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13 流浪记(初版) 抹去目标 原著 林 芙美子 (日) 翻译 紅葉

前言

流浪记(日语标题《放浪记(初版)》)-原著林芙美子(日),于1928年开始连载于“女人艺术”,后有大幅修改,1951年6月林芙美子去世,50年后版权到期,被青空文库收录。现在出版的“放浪记”由改稿后的第一部加上第二部及1946年连载的第三部而成,“放浪记(初版)”是总结了连载在“女人艺术”的部分,为同作品的原型。



放浪記 目標を消す


抹去目标


十一月×日

离开尘世的喧嚣开始在深山里的生活......

被土气的歌儿包围着,我每天给假象牙玩具上色。

成为日薪七十五钱的女工已过四个月,我涂过的蝴蝶防滑夹,已成为令人眷恋的回忆,现在已不知散落在何处——。

从日暮里的金杉来的千代小姐,父亲在曲艺场拉三味线,与六个姐弟蜗居在一起,“我和父亲若是不工作,就吃不上饭啊......。”千代小姐歪着苍白的脸,好似无聊地将红色的颜料啪嗒啪嗒涂在蝴蝶上。

这里是,女工二十人,男工十五人的小小的假象牙工厂,像铅一样没有活力的女工们,从她们的手里,制造出了搞怪的丘比特啊,摆夜摊的防滑夹,前腰带芯等,各式各样面向下层阶级的粗制产品,日复一日从我们的手里如洪水般流出去。

从早上的七点开始,到傍晚的五点,我们的周围,被水煮鱿鱼色的假象牙蝴蝶,丘比特围绕着。

就如字面描述的橡皮味儿,埋头在这样的产品里到工作结束,绝少有功夫抬起头,看看窗户外的状况。

事务所会计的老婆,瞅准了我们极度疲惫的时候,一嘴儿过来带着讽刺的劲儿给我们加油。

“不快点干不行啊。”

哼,你也不过跟我们一样是女工上去的嘛,“我们可不是机器啊。”配送部的男人们,只要那个女人一来,就会吐舌哄笑。

五点一到,二十分钟的时间就是附送的了,放着日薪袋子的笊篱一旦送过来,我们就暂时,陷入激烈的争夺战,找寻自己的日薪袋子。

系着束衣袖的带子走出工厂的大门,千代小姐从后边追过来。

“你,今天不顺路去市场那边吗?我今晚去买菜......。”

一盘子八钱的秋刀鱼,和那泛着青光的鱼脂,被挂在我和千代小姐的双手上,惨然地将鱼腥味儿贯穿我们两人的胃袋。

“只有走这条路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是很开心的。”

“真的是哦,我可以松一口气呢。”

“啊啊,你是一个人所以好羡慕啊。”

看到千代小姐束着的头发上,积了白色的灰尘,感觉有了想把这繁华的街道,所有的一切付之一炬的兴奋劲儿。


十一月×日

为什么?

为什么?

我们要将这傻得不能再傻得日子过到什么时候啊!无论过多久都是,假象牙的歌,假象牙的味道,假象牙的生活。

朝也是晚也是,为了涂那黏黏糊糊的三原色,像地蚕一样,不见天日,在扭曲的工厂里,孜孜不倦地无限期地被榨取青春和健康,看着那些年轻女人们的侧脸,悲从中来。

但是请等一等。

想到我们在生产的,丘比特,蝴蝶的防滑夹,会把贫穷的孩子们的头装饰得像过节一样,我们可以被允许在那窗下,轻轻地微笑一下吧——。


两张席大小的房间里,土锅啊饭碗,纸盒箱做成的米箱,行李啊,桌子,就像我一辈子的欠款一样不动不离,在斜铺着的被子上,天窗耀眼的朝阳,尘埃像条纹一样嗡嗡地流下来。

到底所谓的革命,是在哪里吹着的风啊......颇懂得一些巧妙的语言。日本的知识阶层,日本的社会主义者,是在空想童话小说呢吗!

“芙美小姐!今天工厂放假吗!”

大婶敲着拉门大声嚷着。

“好吵啊!闭嘴!”

我咂咂嘴,巧妙地将两手插在沉重的头下方,现在开始考虑一下重大的事情,却只是眼泪控制不住地流。

母亲的一封信。

即使是五十钱也好寄给我吧,我因为风湿处境困难,这个家都期待着你和父亲早点回来,你父亲的信里也说事情不尽如人意,听到你的生计也不似想象中那么好,顿觉生存辛苦。

结结巴巴地用假名写的信,看到最后的署名赫然写着母亲大人时,觉得母亲可爱得想双手合十拜一拜她了。

“哪里身体不舒服吗。”

同样在这个裁缝店里租房间住的,印刷工松田先生,不客气地拉开拉门走了进来。

个头像个十五六岁的孩子,很矮,头发留到肩头,对于人我最为厌恶的地方,这个男人毫不吝惜地全部拥有。

面向天花板想事情的我,快速地转个身背对着拉被子捂住头。

此人是个难得的热心人。

可是见了面,就会让人不悦到近乎忧郁的地步。

“没事吗?”

“啊啊各个关节都疼。”

在店铺的某个房间里,似有个大叔在缝制蓝色工作服,吱......的类似咬牙的缝纫机的声音传来。

“有个大概六十日元,我想两个人生活足够了。你的心太过寂寞了。”

在枕边像石头一样坐着的,这个小个子男人,低下像海苔一样黑的脸从我的上方笼罩过来。

感觉到男人激烈的呼吸,我的泪像雾一样溢了出来。

到今天为止,有用这样温柔的语言来安慰过我的男人吗,不是个个都让我工作然后像烟尘一样扔掉了吗。

跟这个人一起,住在哪怕是小小的排屋里,组织一个家庭吗,可是太过凄凉了。只要对上十分钟,心里就会作呕的这个小男人。

“对不起,我现在身体不适,不想谈事情,请到那边去吧。”


“暂时从工厂那里请个假吧。那期间的事情我来做。就算你不跟我一起,我也是开心的。”

哎多么不协调的尘世间啊——。


夜。

出门买一升米。

顺手提着包袱在逢初桥边走边看夜色里店铺。

剪花屋,俄罗斯面包,铜锣烧店,鱼干店,蔬菜店,旧书店,是久违了的街头风景。


十二月×日

哈!大街上是一派圣诞节的气息。

救世军的慈善火锅,装饰窗的火鸡,资产阶级报纸,一齐在街头泛滥,传单和广告旗子已是拼了命。


黄昏,特快列车。

那窗上的风是那样的烈。一定要提高效率啊,肮脏的黑板上,二十个女工涂漆完成的数量,每天每天变成了数字,就像天气预报一样,开始威胁起我们来。

不能完成规定的三百五十个时,扣除五钱,扣除十钱,日薪袋子上会出现像披风一样飘零的传票。

“无法忍受啊......。”

女工就像,竹刷子一样撅起屁股,是个生产能手。

同样是画画,这又过分地滑稽,不就是一副超级夸张的漫画吗。

“就像是把人当成垃圾一样。”

五点的铃声已经响过,要上漆的玩具在不断地运过来,日新袋子却迟迟不见踪影。

领着工厂主最小的孩子,会计的老婆,四点左右开着车出了门,这光景被年纪最小的阿光,从厕所的窗户看到,一报告给女工们,就有猜是看剧去了,是有什么活动,估计是去买正月里穿的和服去了等等,手上的活不停,女工们之间各式各样的议论喷出。


七点半。

从早工作到晚上,六十钱的劳动补偿,一将土锅挂在碳炉上,在桌子上摆上饭碗和筷子,就会细思量所谓人生就是这样的吗。

看着喋喋不休抱怨的家伙们的侧脸就想扇一巴掌。

在煮饭的空隙,给母亲的信里,再塞进去存了很久的粉红色的五十钱纸币五枚,封起。

剩余十六钱是也。

方才,竟空想起没有了什么会开心时,忽然觉得五日元的房租好愚蠢。两张席五日元。

工作一日吃掉两升米平均六十钱,又像从前一样回到咖啡厅吗,再三地,潜水,看看与我一起精疲力尽地挂在墙上的铭仙绸和服,已觉非常乏味。

是的是的我,芙美小姐,就是流氓无产阶级。什么也不是。

就是什么也不是。


危险啊!危险啊!因是危险的懒散人之故,如果给我一颗爆炸弹,会很开心地掷向给我的家伙们吧。

这样的女人,一个人这样犹豫不决的活下去不如就早点砰砰地,将XX一分为二吧。


在热腾腾的饭上,加上昨夜的秋刀鱼当做是奇招,大口大口地把嘴塞满,或者也是件不赖的事情。

买腌咸萝卜时带来的报纸上,写着北海道还有几万町的荒地云云。啊啊在那样的未开之地出现一个无产阶级的,乌托邦会是件愉快的事情吧。

也许可以唱出叫鸽子鸽子(注1)的歌也说不定。

一首叫做大家一起飞过来的歌会流行起来也说不定。


从澡堂回来时,在黑暗的弄堂里见到松田先生,我沉默地穿了过去。


十二月×日

“也不用那么决绝地吧,松田先生,难得说要借给你,芙美小姐就借来用用不是很好么,其实我们家,还是很仰仗你们的房租的。”

看着头发稀疏的大婶的脸,会令人懊悔到,想马上搬出去。

这就是临走时的战争。急急地跑到根津的大街上,松田先生,在酒铺旁的邮筒边,边投着明信片边等着我。

笑吟吟的明明是大好人,可我却觉得恶心。

“什么也不要说借我的吧。我甚至可以给你,但是如果你坚持会比较麻烦......。”

他想把用粗草纸仔细地包着的钱塞到我的腰带间,我仔细着我的未成年时就穿着的旧短外罩,异常害羞地挣脱开就坐上了电车。


没有要前往的目的地。

坐上正相反方向的电车的我,在一片雪白的上野孤零零地踩着自己的影子下了车。

怎么办。

失常了的佣工介绍所的广告灯,像遇难了的船的信号一样,呼啦呼啦闪着。

“你希望......。”

首先我屏息注释着像牛郎一样的领班,然后仰望像商品一样的求人的招贴。

“干辛苦的活也是一辈子,干轻松的活也是一辈子,小姐还是好好想想的好。”

披肩也没有披。对这个寒碜的女人,领班眯起眼是开始评估我了吗,目光流转上上下下地盯着我看。

拜托他介绍我去下谷的寿司店做女服务员,将一日元的手续费讲价至五十钱后,去了公园。

明明是马上就要下雪的天气,长凳上的流浪者们,却是打着明快的鼾声熟睡着。

西乡大人的铜像也是浪人战争的遗产。

您和我是同乡啊。会不会觉得鹿儿岛很令人怀念呢,雾岛山樱岛,城山,热茶加山药糕正是香甜的时候呢。

你也是我也是看上去很冷。

你也是我也是看上去很贫穷。


下午去了工厂。生存即辛苦。


十二月×日

昨夜放在桌子抽屉里的,松田先生的心意,为了付房租还是借了吧,弱者你的名字叫贫穷。

等着回家的时间

就只为等待这一个时刻

今天也是辛勤地工作着。

啄木写过这样开心的回家的歌,我从工厂回到家就把僵直了的腿在两张席的房间里伸开,打个大大的哈欠,我心心念的就只这一时刻。

偷一个仅二寸大小的丘比特,试着放在搁饭碗的架子上。

我画的眼瞳,我画的羽毛,我生出来的丘比特啊,今天的是冷饭上哗啦哗啦地浇上味增汤,狼吞虎咽的晚餐。


松田先生,异常大声的咳嗽着走过我的窗下,从厨房进来,跟我搭话。

“已经开始吃饭了啊,稍等一下买了肉回来。”

松田先生也过着自己做饭的日子,貌似还是个颇为能干的人。

用煤油炉,滋......的煮肉的味道,可悲的是口水在嘴里打转。

“不好意思帮我切了这葱好吗?”

昨夜,擅自到别人的房间里打开桌子抽屉,放进个钱包,那样,也只不过是借了十日元的钱,现在已是逾矩地,让人帮他切葱。

被那样的人厚颜无耻地对待最让人气不过了。

远处传来打年糕的勇猛的声音。

我沉默着咯吱咯吱地咬着腌萝卜,厨房方面也传出凄凉也似地,咯噔咯噔切葱的声音。

“啊啊我帮你切吧。”

悲哀的是用沉默无法躲过,只好推开拉门,夺过松田先生的菜刀。

“昨夜谢谢,五日元付给了大婶,还剩五日元,所以五日元先还你。”

松田先生沉默着从竹皮中取出鲜红欲滴的肉片扔进锅里。忽地抬起的扭曲的松田先生的脸上,有一滴小小的泪滴闪了一下。

不知是不是里边开始弄花了,大神的,如往常的歇斯底里的声音嗖嗖地直穿天花板而去。

松田先生还是保持着沉默淘了米。

“哎呀,米饭还没有烧啊?”

“嗯看到您已经在吃饭了,就想着快点把肉做好。”


西洋餐盘上盛放着分给我的肉,它们是以怎样的心情通过我的食道的呢。

我想起了各色各样的人的身影。

然后都觉得没意思。

想到跟松田先生结婚也不错,第一次去松田先生的房间玩。

松田先生,铺开报纸,嘎吱嘎吱地发出声响时,已经把正月的饼干整齐地摆放在笊篱中了。

那样地,平静地崩塌掉了的心防,又更甚从前地紧闭起来拉起弓,我悄悄地回了房间。


“寿司店也好无聊......”

外边是暴风雨,

丘比特啊,快点唱鸽子鸽子吧。

狂风大作吧,狂风大作吧,暴风雨啊暴风雪啊。



鸽子鸽子:鳩ぽっぽ鳩ぽっぽ。明治34年(1901)发表,東くめ作词,滝廉太郎作曲。東くめ看着在浅草寺小孩子们给鸽子喂食豆子的样子得到的灵感。


——抹去目标  完——

——敬请期待  裸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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