,有一鬼道:“砍死了,到何处找棺材啊?”又听一鬼道:“主人家有艘破船,这家伙可当宝贝呢,我们把它弄来做棺材吧。”只见那船凭空而至,于是而斧锯声起,好像是要把船改装成棺材似的。直到日色既暝,又闻群鬼吆喝着要把尸体放进棺材里。张隆是什么也看不见,只见那船渐渐升空,直入云霄而渐渐消失。然后又闻有数十人大笑声,道:“你岂能杀我也,只是刚才你对我心怀恶意,所以要把你的船给弄没了。”

图片发自简书App

鬼来帮工,不但得不到人的信任,而且还会招来杀身之祸。但这时的鬼连同他们的工具都是隐形的,而且他们能把人世的木船抬入云霄,也不是常人所能做到的。刘宋·刘敬叔《异苑》卷六有一条,也是说鬼虽有帮人的诚意,却往往为人暗算:元嘉十四年,徐道饶忽遇一鬼,自言是其祖先。于时正是冬日,天气清朗,此鬼便对徐道饶说:“你明天可把屋里的稻谷拿出去晒晾,天就要下大雨了,下起来就没个晴日。”徐道饶听了鬼祖宗的话,开始晾晒稻谷,此鬼也亲自动手帮着忙活,总算把稻谷晒好了,第二天果然下起了大雨。在此之前,好像这鬼并没有对人们显露真身,但后来就有人见他时而现形,其形则如猕猴。徐道饶便琢磨自己的祖宗未必是这么个熊样,八成是别的鬼物来冒充的,便找道士请来灵符,悬张在门窗中。此鬼见了,便大笑云:“你想以此断我来路,我自能从狗洞中出入的。”虽然这么说,但他从此也就不来了。

六朝小说多有民间故事成份,往往把鬼当成呆子来戏弄,虽然那些鬼有些委屈,但只要别把故事发挥为道德的说教,读起来还是诡谲可喜的。比如像宋定伯卖鬼的故事,如果只让狡狯者得意一阵也就是了,若是再编入“不怕鬼的故事”,把那倒霉的老实鬼与国内外阶级敌人挂搭在一起,就卖乖得有些扯了。因为同样还有不少鬼故事,是那些鬼反过来戏弄人的,如果也要上纲上线,扯到阶级仇、民族恨上,那就一点儿也不好玩了。下面这个故事也是说鬼到人间求食,走的却是邪路一派,但也别有趣味,其实也是民间故事的一种类型,和近年的“新警察”故事是同一路数。最后的结论似乎有些“百姓不宜”:要想吃饱饭,卖苦力不如胡捣乱。也是见于《幽明录》:

有一新死之鬼,面黄肌瘦,神情委顿。一日忽遇生时友人,是已经死了二十年的老鬼了,此时却比活的时候还肥健。肥鬼问道:“你怎么混成这屌样了?”瘦鬼道:“我实在饿得难捱了,老兄有什么方便法门,快传授给兄弟吧。”肥鬼道:“这太容易了,你但到人家中只管作怪,人必大为恐怖,自会给你吃的。”新鬼听了,立刻跑到村东头,那家奉佛精进,屋西厢有磨,瘦鬼就像人一样推转此磨。这家主人听到磨盘自己转了起来,就对孩子们说:“佛可怜我家贫苦,让鬼推磨来了,你们赶快推几车麦子让他磨吧。”到了晚上这些麦子才磨完,把瘦鬼累个半死,却没人给他饭吃。见了肥鬼,他便骂道:“你怎么哄骗我?”肥鬼道:“你只管再去作怪,一定会有收获的。”瘦鬼又跑到村西头一家。此家奉道,门旁有个石碓,瘦鬼便上去,做出舂米的动作。这家主人道:“昨天有鬼助某甲磨面,今天又来助我舂米了,赶快推一车谷子给他。”瘦鬼干到晚上,又累个半死,这家还是没给他一点儿吃的。瘦鬼暮归,向肥鬼大发脾气道:“你为什么欺骗我?接连两天我助人打工,连一碗饭也没落到。”肥鬼道:“是你没找对人家啊,这两家奉佛事道,情自难动。明天你找个寻常百姓家作怪,保你如意。”瘦鬼这次又到了一家,从门进去,见有一群女子正在窗前共食。他到了院里,见有一白狗,便抱了起来在院子里乱跑。这家人见狗在空中飞来飞去,大为惊恐,说从来没见过此等怪事。找个巫师来看,道:“有客鬼讨吃的来了。可把狗杀了煮熟,连同甘果酒饭,摆到院中祭祀,就没事了。”其家如巫师所教,瘦鬼于是大快朵颐。自此之后,他只要肚子一饿,就找个人家作怪,当然也就跟着肥了起来。

这些鬼其实也没有什么神通,只是一个让人“看不见”,就足够混饭吃了。如果他在人前不能遁形,那就只好和穷人一样去卖苦力。有形还是无形,这正是南宋时的打工鬼与其前辈的分别之处。鬼如不能现形如常人,就等于没有打工证,无法在都市中立足混饭吃的。当然,有形的打工鬼在南宋之前也不是没有出现过,五代·徐铉《稽神录》卷三有“林昌业”一条,讲的是林昌业家有良田数顷,正想着找人把谷舂成米,运到城里去卖,忽有一梳着双髻的男子,年可三十,须髯甚长,上门求职。林问他是何人,此人只是微笑,唯唯而不答。林某知道他是鬼物,便让家人给他饭,让他吃得饱饱的。次日,林某忽闻仓下有砻谷声。视之,正是昨日男子在那里砻谷。林问他话,鬼仍笑而不言。林某为他准备丰盛的饭蔬,他就卖力地干活。此鬼砻谷月馀,然后自己用斗来量,得米五十馀石,遂拜辞而去,卒无一言,不复来矣。

这个男子是不是鬼,自己没说,是林昌业认定他是鬼。他大约也知道为人识出,所以只是笑而不言。此鬼能为人识出,并继续以鬼的身分来打工,就仍旧沿袭着六朝以来的风格,与南宋时鬼以人的身分打工,一旦为人识破就立即消失,还是有着明显的区别。另外,这种鬼能现形的事例还是稀见,所以南宋时大量不为人识别的市井之鬼的涌现,仍然具有独特的意义。

到了南宋,市井间竟有十分之三的人是鬼,具体到打工者一行可能比例更要多些。在前一篇谈到“生身活鬼”时所引《夷坚三志壬集》卷十“颜邦直二郎”条中的“桂奴”,只是其中一例,另如《夷坚三志己集》卷四“傅九林小姐”一条,写蕲春人傅九郎与乐妓林小姐情好甚笃,却为林母所阻,不能遂意,便双双共缢于室。两年之后,有苏某在千里之外的泰州酒肆中见到二人当垆供役,给酒家打工。苏某不知二人已死,便问傅九怎么离开家乡的。傅九笑而不答。次日苏某再去寻访,主人言:“傅九郎夫妻在此相伴两载,甚是谐和。昨晚偶来一客,好像说起他往年的短处,便羞愧不食,到夜同窜去,现在已经没法儿找他的下落了。”这个店主东怎么也想不到雇了两个鬼做伙计,就是我们现在来看,他们也不过是一对私奔的情人而已。

这些鬼只以普通打工者的身份示人,如果一旦为人识破,他们立刻消失。《夷坚志补》卷十六“王武功山童”条则记王武功家的僮仆、乳母也全是鬼,而他们也非常忌讳被人识破。这故事很有意思,大家可以看看,這写的是打工的鬼还是打工的人:

河北人王武功,寓居郢州。乾道六年九月间,雇一小仆,方十馀岁,名山童。至次年四月,王武功生了一子,便雇了贾某之妻为乳母。不久,山童忽然不辞而别,到处寻找,仍无下落。是年冬,王武功去临安调官,忽遇山童于江上。山童把旧主人邀入茶肆。王武功好言对山童说:“你服事我十个月,备极勤谨,我也很照顾你,为什么不告而去?”山童道歉说:“山童今日不敢隐瞒了:我其实是个鬼。可恨后来的那个乳母也是个鬼,她怕我把她的底细漏泄出去,就百般找我的碴儿,欲伺机陷害,所以我才逃离主人家。主人回家后,千万要让主母小心,好好看护小官人为上。”说罢便辞去了。王武功惦念儿子安危,也不去临安调官了,掉头便回家。到家与妻子说起此事,即呼乳母抱儿出来。乳母意态自若,嘴里还洋洋自夸把孩子照料得那么丰腴可爱。王武功先把孩子接过来,交给妻子,然后笑着对乳母说:“山童说你是鬼,是这样的么?”乳母拍着巴掌喊冤,快步走入厨房,嘴中连称:“官人却信山童说我是鬼!”众人正要答言,这乳母已经奄然而没了。这故事有一点没交代:那个乳母的丈夫贾某,他是人还是鬼呢?既然没交代,是人的可能性很大,也就是说,此人娶了个鬼太太。

由上面这些故事可以知道,虽然鬼到人世打工的故事很早就有,但只有到了南宋时,打工之鬼才特意的“人格化”起来。或者因为冥间的饥寒难捱,或者是悯念阳世的寡妻孤儿而为他们积攒些钱米,这些可怜的鬼魂冒着风险来到这个已经不属于他们的世界,他们不但是异乡人,而且是“异类”,所以那些故事读来往往让人感到凄苦。鬼到人世打工是为了聊解饥寒,他不能做田螺姑娘,更不能学雷锋,不论是计件还是计时,他们必须让主人看得见自己,把钱或口粮交到自己手上,同时又不能让主人知道自己是鬼,否则就会被赶走。在南宋时期,这些到人世打工的鬼一般不会弄神作怪,什么兼人之力和夺天之巧都是极少见的事。他们的辛苦劳作完全和普通人一样,如果有些不同,顶多也不过是来时的恍惚不明和去时的或“嘶啦”一响或悄没声地奄然消逝了。

但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城市的打工者如果是失去家园的贫苦百姓,那谁都能理解,因为除了这块大地他们实在也无处可去;可是鬼魂呢,他们本有属于他们的冥土,现在却钻出坟墓,走进城市,难道只是为了混一口饱饭?如果冥界的鬼魂都忍不住饥饿,相当于世上总人数若干倍的鬼魂纷纷越界,这人世岂不成了鬼区?仅仅为了填饱肚子,不能成为鬼到阳世打工的理由,所以我不能不产生联想:产生这些故事的社会心理含有难民涌入的阴影。

但鬼魂到人世打工还有另一种理由,却是让人能够认可的,那就是人死之后,留在人世的老小无人抚养,这些鬼魂为了他们的生存而留在人世打工。我在《恩仇二鬼》一文中曾经介绍过《夷坚丙志》卷七“蔡十九郎”的故事,一死去多年的小吏之鬼,家中贫困,便为一考生盗出考卷,收些费用,以贴补家用。这种故事在南宋时有,到了后代,南宋那种大规模的鬼打工故事没有了,可是鬼为亲属打工的故事却仍能偶尔出现,因为它自有其存在的社会基础。这些故事不但能为人理解,而且最能引起同情,就不仅仅是“伤哉贫也”的感叹了。

明王兆云《白醉琐言》卷上有“鬼工”一条,言扬州泰兴有百姓王三者病死,已埋于城外二年了。一晚,妻儿闻扣门声,问是谁,答曰:“我王三也。在外佣工,今得银钱归,以相赠尔。急开门勿疑。”妻啐骂曰:“我夫死已二年,何鬼假托骗人!”王三曰:“非也。你如果不相信我,可先把我的工钱收下。”妻于门缝接过,得银钱数星,钱千文,这便打开了门,一看,俨然是故夫仪容。王三拭泪而入,坐床上,言曰:“自我去后,就得以复生。一直为孙大户家盖房,遂得此工钱。我尚念家,不知家人念我否。”妻为沾襟答言悲苦状,呼儿起拜。……最后,王三还是为邻里及妻儿所疑,跟随着行踪,至郭外葬处,墓旁一穴如斗。王三屈伸臂颈,以头先入,再一抬身,就不见了。其妻率众邻持锹锸,掘其入处。其棺已腐,王三卧棺底上,颜色如生,肢体柔而温,目光瞭然而口不能言。众大骇,扶以出,积薪焚之,自是绝迹。又使人问孙大户,工人中有没有个王三,答云有之,无他异,惟不与众共餐及不肯持铁器耳。众人由此悟出,原来鬼是怕铁器的,(严格说来,怕铁器的是僵尸。)从此乡里再遇到不认识的人来帮工,就先用铁器试他一试。难道世上还有那么多鬼在流浪?

这种越界而到阳世的鬼,尽管其情可悯,并且没有害人之心,但还是不能为世人所容,最后只能用不客气的手段遣返了。这个故事中的王三似乎与南宋的打工鬼很是相像,但其实还是很有区别。南宋的全是鬼魂,即这一时期特有的品类“生身活鬼”,而王三则是僵尸。据王兆云说,王三可能得了太阴炼形之术,那有些牵强。太阴炼形术总要在地下有数十百年的功夫才行,王三一介小民,素无传授,在棺材里没多少天就钻出来了。王三所以被安排成僵尸,估计是觉得鬼魂不应该有那么真实的形体吧。但有的故事并不在意这一点。

清人《翼駉稗编》卷三有“鬼卖糕”一则,言吴江董某偶游苏州虎丘,于千人石畔遇故邻许某,擎糕一盘,高声叫卖。见董即来寒暄,并赠二糕。董忽记其已死,因问何由至此。许曰:“在此七八年,已有家室。”因邀董至僻处,谓曰:“我阳寿未终,误服药死,一灵未散,卖糕为生。幸勿泄也。”举手而别。董归,告其家,赴苏寻之,终不复见。

这故事中的许某身份也很费解,能娶妻,能做小营生,是鬼魂还是僵尸?无法追究,最后也只能用“生身活鬼”来含混过去。民国时人郭则澐,在《洞灵续志》卷七中记清末时发生在北京南城的故事,说有挑水夫曹七者,日常往来担水于米市、绳匠二胡同间。后偶入某酒肆,大醉暴卒。酒店主人恰好是他老乡,便出资把他葬埋了。一日,酒店主人过米市胡同某宅,见曹七面赤汗流,担水如故,大为惊异,便对这家的主人说起曹七醉死之事。此家又转告邻里,弄得全都知道挑水的曹七是个鬼,谁还敢要他送水。酒店主人回家之后,一夜入静,忽门窗自开,一莽汉闯入,大吼道:“我死城外,人无知者,以母老儿稚,思再取水钱若干为养赡计。以若一言立破,今势不两立,必索命!”这位曹七不依不饶。最后请个中间人说合,酒店主人掏出三百贯赡养曹七家属,再做一番法事,送曹七之魂“归里”。才算完结。可是“归里”是什么意思?是送回老家,还是送到他城外的葬身之处?说得很不负责任,而且一句“其魂”,便把曹七之鬼定为鬼魂而不是僵尸,也给读者留下一些疑问,比如:那种有形无质的鬼魂怎么会挑起百十斤重的水桶到处跑?

本文书摘部分和插图节选自《鬼在江湖:扪虱谈鬼录之三》(栾保群 著,上海文艺出版社2017年7月版),经出版社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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