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曾行走在白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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郗南枫
2017.10.23 23:19* 字数 3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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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合上书本,再次看到封面上牵着手的小男孩和小女孩时,一种莫名的难过翻涌而来,投射到墙上的阴影仿佛要将整个房间笼罩。那里本该洒满阳光。

东野大叔的叙事风格宛若天马行空,这一点在《解忧杂货店》中就充分感受过,相比起来,《白夜行》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乃至于第一遍捧起书时到第五章就看不下去了,我已经忘了前面都说了啥。我是怀着一点猎奇的心来的,顶尖的推理小说作家,悬疑的杀人案件,如潮水般的好评,这足以让人坚信这本书能给人带来精彩的阅读体验。

但很显然,那时的我并没感受到。紧张的案件叙述部分在第一章的末尾戛然而止,接下来时光不断往前推进,各色人物一个接一个出现,发生的故事似乎没什么联系,那桩案子也宛如投向湖中的石子,随着波纹的远去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

难道就这样了吗?我不禁暗自揣测。合上书本,我瞅了眼封面,两个小孩子携手同行,他们的影子被拉得老长。这幅画有什么含义呢?我实在搞不懂。但东野大叔应该不会让人失望吧。

于是我又把书翻到了第一页。

东野大叔也确实没让人失望。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尽职的老刑警追了十九年,终于亲手将真凶绳之于法,而另一位主谋唐泽雪穗,则在失去唯一的精神支柱后彻底卸下了伪装。

她一次都没有回头。

这是全文的结尾,也是最精彩的地方之一。初看起来,这句话似乎进一步表现了雪穗的心狠手辣,对于和自己相依为命的伙伴的死也毫不在乎,但考虑到当时的场景,一个“陌生人”在自己店门口死亡,换做普通人应该会和她的店员们一样惊慌失措,而她却没有丝毫的情绪变化,这恰恰说明她此刻内心的波动之大,甚至让她忘记了身上一直披着的那层伪装。以这种方式接受惩罚,大概是最令人满意的结局。

东野大叔的确很擅长叙事,当看完全书再把前面的故事串起来时,才发现原来两位主角犯下了如此多的罪行,可谓千夫所指。这种人性的恶,在主人公身上被展现地淋漓尽致。

但整本书仅仅就是为了描述人性的恶吗?

关于整个故事,有一个颇具争议的问题:该不该同情雪穗和亮司?

我想,纵使不被同情,也不该把全部的错怪罪到他们身上。任何事情的发生都有个缘由。善恶终有来处。

出身贫苦,父亲早逝,与柔弱的母亲相依为命,被迫和陌生的大叔发生关系,这是唐泽雪穗的童年,也是导致其性格变化的直接原因。在那个破烂的潮湿的小屋子里,她度过了人生中本该最美好的一段时光,但留给她的却只有无尽的黑暗。母亲忙于生计,卑躬屈膝还要处处遭人白眼,连带着她一起受尽委屈。最可恨的是,为了生活,亲生母亲居然把她交易给胡子拉碴的大叔作为性工具,那是怎样一种无奈与痛苦。雪穗向母亲抗议过吗?我想大概是有的。但在母亲的恳求或是诱导下,她不得不接受这样的现实。从那一刻起,她的心里就已经埋下了邪恶的种子,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生根发芽。

我从来就没有太阳,所以不怕失去。

正如她自已所说,她从一开始就是个身处黑暗的人,心中只剩欲望和仇恨。

桐原亮司的幼年也不快乐。虽然不愁吃穿,但风流成性的母亲和患有恋童癖的父亲显然没有给过他任何的关爱。他们不关心他每天都去了哪,干了啥,只管自己过得快活。他在家里没有任何人可以交流,于是他跑了出去,和同龄小朋友们玩耍是他少有的慰藉。直到他遇见了雪穗,他找到了一个可以说话的人,他把自己心爱的剪纸拿给她看,他和她经常相约在图书馆见面。多么美好的事啊,有这么可爱的玩伴。

他们本该这样长大。

当桐原拿起剪刀戳向父亲时,他一定花光了全部的力气。那种义无反顾,就像是去完成一件多么伟大的使命一般。只不过,此时的天空已被白夜笼罩。

从此枪虾和虾虎鱼开始了彼此依赖的生活。他们结伴而行,在白夜里摸索。

亮司最后强奸了美佳,变成了他父亲那样的人。雪穗安排了这一切,变成了她母亲那样的人。

这是小说中最具戏剧性的地方。受害者最终成为了害人者,新的受害人又是否会延续这样的轮回?循环往复,归途何处?

每当我们在报道里看到,一些青年乃至少年犯下的极恶罪行,总是会习惯性地感叹一番人心的险恶,家教的缺失,然后再将《未成年人保护法》痛骂一番。罪犯固然可恨,该受到应有的制裁,但我们更应该考虑到,扭曲的心灵并非与生俱来的,黑暗的背后更需要阳光的照耀。

我曾认识这样一个女孩。

她出生在一个农村家庭,父亲嗜赌如命,在输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后,抛下她和母亲独自离去,那时她只有两岁半。母亲不堪重负,也狠心离去,将她留给了年迈的爷爷奶奶。村里的孩子经常欺负她,嘲笑她是个没人要的小孩,她很难过,又不知怎么反驳,就只是一味地哭。二老也没什么法子,就让她待在房间里,不准她出来。从此每天陪伴她的就只有洋娃娃和天花板,甚至连外面的蓝天白云都看不到。

后来她上了学,总是一个人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上,无心上课,成绩也一塌糊涂。后排调皮的男孩子经常拿她开玩笑,有的还动手动脚,她拼命想要反抗,但双拳难敌四手,她还是会经常受到欺负。终于有一天,她忍不住了,在放学路上捡起一块砖头狠狠扔向了其中一个人的头。

男孩受了重伤,家人找上门来,索要赔款,声称不赔钱就抓人。二老一边哭一边气,骂她是个没用的东西,和她爸一样,就知道干坏事。嘴上虽然骂娘,但钱还是得赔,总不能真让个十来岁的女娃子去蹲派出所。亲戚朋友们凑了点钱,把这事儿算是盖了过去。

后来倒也真平静了一阵儿,半年多没再闹事儿,估计是学校里的小伙儿们也心有戚戚,这姑娘惹不得。

那年春节,我爸妈觉得她家怪可怜的,又是街坊邻居的,就让我送点东西去她家。我把一篮子吃的提到厨房,和她奶奶聊了会儿家常。出门的时候,我不经意间回了个头,从旁边小房间里传来一道阴冷的光,差点没把我吓到。

她一个人蜷缩在房间的地板上,靠着床沿,边上是一台老旧的小彩电。她的目光朝我这边汇聚,眉头有一点点皱,紧咬着嘴唇,就那么死死地看着我。

我晃了晃神,匆忙地溜出大门,脚步飞快。

那是我一辈子忘不掉的眼神。

再后来,我去县城里上高中,少有机会回家,也就没再见到过她。只是某一年回去的时候听妈提起过,她好像很早就辍学了,离开了那个家,不知道去了哪。

天大地大,何处是家。

细想下这事儿,她的父亲肯定是要负首要责任的。父亲的恶习导致了家庭的破裂,给年幼的孩子造成了不可挽回的伤害。如果不想养家,又为何要成家?再往上找,父亲的恶习又是怎么造成的呢?大概是早年时不学无术,又没有一技之长,甚至懒惰地连活也不想干,于是就想找点快捷的方法。你说这该怪他的父母吗?可他们大概会说,我们要赚钱养家啊,哪有时间管孩子,只要他老老实实不给我们惹麻烦就行。他自己好赌,那是他天生的,这混账小子。

呵,养家糊口,不肖子孙,多么冠冕堂皇。

总有一些人,喜欢把孩子当做自己的附属品,只要给口饭吃给个衣服穿,就算是养他了。他们不懂得什么是教育,甚至不会教孩子基本的行为礼仪和道德廉耻,反正命是他的,爱咋咋地,老子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不照样活得好好的?

愚昧和无知,比黑暗本身更可怕。

想再讲个事儿。

近年来有个词在网络上出现的频率不断提升,就是“抑郁症”。

“某当红男星因抑郁症在家中服毒自杀,花样年华就此陨落。”

“某中学女生因难忍同学的流言蜚语,终日恍惚不定,最后留下一纸遗书,从十楼的家中跳下。”

伴随着抑郁症而出现的,还有一种叫做“网络暴力”的现象。某人被爆“黑料”,全网通告,好事者火速赶往现场,不论是非曲直,群起而攻之,或图一时之嘴快,或蹭一时之流量,他们坚信法不责众,大家都说黑的肯定错不了。当事人还未晃过神,就要迎接漫天的声讨。理智者顺藤摸瓜,找准源头,可使烟消云散。更多的人则选择沉默,听之任之,不到数日,或在沉默中爆发,或在沉默中消亡。前者伤人,后者伤身,只留下一声叹息,以供凭吊。

而我们,或许就曾是众多好事者中的一个,尽管有时连我们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少一点刽子手,多一点摸摸头。我们没办法要求别人如何如何,但至少自己能做到不轻信,不盲从,凡事有个理性的判断,而非人云亦云。毕竟,思维能力是人区别于动物的最大特点,如果连独立思考都不会了,又与动物何异呢?

愿白夜不再笼罩,黑夜里也能传来欢笑。

完。

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