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童之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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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天气格外炎热,蜻蜓也很少出现。

那年夏天,我捡到一只河童。

说起来也真是奇怪又偶然。或许是我与它有缘吧。就那么让我看到了。龟壳般的后背像一块岩石露在草丛中。

走过去,把它翻过来。起初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巨型乌龟的我被吓了一跳,一下子坐在地上。后来小奇对我说,我看到它的表现和所有见到河童的人表情都一样,呆呆张大了嘴,傻掉了。我自己也在后来回想起来觉得很羞愧。人类总是这样,总是自以为自己见过的多得不能再多了。一到关键时候就不知怎么办了。小奇就是我捡到的那只河童的名字。它每次说话前总是先发出“奇”地叫声。

我也不能免于俗。当那个在日本妖怪图册里的眼睛又大嘴巴又尖浑身上下绿油油的小家伙自己站起来,面朝我,双手交合在身前向我深深鞠躬时,我话也说不出来了,只是拿颤抖的手指着它,

“奇,你好。”

“妖怪?!”好不容易憋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其实我已经不害怕了。

“奇!”它似乎被我的表情吓坏了。

“河童吧。”我终于合上了愚蠢的嘴巴。

我知道,小奇是河童。因为我看过《河童之夏》。小奇长得很像小酷。

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小奇也站起来,到我的膝盖。我把它带回了自己居住的独身公寓,小奇带着自己小小的包裹。

“请。”我把一杯清水推到小奇面前。

“非常感谢。”它很有礼貌,向我低下头。我们相对跪坐在榻榻米上。

小奇将清水一半倒在自己的尖嘴巴里,一半浇在自己头顶的圆盘里,那圆盘像有魔力似的,把水一股脑的吸进去了。

“哇,好爽哦。”它像一个孩子一样开心地看着我,我感觉喝了足够的水后它似乎变得更绿了。

“太好了!在那么危急的时候碰到了你这么好的人,而且是日本人,要不然该怎么交流呢。”

“哪里。我也觉得是很奇妙的际遇。”

我两年前来到中国,一直在一家日企工作,不久前刚被辞退,中国人叫这炒鱿鱼,现在闲在家里,正是心灰意懒,不想碰到了小奇。这让我回想起童年时看过的动画电影,想起童年。话说回来,真是一直以为这世上根本没有妖怪,只有亲眼见到了才会真正相信所谓“不可能之事”。

“对了,幸川怎么知道我是河童的?而且不害怕?”小奇疑惑地歪着头向我发问。

“不怕哦!我知道河童都很善良。至于为什么……说出来你可能不相信,因为《河童之夏》。”我不好意思地笑笑,拿起面前的和式茶杯。漂浮拥挤在水面的冰块早已经消失了。

“奇!哇!原来人类还拍过我们的故事啊?还把我们讲得很善良,人类还是很好的,看来爷爷说的不错。”小奇深以为是地抱起胳膊,频频点头。

我汗颜地点点头。

小奇张开嘴巴,似乎还有很多的话想要对我说。可空荡荡的房子里突兀地响起了“咕噜咕噜”的声音,让人联想起滚过榻榻米的弹珠。小奇闭上嘴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露出羞涩的表情。我先是一愣,随后莞尔。

因为只有一个人居住,所以冰箱并十分大。正好装得下两三天的啤酒和粮食。曾经也有过两三个女友,但终究最后还是一个人。没了工作后,这单身公寓更是没人来了。母亲打电话过来时,总把音响开得很大,不叫她听见屋子里的死沉沉的寂静。

一个人孤身来到异国打拼,不可能不想家。但若说出来,已经老得像小孩般的母亲定会在电话里哭得泣不成声,恨不得马上飞过来陪我。怎能向她倾诉呢?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地板上,打开一罐冰镇啤酒,一边吃蘸着了豆瓣酱的生鱼片一边回顾少年时看过的动画电影,就是最好的慰藉了。

冰箱里还剩有两条鲜鱼。我全部拿出来,切成生鱼片,尔后和豆瓣酱一起摆上桌。再打开一罐啤酒。

“请。”我看着小奇。

“奇。我开动了。”

我小口啜饮起冰镇啤酒,带着气泡的凉爽辛辣液体顺着食管流入肠胃,我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汗毛都竖了起来。小奇歪着脑袋看着我,蛙蹼般的手停在生鱼片上方。

“怎样?来一点。”我坏笑道。

小奇连连摆手:“不不。爷爷告诉我轻易不能碰人类的酒。他年轻时曾经喝过一点,结果出了大糗,不知不觉地跳起了神舞引来了一场大雨。”

“哈哈,真是厉害啊!”我好久没有这么开心了。但是停住笑后,有一阵似曾相识的恍惚。

小奇拿起一片,粉红的肉片此时已经冰融,其上晶莹的水珠在灯光下折射着美丽的光。从未仔细关注过,原来食物竟也能这样美!小奇在灯下转动筷子,仔细看了一会儿后才把生鱼片放进嘴里。

“奇!好吃。只是不如在溪水里抓到的鱼新鲜。”小奇美食家般评论着。

它又拿起一片,发现了旁边的酱碟子。

“这是……”

“豆瓣酱哦。试试,别有风味。”

“奇,这是中国人的吃法吗?”

“不不,中国人不吃生鱼片。这是我的发明。母亲从日本寄来的酱早已吃光了。运费太贵,就用这个将就一下。还不错。”

“奇!”

中国城市仲夏的夜晚也热得出奇,晚饭后洗了澡,没一会儿浑身上下就汗津津的了。何况河童一直住在森林中幽凉的溪水中,这种天气就更受不了。看着小奇趴在榻榻米上,无精打采地吐着舌头,实在于心不忍。人类这粗燥的生活环境根本不合适它,于是我从冰箱里搬出一堆冰块放在风扇正前方,这下吹出来的风终于带着凉气。我在小奇身边放下一大杯清水,而后躺在它身边,默默想着什么。

窗外看不到星星,只有象征着人类繁荣的五彩霓虹浸染了夜色。

“奇,幸川。”

“什么?”

“你真是个好人呐。”

我侧过头,惊讶地看着黑暗中小奇的眼睛,真纯净的眼神呐,我似乎在它眼底看到了一股漾动着的清流。我知道,那绝不是恭维奉承之语,绝对不带任何目的。

“我也要谢谢小奇。”我含笑。

“奇!”

“谢谢你陪我吃了一顿美味的晚餐,很久没有过的令人感到幸福的晚餐。”

突然,脑海中浮现出什么,我侧转过身:“小奇,河童不是都生活在水田旁的小溪吗?怎么会到森林深处呢?”

小奇在头顶上浇下半杯水,略带忧伤地说:“一直到这个时代,,人类已经占据了河童全部的生存地。从江户时代繁衍下来的河童越来越少了。大家都跑到人类所不能踏足的茂密森林深处去,那里有自然之神保护我们。爷爷被人救下后,经历了一番曲折,与人类结下了深厚的友情,但是人类的世界不属于河童。后来爷爷被接到森林里去了。我爷爷有了我爸爸,然后我爸爸有了我。我从小就生活在林中的溪边,和森林里所有的动物、妖怪成了朋友。大家都是被人类赶到这里的。”

“哦?”我不由又吃了一惊。比起小奇说的后面的话,我更在意前面。好像,真的好像!可是,这能是真的吗?

“幸川你,有朋友吗?”小奇突然凑上来。

虽然已经习惯了河童那奇怪的模样,但没有防备的我还是被吓了一跳:“啊,朋友,没有几个吧。”我沉思一会儿,越长大身边的人越少。就像在下了初雪的原野上行走,一开始还是并列的几排脚印,后来慢慢就剩下自己的。

“我告诉你,我爷爷曾在人类世界结识了一位狗朋友,叫大伯。这是我从他的梦呓里听来的呦。爷爷一直不愿同我们谈起关于大伯的事,但他好像一直遗憾没能把大伯带到这来。我听到过他自言自语道:‘在那,大伯就不会再受到人类伤害了’之类的。”

当听到“大伯”两个字的时候,一道惊雷在我脑海深处炸响。后面小奇的话再听不进去。大伯,大伯,大伯!是那个大伯吗?

声带控制止不住地颤抖,但心里想问的话还是想说出来:“小奇,你的爷爷,是不是叫‘小酷’?”

小奇喋喋不休的嘴终于停住了,他睁大了双眼一瞬不眨地看着我,似乎不想错过什么神奇的东西。

“奇,你怎么知道?”

竟然是真的!动画里发生的故事竟然是真的?小酷竟然真的存在!我拼命捂住自己的嘴,避免自己愚蠢地叫出来。

后来,我挨不过小奇的苦苦追问,把事情告诉了它。它同我一样久久难以平静。

凌晨三点,小奇看完了我给它放的《河童之夏》的录像带,泪流满面。

冰块早已化成一滩无力瘫软的水。可我感觉不到卷土袭来的炎热。在这个无聊令人厌恶的夏天,自然之神给我送来了一份礼物,一段奇缘。

小奇在我的单身公寓留宿下来,与其是说我收留了它,倒不如说是小奇留下来陪着我。那一个奇妙的夜晚之后我才明白现在的我多么需要一个朋友。孤独得惯了,什么都无所谓之后,连生鱼片的柔软鲜嫩都尝不出了。

小奇活像小酷。温柔善良,像个孩子般,而且极会摔跤。在它面前我无需隐瞒。而且我从不让小奇出门,人类自私的好奇心会伤害它。除去每隔三四天去市场买必需的鲜鱼和啤酒,我基本上也不出门。心早已成灰,更何况在异国这片广袤的而陌生的土地上,站在大街上也不知应往何处去。

我和小奇每天两顿生鱼片。后来小奇嫌一片一片地吃太不过瘾,干脆将整条鱼放进嘴里大快朵颐。每天的必备曲目是饭后黄昏时,不开灯,在光与影模糊的空间里一起摔跤。整个夏天之后,我原本那总像吃不饱饭的扁扁的身体也终于立体匀称起来。而每天最快乐的时光,是深夜里一起倒在榻榻米上,切切私语。

我与小奇,有永远说不完的话。

我想了解小酷离开康一之后的生活,而小奇迫切地想知道人类的生活是什么样的,这一点小奇与小酷也就是他的爷爷不同。

“小奇,你爷爷到了森林生活得好吗?”

“嗯,爷爷每天只捕捉自己刚好需要的鱼量,只要虔诚地遵守自然之神的法则,神就会保佑你永远幸福地生活下去。”

“是吧。”我苦涩一笑,我们早已不相信什么自然之神的存在了。

“那,你爷爷找到自己的族群了吗?”

“嗯,找到了。原来大家都搬迁到了离森林深处不远的地方。”

“太好了。”我由衷地感叹。但安顿下来之后,小酷总会想办法与康一一家联系的吧。毕竟总有过那样一番牵扯。但当时人们都知道小酷的存在了,这样的话就没法轻易回到人类世界了。

我看看小奇,它笑眯眯地看着我,不时往自己头上浇水。小奇应该是不知道的吧?小酷似乎不太愿意对自己的子孙谈起在人类世界里的那段经历。

我决定问出另一个疑问,这个貌似更好回答一点:“小奇,你怎么会对人类的事这么好奇?”

“奇!”小奇笑而不语。

但第二天我就自己找到了答案。第二天一大早,电冰箱里早已空空如也,当我换鞋打算出门时,小奇突然提出要同我一起。我吃了一惊,当即拒绝了它。万一小奇被人发现了怎么办呢?《河童之夏》里小酷被发现后所经历的经历曾让少年的我哭湿了枕巾。而我也曾经发誓,如果我拥有一只河童,我绝对会保护好它。

但它也在这逼仄封闭的空间闷了许多天,彼时它拿那双惹人怜的大眼睛哀怨地看着我,等听到拒绝之后,站在玄关默默地垂下小小的头颅。我背对着它叹了口气。

最终还是把小奇带了出去。

窗明几净的咖啡馆里,活泼欢快的乡村民谣使苦涩的咖啡也染上了幸福的味道。但我此时却没有心思品尝美丽的女仆送上来的热气腾腾的咖啡,只顾一瞬不瞬地盯着面前的小奇。

是的,它正大摇大摆地端坐在人类的视线下。而在那把精致的椅子之上,哪还有什么奇形怪状的河童,只有一位风度翩翩的少年郎。精致的眉眼似是诞生于日本漫画家灵巧的笔下,并且向女仆妩媚的眼神施以礼貌却又充满电力的微笑。

小奇竟然能变成人类?小奇能变成人类!

我无语地看着它,不,他。他喝咖啡时比我还要得体,而且身上穿着比我的还要体面的我从未见过的衣服。

“怎么了,幸川?你这么盯着我别人会觉得奇怪的。”咖啡杯落到底盘上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小奇羞涩地看着我。

“咳咳。你怎么回事?这就是妖怪的力量?”我此时也稍稍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吸引过来的周围人的眼光,我向小奇靠去,低声询问。

“嗯。从江户时代以来几百年间,河童因为人类数量锐减。到了现代,河童的存在已岌岌可危。虽然找到了自然神的庇护所。但我们也不能确定这最后的家园能保持多久。所以迫不得已,我们学习了人类模仿之术。试图融入人类世界。但爸爸妈妈他们离人类生活还是有点远,所以模仿的不到家。为此,我就跑出来专门修练模仿之术。”小奇也压低声音向我介绍起来。

“原来如此。”

“好多妖怪的种族为了生存,都混进了人类中。像狸猫啊,对了,龙猫先生也时常化身人类跑到人间玩耍呢!听说他只有在乖小孩面前才会现出真身。嘻嘻,真是有个性!”

“唔,呃,是,是呀……”我无力扶额,心里一时起一时伏。再看向周围时,看哪一个都像妖怪化身的了。我的世界观啊!

“爷爷他……”小奇吸了一口果汁。咖啡杯早空了,那是一个穿着暴露的女孩专门为他点的。当然有要求,小奇的电话号码。小奇自然留了我的。

“爷爷怎么了?”我焦急地问。

“他似乎经常化身人类跑到人类世界里去。都不知道去做些什么。哦,对了,每次去的时候,他都背着一个长形的袋子。袋子上绣着一朵向阳花。一看就是人类的东西。”

我陷入沉默,可心里清楚,另一个久久盘绕我心头的疑问也有了谜底。端起凉透的咖啡,苦涩的液体流入温热的胃,却有一股幸福温暖的感觉从中生长起来。

小酷和康一的友情,妖怪与人类的羁绊,我不会看错。

唯有这一件事,我不会看错。

仲夏夜的末尾,青蝉仍旧没完没了地撕裂着空气,像一把锯般割痛了我双耳里的神经。

“幸川,你们人类是不是有一个叫‘梦想’的词?”

这是我与小奇的最后一次谈话,在这个奇妙的夏天的夜晚。

“唔。”这是一个带着刺痛感的词语,尤其是对我这样平庸的人来说。

“那,幸川有吗?”

“有吧。每一个人从出生就会有的东西,即使你没有你周围的人也会为你创造出来。”

“我也有一个梦想,这听起来是不是很奇怪?嘻嘻,可我就是想能完善河童的模仿之术,让大家将来能生活得更好。所以我必须了解整个人类世界。”

“真好啊,一点也不奇怪哦,小奇。”我握住它小小的凉凉的手。

“幸川。”

“嗯?”

“谢谢你。谢谢你帮我开启了迈向这个世界的第一步。你给了我很大的勇气。”

“还会有的,一定还会有喜欢你们河童并善待你的人的。”我摸摸它的头,为它祝福。

“还有,幸川。我希望你活得幸福。”

“我挺好的。”

“不,你似乎有心事。而你不敢去做什么。”

……

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我决定仍要坦诚,我需要一个值得我珍惜的朋友。

“其实,我小时的梦想,不是在一家公司里做一个普通的职员。”

我看到小奇在认真地听。

“我想做像《河童之夏》一样优秀的动漫。像日本无数优秀的漫画家一样。但迫于母亲的压力。母亲太苦了,我必须为她着想。”叹息像一只鸽子轻巧地飞出窗外。

“奇,幸川,你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现在你很不幸福。而只有你幸福了,你母亲才会幸福。我觉得你的母亲要是知道肯定后悔死了。”

我想起最近母亲在通话时越来越多的哭泣。难道她察觉到了我声音中的落寞?明明把音响开到最大……

我还想起被自己浪费了的十几年时光,想象它们也想一群鸽子一样轻易飞走,永不回头。我翻过身子,用枕头蒙住眼睛,抽泣起来。

小奇没再说话。

第二天,一大早我早早醒来。这是自我失业来第一次。一摸身旁,什么都没有了。惊慌地坐起来,那一瞬间却已明白小奇已不辞而别。

枕边掉落了一张纸,是小奇。只见上面写着:

幸川,请把我们的故事也画出来吧。就像《河童之夏》。

深呼一口气,一眼瞥到日历,已入秋了。好久没主动给母亲打过电话了。

我起身,刮掉蓄得浓密的胡须,洗净脸。然后走到座机旁端正地跪坐下来,抚平浴衣上的褶皱,一个一个地按下了电话上的按钮。

【完】

注:以上“我”与小奇的对话,均为日语,请读者自行转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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