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如梦,让我们枕着月亮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接近十一月尾声的天,白昼越来越短。不到六点,夜色就呼啦啦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坐在屋里一下午的时间,眼见着天色从蔚蓝变成深蓝,成为墨蓝,直至全部被染成一片油墨色。

灯火渐次亮起。偌大的小区,十分安静。除却马路上的车声,几乎听不到任何声响。没有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甚至没有炒菜做饭的香味。冬日的夜间,向来深静。想必人们都蛰伏在家,此刻正围坐餐桌前享受奔波一天后的晚餐吧。

月亮升起。无声无息。它在天上静看人世间这一切,不动声色。

我也静静地,继续在卧室里看我的书。五分钟前,我刚啃完一本书——是那本“未见其形、先闻其声”的《月亮与六便士》,就像百草园里那只肥胖的大黄蜂,我趴在书上贪婪吮吸。只因偶然看到了“满地都是六便士,他却抬头看到了月亮”这句话,就执意想要看这本书。

图片发自简书App

故事发生在英国。一个家庭美满、事业有成的证券经纪人,一夜之间果断抛弃一切,远走他乡,从伦敦去了巴黎,没有给出任何理由。后来人们才知道,他是为了心中的“画画梦”。他在巴黎穷困潦倒,吃尽苦头,他勾引朋友的妻子,导致她自杀。他对家人、朋友和一心爱他的情人都非常冷酷残忍,对世俗的一切都表现得冷嘲热讽、狂妄不屑,但他对艺术有着一种本能的、无法抗拒的追求与痴爱。最终,他厌倦了文明世界,来到南太平洋中美丽的塔希提岛,娶妻生子,与世隔绝,终于创作出了改写现代艺术史的不朽画作。在身患绝症之后,他叮嘱妻子要一把火烧了他画在房子四壁上的伊甸园画作,一件杰作就这样化为一缕青烟……

故事很简单。没有百转千回的情感,没有起伏跌宕的情节,甚至缺少点让人读之欲罢不能的吸引力,甚至主人公斯特里克兰都是一个令人厌烦的形象。作者对他的描写,用的最多的词语就是“嘲讽”和“冷笑”——如果要给他画像,嗤之以鼻、不屑一顾就是他的标志。对于身边任何人,他都满脸不屑。若非要说他哪一点能够打动读者,那便是他对梦想至死不渝的信念,和始终如一的坚守。他是作者大力赞扬抬头看月亮的那一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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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衣衫褴褛,总是邋里邋遢走在巴黎的大街上。他的红色胡子,在嘴边野蛮疯长,以至“红胡子”都成了他的绰号。他住在巴黎最下等的家庭宾馆,当日薄西山,室内就漆黑一片,他没钱买蜡烛或煤油灯,他总是紧紧抓住白天的时间不停绘画。大多数人追求的那些华美的物质,他都无动于衷,对于名声他也从来不看一眼。虽然住在繁华的巴黎,可他比深山中的隐士还要孤独。面对窗外市井中熙熙攘攘的嘈杂声,面对众人对他绘画天赋的质疑声,他充耳不闻,他只是埋头在自己的世界中忘我地描摹。为了买颜料,他偶尔当搬运工人。他常常流落街头,常常通过朋友接济来度日,甚至大多数时候他每天依靠几片面包糊口。他活着的使命,就是画画。为了不断找寻绘画灵感,追求作画技艺的提升,他可以一次次转移阵地,从巴黎,到马赛,从欧洲,辗转流落到遥远的南太平洋……

一百多年前,爱尔兰作家王尔德写下这样的话:“我不想谋生。我想生活。”我想,这句话就是对斯特里克兰的精准概括。“谋生”与“生活”,一字之差,意义迥然不同。“谋生”阶段,栉风沐雨,披星戴月,殚精竭虑,终日间在柴米油盐中煎煮,岂一个“苦”字能道明一二?而“生活”阶段,风花雪月,宝马香车,书画琴棋诗酒花的日子,怎能不令人心向往之?二者孰轻孰重,谁先谁后,向来见仁见智,从无定论。不过大多数时候我们看到的现实世界中的人们,终日为“六便士”奔波,或在办公室电脑桌前为设计方案而绞尽脑汁抓耳挠腮,或在酒场中满脸陪笑与客户推杯换盏,丝竹乱耳,案牍劳形,心神倦怠,不知归路。我想,不跨越“谋生”阶段的日子,多半甚至绝无可能进阶到“生活”层次吧!很难想象,和一个终日惶惶食不果腹之人谈论贝多芬和巴赫、交流新月诗派与朦胧诗派是什么情形。《蜗居》中,对残酷现实有切肤之痛的郭海萍对妹妹说:“文学就是鱼上的香菜,有鱼香菜才好看。没鱼,一盘香菜你吃得下去吗?”《伤逝》中生活窘迫的涓生对爱人子君说:“人必活着爱才有所附丽。”我从不认为,“生活”能够超越“谋生”阶段而独立存在,甚至超前变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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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我不得不说,斯特里克兰是作者心中的一个理想化人物形象。他可以在衣食无着之时,一门心思想他的绘画。但我们可以大胆想象,假若没有他身边那群朋友时不时的接济——常常请他吃饭喝酒,为他免费治病,甚至在他生病后亲自带回家中悉心照料,他又如何在生存的夹缝中继续追求他的“诗和远方”?恐怕,“月亮”——那头顶高高在上的“月亮”,真的只能偶尔抬头望一下罢了。当生命朝不保夕,月亮的清晖再妩媚皎洁,怕是也不能普照你我了。

其实,“月亮”与“六便士”并不矛盾。拥有“六便士”是仰望“月亮”的重要前提,这个前提不能架空,但二者可以共存。若说“六便士”在前,那么“月亮”并不一定就退居第二。尘世中的大多数人——或者每一个人,都是“月亮”与“六便士”的并存体。我们有为了捡起地上的六便士而折腰的苟且,也有捡起来之后继续仰望天空明月的远方,可以说,这两件事将伴随我们每个人终生。我只知道,若想鸢飞戾天、经纶世务,就必然要在社会中厮杀拼抢,也必定免不了暂时的低头与退让。我们不可能成为斯特里克兰,能够把对物质的要求降到极限,一边捉襟见肘饥肠辘辘,一边低头作画妙笔丹青,更缺乏他抛妻弃子、说走就走的决绝与“狠劲”。事实上,我们也没必要成为他,正如伍尔夫所讲,“不必行色匆匆,不必光芒四射,不必成为别人,只需做自己”。我们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生命轨迹,而且是单行线,是直播,没有第二次盛装出演的机会。所以,我们无需去复制他,无需以他为坐标来规范我们的生命。

就让斯特里克兰,成为我们仰望辰星的动力吧。当我们于暮暮朝朝间忙碌疲累步履匆匆之时,当我们只顾埋头赶路无暇欣赏雾霭流岚之时,当我们沉迷声色太久而书桌杂乱之时,想想斯特里克兰,想想他坚持梦想直至生命最后一刻的刚卓,那时,或许他会对你对我有所启示。

那时我们有梦,关于文学,关于爱情,关于穿越世界的旅行,如今我们深夜饮酒,杯子碰到一起,都是梦破碎的声音”,希望北岛耳中这种“梦破碎的声音”,能够少一点,再少一点……

让我们头枕月亮,继续在清晖斑斓里放歌。     

                                                                                                        2018.1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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