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乌兰布和听布谷鸟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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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难题把律师魏爱民从睡梦中揪出来:上班前必须做出决定!他摁亮手机一看,三点半。迟疑了一下,丢下手机。干涩的眼瞪着屋顶的那只六角型吊灯黑乎乎的轮廓,用眼睛估量着那六条边是不是相等。灯面的弧线中间,有指肚大一点模糊的亮色,像粘了些许银粉。他想起前妻几次嚷着要换了它,说它古板……

他拿起手机摁亮。四点。迟疑了一会儿,给诗友云中龙发条微信:局长大人,准备好了吗?发完顿了顿,就一不做二不羞地果断起来,给诗友姹紫嫣红发条微信:美女,准备好了吗?给诗友海阔天空发一条微信:浪里白条,今年渔汛怎么样?你能来吗?发完,把手机丢在床上,像点着炮捻子的孩子似的逃进了卫生间,半天才出来,战战兢兢地到了床前,拿起手机摁亮一看,四点半了,没有回信。

他把手机丢在床上,五指深深地往稀疏的头发里抽插着,眼珠子漫无目的地一骨碌、一骨碌。忽地,他进了卫生间,拿起吸尘器,把屋里的灯统统打开,开始大清除。

很久不动火的厨房里,几只蟑螂莫名地让他恼火。为歼灭它们,碰翻了三只细瓷碗、四只雕花盘;盆和勺子从橱柜里乒乒乓乓地跌到了地上……

蟑螂的尸体让他恶心,连同雪白的手套一起丢进了垃圾篓里。他下意识地拍着手,望着垃圾篓,想着是不是该把厨柜里的东西换了?忽地,他匆匆忙忙跑到床前拿手机摁亮了。五点二十了,没有信息。他像又白跑了一趟的等车人那样一脸郁躁无奈,丢下手机,进了卫生间。

砰地一声卫生间的门被撞开。他一手铃着那件米黄色的浴衣奔到床边,拿起手机摁亮。五点四十了。没信息。

黑色的手机沉闷地落在白色的床上,略微颠了颠。

他吹毛求疵地把浴衣披在身上。茫然了一会儿,一盏一盏地灭灯。每个开关都脆生生地啪一声,像最后告别转身离去时那凄凉的一瞥。黑暗一截一截地向他逼近。最后一盏灯了,他看着灯,看着黑暗,一点一点地往下摁开关。无可奈何得一声啪后,黑暗瞬间吞没了他。

他觉得自己在虚无之中。他在地毯上无声地走。渐渐地,他看清了地毯上白色的荷花。他就像小孩踩着杂色花砖中的一色砖头走那样踩着花走。这地毯前妻特喜欢。是的,自己身上这件浴衣前妻也特喜欢……他忽地恼火自己怎么想开前妻了,就一恍然,慌慌张张走到床前,拿起手机摁亮。六点二十,没有信息。

他的右肘迟疑地转向床,正要撂下手机,手机却叮铃一声脆响。他急忙点开微信。云中龙回信:我早把休假调整到初夏了,我可不敢犯法。老弟,你准备好没?

他失望地耷拉下眼皮,下嘴唇顶着上嘴唇要碰住了鼻尖。叮铃,手机又一声脆响。他急忙点开。是姹紫嫣红的回信:正准备从伦敦飞北京。我可不敢犯法。

他懒懒地往床上撂手机。要脱手时,又拿在了手里,背抄着手在地下踱来踱去。忽地,他发现自己在踱着一个8字!就认真地要把8字踱好。

手机叮铃一声脆响。他刹住步子,打开微信。海阔天空回信:老兄,渔汛是好,但我不敢犯法呀!

他气恼地把手机向床上一扔。手机划出一条黑色的弧线,沉闷地落在了床上,反弹了一下。猛然间,他感到山塌下来一般得累,蹒跚到窗前,脸朝下栽倒在床上。一会儿,他胸口憋的慌,只得面朝上躺下,却闭不上眼。就头枕着双手,瞪着蒙蒙发亮的窗帘。忽地,他觉得窗帘异常得陌生,还跟树一样是有生命的!他的目光惊讶地游移起来,看到哪一件家具都觉得人家不但异常得陌生,也是活着的。不由得用脚跟敲敲床。床反弹着他的脚跟发出无声的抗议。他觉得屋里的一切在等着自己这个入侵者离去。

他坐起来,从右大腿下摸出手机,艰难地拨通了鹤仁的电话。身子抱歉地弯下来,客气地跟口音还像梦呓似的鹤仁客套了一会儿,支支吾吾地说,社长大人呀,我这次怕是非犯法不可了。你看,是这么回事:我接手的这个案子再过六天就要开庭了……就是那个凶手被枪毙了十年,今年有人供认自己才是真凶的奸杀案……对对。虽然聚完三天会,还有三天的准备时间,但在这节骨眼儿上,浪费三天的时间是致命的,除了败诉会让我失去一个再上一层楼的机会外,还会影响了这凶手的命运……呵呵,鹤仁兄,我信佛,即使一个人确实该千刀万剐,我也会尽力让他活下来的。况且他主动交代以前的罪行就是想立功活命呀……

鹤仁的声音洪亮起来了,说,玉玲珑老弟,没事没事。事业为重,来日方长嘛。

他觉得穿着褪了色的灰色中山服,绾着皱巴巴的蓝色裤子,青筋暴露的小腿和脚上沾着泥巴,身子骨精廋的鹤仁,就站在自己的面前,不由的汗颜。因为他完全可以把案子移交给自己的竞争对手张宇,他会办理得和自己一样得好。但他很不甘心:同事们会说自己是实在无能为力了才把案子移交出去的,还会笑话自己当初拼命地把这个案子争取到手,就是为了给张宇做嫁妆!

他愧疚地支支吾吾道,鹤仁兄呀,我这头一开,咱定的那条法也就作废了。这……鹤仁豁达地说,嗨!咱那是开玩笑的,你别当真,事业要紧。

但他知道诗社的社友们是当真的。那是五年前的第一次聚会。最后那天的酒宴上,酒热耳酣、难舍难分的社友们纷纷说定,每年大家聚一次,由社长鹤仁定时间定地点。最后,云中龙站起来,大肚子向前挺着,举起酒杯朗声说,我提议,聚会定成咱布谷鸟诗社的法定节,任何社友不得以任何借口推脱不来。他头顶上的那绺顽强地要站起来的头发威严地抖着。十五只酒杯碰在一起的声音又响在他的耳边。

但是,鹤仁给了他个梯子,他还是赶紧就坡下驴了。说了些抱歉的话,挂了电话,长出口气。可马上觉得自己的解脱同让别人顶罪成功的人那样的解脱是一样的。羞得他就想远远地逃离自己,逃离听见自己跟鹤仁通话的屋子和屋里的一切。他赶紧穿戴起来。

车上了街。雾霾更大。他小心翼翼地开着……万里碧空下是一波追一波的麦浪。忽地,布谷布谷——布谷布谷声传来……他不由得扭头看左面的车窗,满眼的雾霾。

今年诗社的活动是于阴历五月初九芒种那天,去鹤仁的家乡乌兰布和沙漠听布谷鸟叫。

雾霾里猛然冒出两只熬了夜的眼似的车尾灯。他一个急刹车。

这一次雾霾持续了三天了。

他乘电梯到了富源大厦的二十一层。一跨出电梯就进入了战时状态。走廊里只响着他带回音的脚步声。一扇又一扇黑漆漆的门后面是一张张什么样的脸?他瞥了一眼张宇办公室的门。门上墨绿底色的牌子上,金闪闪的张宇的名字也回敬了他一眼。

他关上办公室的门,习惯地看向窗户,揉了揉鼻子代替了开窗的动作。

矮他一个头顶的青色的文件柜靠着东墙,离北墙一尺。他从里面拿出那册封面上贴着“(二)”的原始卷宗,放到办公桌上坐下。揪着夹在卷宗中的那根红线一掀,翻开卷宗。一股陈纸味扑鼻而来。

……我在路边的玉米地里趴了不大一会儿,那女人果然骑着自行车过来了。一从我眼前过去,我扑出来一把拉住自行车的后架。自行车和那女人都摔倒了。没等她站起来,我过去用胳膊勒住她的脖子,把她拖进了玉米地……一大洼水里,他、云中龙、鹤仁、海阔天空,穿着水淋淋、泥糊糊的衣服,赤着脚,满水洼大呼小叫地逮鱼。姹紫嫣红她们站在水洼边上当啦啦队。云中龙一颠一颠的大肚子惹得她们直笑。谁抓住了鱼,就给她们扔过去。她们攒成一堆,兴奋又胆怯地又叫又笑,眼睁睁地看着浑身闪着光泽的鱼儿三蹦两跳又入了水,气得他们直骂她们没用……我又掐昏了她,解开她的裤带,把她黑色的紧身裤褪到她的脚腕。她又醒过来了……鹤仁吆喝大家在水洼的西边撒成一条散兵线,一起把浑水踏得啪嗒啪嗒直响,把手拍得放鞭炮了似的响。一条一条鱼脊梁慌慌张张地扭着,往水洼东面去了。等水面窄了,大家在水里坐成一排,叉开腿,两脚与两边邻居的脚并在一起,大呼小叫地互相呼应着,用手撑着身后泥糊糊的水底往前推着身子,同时努力不让腿和屁股离开水底。谁的腿被鱼撞着了,大叫一声,双手过去一搂。所有的人都停下来紧张地看着他。等他骂一声龟孙子又跑了,大家又继续往前推着各自的身子。讨厌的吸蠓盯着人的脸嗡嗡着。谁挥手去打,就会扬起一道水练,飞在了邻居的脸上。水面越来越小,那几条乱扭着的黑色闪亮的鱼脊梁攒在了一起……我扑出来一把拉住自行车的后架。自行车和那女人都摔倒了。没等她站起来,我过去用胳膊勒住她的脖子,把她拖进了玉米地,豁着玉米往里钻。觉得她不挣扎了,才放开她……云中龙扶着步犁光滑的把子,把牛皮鞭子甩得呼呼响。鞭稍在两头骡子的头上啪啪炸响,你能看见透明的空气被炸得翻翻滚滚。两头骡子害怕地抿下耳朵,甩着头。他每甩一鞭子,就得儿——球!地吆喝一声。饱和着野草、玉米茬、泥土的气息的野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像旗帜一样飘扬着。他不时洋洋得意地斜睨着他们问,怎么样?哼哼,当年我们村的老把式都给我竖大拇指呢!他不服气地喊,来来来,看我的!……她拖进了玉米地,豁着玉米往里钻。觉得她不挣扎了,才放开她,赶紧去把她的自行车推进玉米地放倒,才又钻到她身边。她又醒过来了……布谷布谷——布谷布谷。布谷鸟又在前面的树上叫开了。他朝学校的方向望了望,趟着麦子向那棵树叶鳞光闪闪的柳树走去。近了、近了,他的脚步轻了、轻了!但布谷鸟又不叫了。他正茫然地站着,布谷鸟又在前面叫开了……玉米地里趴了不大一会儿,那女人果然骑着自行车过来了。一从我眼前过去,我扑出来一把……

他啪地一声把卷宗合上,从卷宗里窜出一股说不清是什么的细屑。他腾地站起,椅子无声地向后逃开。他在办公室里大踏步地来回走,仿佛要甩开什么。忽地他停在窗前,抓住窗上的把手。街对面的馫金大厦隐约可见。他垂下手,低头慢慢地来回走。

他打开电脑,在百度里查布谷鸟。

布谷鸟体形大小和鸽子相仿,但较细长,上体暗灰色,腹部布满了横斑。脚有四趾,二趾向前,二趾向后。飞行急速无声。芒种前后,几乎昼夜都能听到它那宏亮而多少有点凄凉的叫声,叫声特点是四声一度——“布谷布谷,布谷布谷”、“快快割麦!快快割麦!”、“快快播谷!快快播谷!”所以俗称布谷鸟。炎帝少女女娃,也就是我们熟知的"精卫",飞从"发鸠山",化为布谷鸟。同时,它也是春神句芒的使者和化身,与燕子都是男根的象征,古代农村在春节对其祭,以祈生育。

图片上的布谷鸟是个花脸。褐色的脖子上和白色的胸脯上都有横斑纹。深褐色的翅膀上是类似于老虎那样的横斑纹。农村长大的自己还真没看见过布谷鸟。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布谷鸟的图片出了一会儿神。关了电脑、翻开卷宗,却找不到读在了哪儿。他估摸着把卷宗一次揭过一沓子后,一页一页浏览着翻。一页纸嘶一声从底边的中间撕开个口子。他终于翻到了该看的那页,埋头看起来。

……我发现一个女的经常一个人骑着自行车从那片玉米地中间的小路上过。那天中午,我在宿舍怎么也睡不着,就翻过厂子的院墙……他们各自揪了一把出穗的菅草,盘腿坐成一圈(姹紫嫣红不会盘腿,跪坐着),互相取笑着比赛编草笼子。不远处的草地上蛐蛐一声一声地叫着。忽地,布谷布谷——布谷布谷声从远处传来。大伙都停下手,一齐循声望去……我剥下她的衬衣,捋成一条,绕在她的脖子上勒……

他又啪地合上卷宗,一股说不清是什么东西的细屑从卷宗里又窜出来。他把卷宗一推,撞在了电脑上。他站起来,手腕顶在腰眼上来回地走。文件柜碰着了他的肘子。他光火起来,把文件柜吃力地往北墙挪。里面的书和文件乒乒乓乓地乱响。

文件柜顶住了北墙。他把里面的书和文件整理好了,坐回办公桌前,望着电脑前歪着的卷宗发了一会儿呆,把卷宗放进了文件柜。

他隔着玻璃望着强奸杀人犯苏靖,要他再讲一遍作案过程。苏靖不解地看看他,顺从地讲开了。

他见到的第一个杀人犯虽然是一个瘦小猥琐的男青年,目光像耗子的目光似的畏缩躲闪,但他身上不时起鸡皮疙瘩。苏靖牛高马大、颧骨突出、两腮无肉;闪闪烁烁的目光中不时射出一枚钉子来,他却没一点不适的感觉。

苏靖的声音浑浊,让他想起阴沟里的水。

……我下班了没事儿就四处转悠。有一天转进玉米地,见一个女人骑着自行车独自一人从那条小路上走。她走近了。我估摸她有三十五六岁吧。我留心了几天,发觉她总是下午三点多从这里过……布谷布谷——布谷布谷。平野里鹤仁、云中龙他们趟着麦浪悄悄地接近着不远处的三颗柳树。布谷鸟一定在中间的那棵树上!越接近那三棵树,他们越缩着身子,脚步高抬轻放。唉,布谷鸟忽地不叫了……我当时不想掐死她,可她一哭我就慌了……他们又向远处传来布谷鸟的叫声的一棵杨树跑去……我怕她不死,把她的衬衣脱下了,捋成一条……

苏靖泛着青光的秃头让他烦,又不愿看着苏靖的眼,更讨厌他扁平的鼻孔里钻出来的几根粗野的毛和长长的马牙,就看着苏靖窄窄的额头。但苏靖说话老是眉头一挑一挑的,几字型的额纹就蛇一样蠕动着。他忽地觉得苏靖额纹顶上那颗暗红的痣是只苍蝇,在吸食额纹里的腐水!——这个人散发出了死人的气味!……忽霎!鹤仁他们在离那棵树一百米远时刹住脚,静下来,然后猫一样缩着身子往过踅……呯一声,苏靖脑浆迸裂!他吓得腾地站起来,见苏靖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他躲开苏靖的目光,低声说,今天就讲到这里吧。

在李所长办公室跟张宇一办理完案件交接手续他就坐进车里查航班,果然还禁飞。火车呢,不用查,误过了今天中午这趟,坐哪趟车都得耽误一天。

终于有一位出租车司机,瞅了瞅车窗外的雾霾,说,五千块。他说好,但你得昼夜不停地跑,后天一早才能赶到乌兰布和。怎么看都是一脸猪相的司机,厚墩墩的眼皮眨了一下,说,再加两千,我雇两个司机。

国道上虽然没有监控,但盖满了形形色色的车,慢腾腾地走。三个司机瞪着雾霾,轮替着玩超车。

他喝矿泉水时手心疼,一看,指甲把手心掐破了。

看看快到呼和浩特了,路上却停满了车。他下车一问,听说是前面十辆车追尾、相撞。他疯了一样从车辆的缝隙中往前钻,想把那十辆车几脚踢下路壕去。他听见一声布谷鸟的叫声,不由得走到路边向田野里张望。雾霾中怎么看都觉得路下面的麦地中间有一条与国道同向的土路,就跳过积水的路壕,趟过齐膝的麦地,查看了一番坑坑洼洼的土路。找到一条从土路通到路壕的小渠,觉得车叉着两面的渠坝能走。

他和“猪相”说,咱从路下面的那条土路上绕到车祸前面去,不就畅通无阻了?“猪相”趴在车窗上问他怎么绕?他说,这路基坡度缓,车能下到路壕,从前面那条小渠的坝上就能上了那条土路。

“猪相”下了车,站在路基上望望路壕,说,车是能下去,但壕里有水,车走不出去,就转身上了车。他望了一会儿田野,转身对“猪相”说,这好办,我去村子里雇拖拉机来拽车。“猪相”把身子往车里缩了缩,盯着他问,大哥,你……不是在逃犯吧?他怔了怔,失笑道,你看我像吗?呵呵,我不是跟你说了嘛,我姥姥不行了,要见我最后一面的。“猪相”淡淡的眉毛压下来,越发厚了的上眼皮把眼挤成了一条缝儿,犀利地盯着他,说,大哥,你说实话,要不,我不载你了。他脸色苍白,扫了一眼雾霾。布谷鸟的叫声传来。他红着脸吞吞吐吐地说,我和几个诗友说好了,明天在乌兰布和沙漠听布谷鸟叫。

“猪相”拧着眉头听他说完,忽地把头探出车窗外,指着远处问,是不是就这布谷布谷的声音?他转头看了一下身后说是。“猪相”把身子慢慢地撤回车里,厚厚的上眼皮向眼窝里面卷着,盯紧了他。车里那位喉结如桃的司机鼻音浓重的骂声传出来,他妈的,你怎么拉了个白痴?另一个面团脸的司机的声音平静地传出来,管他白痴不白痴的,他手里的钱跟咱的钱一样。“猪相”下意识地捏了捏怀里的黑包,忽地笑道,就是。喂,老兄,加价。他把身子弯向“猪相”问,多少钱?“猪相”晃着两跟手指说,两千。他说好,到了目的地给你。

三个司机都下了车,查看了一番路基的坡度和路壕里的水。“喉结如桃”拍着“猪相”的肩膀,瞟着他说,有意思,反正没事,咱就跟这位老兄疯一回吧。“猪相”绽开一脸恶作剧的笑,对他说,大哥,你这就去附近的村子里雇拖拉机去吧,咱争取时间嘛。

他听着不时响起来的布谷鸟的叫声,在土路上跑一阵走一阵,就进了一个村子里,迎面碰上一位头两边剃得精光,中间竖着鸡冠似的一丛黄头发的小伙子,问小伙子村里谁家有拖拉机。小伙子眨巴了一下眼,说,车坎住了还是翻了?呵呵,四轮车就能拉出来。我们村没有拖拉机。他问多少钱?“鸡冠”把身子的重心移到右腿,抱起胳膊说,怎么也得五百吧。他说好,拉开棕红色的提包,点好五百块钱,抬头递向小伙子。小伙子盯着他,迟疑地接过钱来。与其说他是在数钱,不如说是在捏这五张钱是不是真的。数完了还捏着钱甩了一下。忽地,小伙子一下子把钱揣进兜里,叫一声你跟我来。

在一处宽敞的院子里,四轮车突突地暴叫着,烟洞喷着黑烟,浑身震颤着。等四轮车的突突声平静了,“鸡冠”从南房里拿出一盘酒杯粗细的绳子,套在驾驶椅的椅背上。让他坐在大轮上面的板上,载着他颠颠簸簸来到那条小渠边。车轮叉着一条渠坝走,来到路壕前。

那辆车还在路上。他跑上去问原因。车里的三个司机都瞪大了眼看他。“喉结如桃”下了车,望了望不远处路壕边的四轮车,瞟着他,冲车里的伙伴说,弟兄们,看来咱不跟大哥疯一次是不行了。开车吧。

车小心地下了路壕,没走多远就坎住了。“鸡冠”看了看水快要漫上脚踏板的轿车,对他说,一辆四轮车拉不动。他只得答应再雇一辆四轮车。“鸡冠”在地堰子上来回走着打完电话。很快又来了一辆四轮车,停在“鸡冠”的四轮车旁。车上下来一位走开路八叉着腿的小伙子。

两辆四轮车终于把轿车拉上了土路。“鸡冠”告诉他们,顺着土路往前走上五里路,有个上国道的路口。

轿车底不时砰砰地被路面撞得响。“猪相”心疼得直叫。他装作没听见,不错眼地从“猪相”的后背与椅背形成的旮旯里望着“猪相”那边的车窗外。

果然有个通向国道的路口。望望雾霾中那不见首尾的车龙,他们只得继续顺着土路向西走。忽地“猪相”看着导航器说,老兄,咱向西北走开了。他探头从“猪相”的胸前向“猪相”那边的车窗外望去,雾霾里只有隐约的树影儿。他说,再走走或许又向西了。

又颠簸了一小时,“猪相”停下车说,老兄,不对劲儿。几个人下车向前后探看。他发现前面有一条通向西南的小路。显见得是一条废弃的小渠走成的,车得叉着小路两边的渠坝走。

“猪相”不答应,说,老兄,坎住就麻烦了。我说老兄,咱这不听了一路布谷鸟叫了嘛,你就别去了。他听了听布谷鸟叫,说,不行,我不能失约。“喉结如桃”说,得,咱陪这位老兄就疯到底吧。“面团脸”揶揄道,就是,这样守约的人不多见。

车叉着小路往前走,“面团脸”起哄道,我说,咱就照着这个方向直走,不管遇上什么。都不改方向。呵呵,一定好玩。怎么样?“喉结如桃”说,遇上人呢?“面团脸”捣他一拳,别抬杠!我说得是真的,咱要疯就疯出个样儿来。你们敢不敢?“喉结如桃”说,谁怕谁呀。他说别误了事。“喉结如桃”说,说不定还歪打正着呢。老兄,你怕了?他嗫嚅着说不怕。三个人就看着“猪相”。“猪相”握着方向盘,眼盯了前方一会儿说,好,谁怕谁!话没落,车一震,向右一倾斜,走不动了。

四个人下车一看,右边的两只轮子凌空了。“猪相”气得直骂,那两位司机却乐得拍手。他赶紧说,我去附近的村子买一把锹来。

他听着布谷鸟的叫声,跑一阵走一阵。见一老一少两个农民隔着一块儿麦地在挖渠。不由分说,跑过去要买人家的锹。老农民好笑地看了他一眼,拄着锹开玩笑地说,一张一百。他丢给人家两张张大团结,从两人手里夺过锹就走。

四个人轮替着钻进车底掏。车轮着了地。又把前面的渠坝铲平了,直到渠坝的宽度又能叉住了车,才上车往前走。那两个农民还一人捏着一张大团结站在那里。

同舟共济让四个人像四个一起干坏事的少年一样亲密无间起来。他给他们讲诗社每次聚会的故事。他们拍着他的肩膀说,哈哈,跟你一样的白痴还真不少。这不,把我们也变成白痴了!哈哈!他也知道了这是三个在城市长大的农二代,农村对他们来说只是个名词了。

正弯着腰挖车底下的土的“喉结如桃”直叫疼。原来,他手上攒起来的水泡破了!他们三个看着自己手上的水泡,畏缩着都不去拿锹。“喉结如桃”不干了,大吵大闹。没办法,挨个儿干吧。很快的,就都疼的叫起来,“喉结如桃”高兴得直笑。

他们遇上一条往西去的土路。“喉结如桃”说,不行,咱就这么走。他们三个互相看看,说,走就走,谁怕谁!

一条一米多宽、满渠黄河水的渠横在车前。涵管桥太窄了。他后怕地说,万幸浇麦地的水才下来,要不,咱可是陷在一片泽国里了。三个人斜睨着他说,老兄,我们可是胆小如鼠呀。他知道跟没见过虎的人谈虎是对牛弹琴了。四个人在暮色苍茫中四处探看,找不到能绕过渠去的合适地方。他们在桥前碰头了,一商量,只能乘野地里没人,砍三棵碗口粗的树,架在渠上,撑着车轮往过走了。

在布谷鸟的叫声中,四个人轮替着用锹砍倒了三棵树。估摸着车轮落脚的地方,在渠坝两边挖个浅坑,把三棵树的两头架在浅坑里。“猪相”把车向后退了十几米,然后猛地加速,轰一声冲过渠去。车斜着身颠起老高,落下来,又颠了两下,停住了。他们跑过去一看,三棵树断了。他们后怕地欢呼了几声,向车跑去。忽地,他折回来,在三棵断树下都压了一百块钱,才跑到车前。他们问他干啥呢?他红着脸说给农民放下了树钱。“喉结如桃”不满地说,疯就是疯嘛,真是的。另外两位没吭声。

路越走越窄,车轮几乎压住了两边的庄稼。车灯把前面的黑暗挖出了两个望远镜镜头似的大洞。洞里雾霾沉沉。“喉结如桃”说,这么晚了,布谷鸟咋还叫呀,它不睡觉?他说明天是芒种。在芒种前后,布谷鸟白天夜里叫个不停,在催人们赶紧播种。“喉结如桃”问,芒种是什么玩意儿?他说是节令。“喉结如桃”又问,节令是什么?他瞅瞅他,说,给你说你也不知道,听布谷鸟叫吧。“喉结如桃”见他一副打死也不再开口的样儿,就悻悻地说,你别说,听着这鸟的叫声,心里觉得真亲切。他得意地说,那是。

“猪相”停下了车,说,老兄,你看。车前面是被灯光照的耀眼的麦苗。“喉结如桃”“面团脸”都说,看什么看,勇往直前。他想了想,说,应该离国道不远了。这样吧,每碾过一块麦地,我赔一百块钱。“面团脸”说,好吧,听说农民也很苦的。“猪相”说,老兄呀,你是好心,可是,万一离国道很远呢?这么吧,每块地放五十吧。他为难地说,自动取款机里都是一百的票子呀。“喉结如桃”说,在票子上写上“一家一半”,放在两家中间的地堰子上。只是谁昧了良心,咱就没办法了。“面团脸”说,那样会引起争斗,还不如不给留钱呢。我见过草被碾倒了,过几天就站起来了。麦子估计也一样。

三个人都看着他。他为难地说,我要是不放钱,你们会觉得我刚才说的话只是说说而已,要是放呢,确实是会引起争斗。要是出了人命,真是天大的罪过。“猪相”想了想,从兜里摸出一枚硬币来,说,看好了:我抛起来,它落下来,要是正面朝上,你就放钱。

四个人走进车灯光里,踩倒盆大一片麦苗。“猪相”抛起硬币,四个人随着它的落下弯下腰向它一看,叉叉丫丫的麦苗影子中,它正面朝上斜躺着。

三个人替他难过地看着他。“面团脸”说,这样吧,老兄,把大团结撕成两半,他们自然会互相找对方的。他说,破坏人民币是犯法的!“喉结如桃”毛了,斜视着他嚷,你咋连我们的疯劲儿足都没有呢?瞻前顾后那能叫疯了?依着我,一分钱也不给放,就是要农民们来追我们,那才过瘾呢!他嗫嚅着说,那好吧。

车走进了麦地,能听见麦苗刷着车底、车身的沙沙声。一过地堰子,前轮凌空了。他和“喉结如桃”“面团脸”就掏平地堰子。车过去了,他们又往好拢地堰子。刚直起腰来,车又在下一个地堰子上翘着头不动了……

就这么,三个人扛着锹跟着车走,他如法放着钱。鸡叫了,车灯光前还是雾茫茫的。几个人就研究导航器,是不是它坏了?要是看见北斗星也行,可惜夜空像被深灰色的布给蒙起来了。最后,他们谁都不想示弱,决定前面就是悬崖绝壁,继续这么走下去。

他们连说有意思。虽然腿肚像铅一样沉重,被露水打湿的鞋和裤腿冷冰冰的,但他们一点也不困。

他的钱用光了,向“猪相”借了两千。

忽地“猪相”叫起来——听!他和“喉结如桃”停下来听:从雾霾里面出来车行驶的声音。三人欢呼起来。“面团脸”从车里探出头来问他们拣到金元宝了?他们说嗯。

车来到了路壕下。好在天亮多了。他们向两面探路。西边不远处有个路口。车只能在东西向的一长溜麦地里走。虽然没有了能让车前轮凌空的地堰子,但是,这钱该怎么赔呢?四个人嘀咕了半天,决定按他的办法来——步了一下以前那些地的宽度,每走五十步,放半张一百。

车在前面走,“喉结如桃”“面团脸”陪着他在后面豁着麦苗认真地数着步子放钱。布谷鸟的叫声一阵一阵地传来。钱不够了,他又向“猪相”借。

天大亮时,车终于停在了路口上。四个人胜利地站在路口回望雾霾中的来路。“猪相”听着一声一声的布谷鸟叫,对他说,大哥,那两千块钱我不向你要了,但你得给我加一箱子油吧?他说好,咱们走吧,今天上午无论如何得赶到乌兰布和。“猪相”却后怕地叫一声:哎呀!万幸野地里没耗完油!就慌忙去看油指示器,亮起了黄灯!“猪相”挠着头,四下里望着,自言自语地问,唉呀,能开到附近的加油站不?忽地,他指着东面喊,看!他们向东望去,那溜麦地里,一伙模糊的人影正急急忙忙向他们跑来。

“喉结如桃”嗖一声钻进车里冲他们喊,快跑!农民追来了!他茫然地说,我给他们放了钱了呀。“面团脸”说,他们会拧着你折回去寻找你给他们放下的钱的!那样你明天也到不了乌兰布和了!快上车!……

作者:赵文元。内蒙古巴彦淖尔市人。电话:15148847582.QQ:1090253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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