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光返照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病入膏肓的人在离世之前都有回光返照的几日,多则三四天,少则一两天。

我的奶奶很多年前因为胃癌一病不起,疾病后期都是昏昏沉沉在床上熬日子,因为疼。我在隔壁房都能听见她粗重的哼吟声。那个时候,年纪尚幼,不懂得疼痛的折磨,再加上奶奶对我并不好,所以感触不深。

有一日,我放学回家。看见家里的院子里来了一个陌生人,叔叔和姑姑们在忙前忙后。不一会儿,看见姑姑搀扶着奶奶走出来了,我眼睛一亮,奶奶病好了呀……

奶奶穿着整齐的灰布棉袄,花白的头发也被发箍弄得服服帖帖,以往苍白的脸上泛起了一点红晕,最重要的是嗓音又回到了从前。你听,“椅子不要放哪?放核桃树下面!”

众人顺从了她的建议,把椅子搬到她指定的位置,奶奶坐下了。众人开始给奶奶打理,弄衣服,抿头发,擦口红,画眉毛,一切准备妥当后,那个陌生人才打开旁边的黑包,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让我异常兴奋的物件———照相机。

那年我六岁,奶奶不到六十,我们都知道这个物件,可是,从来没有享受过。这是奶奶一生中第一次拍照,同时也是最后一次。

奶奶按照照相师傅的要求,挺直腰杆,抬高下颚,面带微笑,直视前方。众人屏住呼吸,围在四周。只听咔嚓一声,“好了,可以了!”师傅一声令下,所有人的脸上都挂满了笑容,包括我!

我以为这天要给每个人都留影,心里可紧张,可开心了。可是,看着大人们跟师傅寒暄着道谢,看着师傅一边应付一边把相机小心翼翼地装回布包,我知道,师傅要走了……

那一刻,我的心里隐隐有些难过,甚至有些嫉妒奶奶,一声不吭,跑出了院子,去找小朋友玩了。

那天晚上,听见奶奶像往常一样跟姑姑们聊天,跟爷爷斗嘴,日子好像回到了从前!

可是,仅仅过了一天,也就是照相后的第三天下午奶奶就去世了。我回到家时,家里来了川流不息的人,每个人的头上或者胳膊上都缠着白色的孝布,妈妈也给我缠上了。眼前的一切就如梦境一样不真实,奶奶不是好了吗?

现在我明白,那短暂的美好就是回光返照。可是,病入膏肓,奄奄一息的人为何突然精神奕奕了呢?我觉得,可能是上帝给病人最后一次小美好吧……

这个时间,病人没有病痛,可以去做自己一直想做的事,可以去见一直想见而未能见到的人,可以和至亲说说心里话;病人家属可以最后一次目睹病患人生最后最美的模样,这是一个黄金时段,让所有人都倍加珍惜的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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