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 那年成都的春天,和黄四娘家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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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公子的文殊坊
2016.07.21 20:40* 字数 2982

文 /毛公子


年年岁岁花相似,花开易见落难寻

“我就是要跟杜老师学写诗!”

许多年以后,每当回想起曾在黄四娘家看花的那个春天的午后,他还是会想到这句话。

恩意外,很美好的意外。

那年成都的春天,比以往时候都来得要早一些。

西郊浣花溪旁新盖的草堂,还在进行最后的扫尾装修,屋子里凌乱地摆放着些新进的家具和装修垃圾,他皱皱眉,走出了乱糟糟的家。

“我去散散心,顺便买点菜。”临走,他头也没回地跟妻子撂了一句。

繁花似锦的春天里,满眼都是遛弯散步的老人小孩,没有人会关注像他这样一个落魄的中年男人。

哦不,是中老年,因为他马上就50岁了。

快50岁的年级,再加上一颗不甘屈服命运的心,不论怎么看,这都是件折磨人的事儿。

年轻时的他,满腹才华一腔热血,参加了两次国家公务员考试。

但很遗憾,当时的大唐帝国主考官,正是臭名昭著的李林甫,于是,毫无悬念地,他被落榜两次。

后来又赶上安禄山造反,在镇压与反抗的战乱流离中,一晃又过去了近10年时间。

眼看身边同事朋友开公司或做高管,住豪宅或开豪车,但他,还是个百无一用的书生……

就这么漫无目的想着走着,他被潺潺的流水声惊醒,一抬头,透过花叶缝隙的阳光,就骤然撒在他苍老憔悴的脸上。

忙着采蜜没空理他的蜜蜂,兀自嗡嗡嗡地扇着翅膀,在他头顶的花丛间跳舞;懒洋洋的蝴蝶们,扑棱几下带着花香的翅膀,那花香,浓的好像化不开似的。

“啊——嚏——!”

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的他,显然受不住这突来的花粉香气,喃喃道:

“花——开了啊。”


花,是春天最自由的生命。

什么时候开,以什么样的姿势开,开到什么程度,以及什么时候凋谢,都看花自己的心情。

放眼望去,到处都是自由绽放的花朵,而他的心里,竟然莫名地冒出一股羡慕与嫉妒!

“我的生活,竟然都没有花自由!”他心底略显无奈地愤愤然。

回想自己这50年来的点滴,不是在为生活奔波,就是在奔波的路上。

自由,对于他来说,根本就是渴可望不可及的奢侈品。

年轻的时候,国家公务员屡次考不上,又要赚钱养家,怎么办?

而向来自恃的才华和文笔,丝毫没有变现的机会和可能性。

在同样被大V操控经济和舆论的大唐,他能选择的,只有低声下气地去给有钱人家做兼职写手赚点外快。

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

——《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这首开篇第一句更直接:纨袴不饿死,儒冠多误身

但看人脸色的干谒兼职写手之路,不但出人头地的机会渺茫、超级打击自尊心,而且显然并没有给他带来经济上的多大改善。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写的时候小儿子刚刚饿死。

按正常人的思维来讲,如果说那个时候要谈梦想,很多人第一选择都会是经济自由吧。

毕竟,金钱代表的购买力和生活质量,自古至今都是很容易被认可的。

但他,不是个一般人。

路过大丰收的农田,他会高兴地联想:啊哈,今年大丰收,国民又不会饿肚子了。

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

在石壕村碰见野蛮征兵,他也会黯然神伤地写进诗里:

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夜久语声绝,如闻泣幽咽。

甚至自己住的小茅屋被寒风掀翻,他也会瑟瑟发抖地祈祷:希望天下像我一样的可怜人都有房子住啊。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

这是一种什么样精神?

忘我?豁达?爱国?除了推测和想象,我们无从知晓他的真实想法。

我们唯一知道的,是这个千百年来才华风骨独一无二的落魄文人,在生前基本没过上一天好日子。


这次举家搬到成都,他也实在是迫于无奈。

靠着朋友的接济,才勉强在三环外的浣花溪旁有了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套房产,终于不用再过寄人篱下的生活。

但接下来的生活如何打算,却又让他犯了难。

漫无目的的神游,被一个声音打断——

“哎呦,这不是杜老师吗?”一个质朴的农妇满面堆笑,“您快请进屋,贵客呀。”

“哦,黄四娘啊”他苦笑一声,“你家小宝最近功课怎么样?”

这妇人叫黄四娘,是他刚搬家到成都时认识的,夫妻两个都是本分的庄稼人,只不过妇人手巧,常做些花糕拿到市场上卖了补贴家用。

黄四娘家院里院外种满了桃树,这个季节,正是桃花开的最繁盛的时候。

她家里还有个9岁多的男孩,眼睛里透着股灵气,是个写诗的苗子,他曾给那个孩子指导过作业。

“他呀,淘气着呢。”农妇似乎有一肚子苦水。

“哦。”

见他没有说话,农妇接着说:

“这熊孩子,也不好好复习,去考个正经儿的公务员当个官差,整天就知道玩儿。”

他皱皱眉头,没说什么。

对于一个老实巴交的农妇来说,子女能考上公务员,有份稳定又体面的工作,可不就是最好的结果么。

“您进屋坐会儿吧,我去喊小宝回来,他没跑远,应该就在附近呢。”妇人招呼着。

“我……”

“杜老师——真的是您啊!”

还没等他张口呢,只见一个小孩手里攥着一大束鲜艳的桃花枝,飞快地向他跑来。

“哎,慢点——慢点——小心脚下。”他忍不住提醒。

“喏,都给您的!”满头大汗的小宝一股脑把花枝塞到他手里,然后又欢快地飞奔进屋。

正一头雾水的时候,又看见小宝手里拿着厚厚一摞纸飞奔出来,满眼期待地在他面前晃了晃:

“我这两天还写了不少诗呢,您快帮我看看有没有进步!”

“这孩子,真没礼貌,杜老师今儿忙着呢,哪有闲工夫看你那些破诗句。”农妇紧张地给他递了个眼色。

他苦笑一声,看着小宝手里攥着的诗稿:

“你妈说的对,好好复习考公务员,这些诗句写的再好也不能当饭吃啊”。

“你好好复习考试,老师今儿还有事就先走了。”他突然扭头转身离开,急于想要逃离这个地方,不敢再看小宝的眼睛。

“不!我就要跟杜老师学写诗,谁说写诗就不好了!我偏要学……”

听着身后小宝的哭闹声和农妇的责备劝阻声,他加快脚步匆匆离去。

春天的浣花溪旁,茫茫的赏花人海中,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个悲愤而落寞的背影。


“是啊,是谁说的,写诗就是没有出息的呢?”

从黄四娘家返回的路上,他心里一直愤愤然:

“我那哥们儿李白,人家不就因为写的一手好诗,被皇帝亲自迎接,还请去御前写诗呢。”

对于李白的际遇,他满是欣羡和不甘:“为什么我就不能靠写诗养活自己?!”

文人特有的自尊和清高,以及为生活所迫时的屈辱感和不甘心,已经整整困扰了他将近50年的岁月。而就当前的形势来看,生不逢时的尴尬还将持续伴随他左右。

就这么一路纠结地想着,不知不觉就到了家门口。

看着他两手空空愣神未醒的样子,妻子知道他今儿又出去发呆了,于是轻轻叹了口气:

“饭给你留在锅里了,你吃完了也过来帮忙搭把手,把屋子赶紧收拾出来。”

“哦——”看着面黄肌瘦的妻子,他的心里飘过一阵愧疚,“你也别太辛苦了,我一会儿过来帮忙。”

环顾四周,虽然家具简陋,甚至可以说是家徒四壁,但却被收拾的逐渐有了条理,望着不远处妻子忙碌的身影,他忍不住鼻头有些发酸。

突然脑海里一阵翻腾,他拨开被埋在柴米油盐堆儿中的桌子,铺好纸张提笔而就:

黄四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

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

本想把下午看花的场景写出来讲给妻子听,但写完停了一会儿,又抑制不住地悲从中来。

从窘迫的生活里超然物外甚至视而不见,并非谁都能做到,况且对他而言,已经临近承受的极限了。

于是他仰天轻叹,再次铺纸挥毫:

即今倏忽已五十,坐卧只多少行立。

强将笑语供主人,悲见生涯百忧集。

入门依旧四壁空,老妻睹我颜色同。

痴儿不知父子礼,叫怒索饭啼门东。

写完后搁笔,他已忍不住老泪横流,又怕妻子看见担心,就轻擦眼角,一边收拾笔墨,一边跟妻子说:

“老伴儿,我先把这桌子收拾出来啊。”


—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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