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

        从来没有写过关于父亲或者母亲的文章,因为前几天刚看完莫言获得诺贝尔奖的演讲,看到他大篇幅的写了他的母亲,文字很质朴,却让人读的流眼泪,然后我就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心里感触万分却一直动不了笔,恰巧今日又在地铁里的电视上看到宣传父亲节的节目,看到被父亲高高举起的孩子,这种强烈的感受终于让我冲动一回,我要写写我的父亲,哪怕是再拙劣的文笔,我也要写写我的父亲。我并没有用爸爸这个词,而是用了“父亲”这个略显沉重的字眼,大概是因为我觉得,这个词就像是一个仪式,好比日本人吃饭前会说一句,我开动了。

        我对父亲其实了解的不多,甚至是稍显陌生的,因为从小就没有跟父亲在一起生活,也因为父亲再婚的缘故,我有时候对父亲是怨恨的。我对父亲的记忆是模糊的,断裂的,隐约记得很害怕父亲,不敢跟父亲在一起,不敢跟父亲亲昵。我读幼儿园的时候其实是有跟父亲生活过的,只是那段记忆很模糊,印象中我总是逃跑,跑去姑姑家,不愿意跟父亲回去。那个时候姑姑一家还有父亲和继母是在一个养猪厂工作的,那个猪厂好像叫长流猪厂,我就读的幼儿园就是在那附近,因为住宿舍的原因,我脑海里总是响起养猪厂起床拉号子的声音,以及姑父把我从被窝里拽起来,替睡眼朦胧的我扎辫子的样子,我不太记得后来为什么和我会姑父姑姑还有表弟住一起,只记得每次父亲来接我,我总是要哭一场,兴许是父亲心疼我哭,所以才让我在姑姑家住了下来。相对于父亲,我那时候其实对姑父更亲昵一些,因为姑父很爱我,在他那里我感受到了父爱,感受到了偏爱,感受到了他温暖的手掌以及事事维护我的心情。也因为这个缘故,表弟一直对我耿耿于怀。虽然姑父很爱我,给了我所有父亲该给我的关爱,甚至在不懂事的年纪,我想要喊他爸爸,但也能从周边的邻居那里了解到,他并不是父亲。所以姑父越是对我好,我对父亲的怨恨就会越多。

       后来渐长一些,父亲于我,却是神秘而吸引人的,读小学后,由于他们工作的猪厂裁人,父亲和继母把弟弟和我放在了老家,姑姑一家也回去他们那里,从那以后,我和弟弟开始了我们的留守生涯。我对父亲的印象只能从家里的老照片里还有父亲留在家里的物件上读取。年轻时候的父亲,浓眉大眼,气宇轩昂,很是帅气,去过很多地方

,拍过很多照片,看的出来,父亲的身上有他们那一代人的影子。些许叛逆,也曾心高志远,可父亲却终究被过早的残碎的婚姻生活折磨的丢失掉了远方。其实说起来,父亲是一个很有才气的有些骄傲的人,他的文采很好,我看过他写的东西,而他对于汽车摩托车的研究绝对不比一般专业人士差,可是就是这么一个才华横溢的年轻人,却被残酷的现实生活吞没。

        我小的时候很喜欢看书,我也一直坚信,这是受了父亲基因的影响。我最先接触到的是父亲和叔叔小学初中时候的教材,它们被奶奶保存的很好,装在一个大的木箱子里,放在了柜子上,也因此,我接触到了更年轻时候的父亲。父亲和叔叔不同,看得出来父亲在文科上很有天赋,而叔叔在理科上则更强,因为在父亲的生物书和自然书以及数学书上看到的更多的是父亲画的惟妙惟肖的马匹以及各种各样逼真的人物肖像,而在语文历史一类的书上可以看到父亲做过的很多注释以及写下的自己的看法。我觉得这是一个很神奇的过程,我翻阅着父亲学生时代的书籍,就像一个偷了时光的小偷,窃窃自喜,沾沾得意。也因为这些,我仿佛与父亲有了共鸣,那个时候我觉得这是我跟父亲的小秘密,也因此对父亲忽然就亲近了起来。

         后来再大一些,上了高中。我仿佛进入了每个人都会经历的青春期,而那个时候我对父亲却是极度的不理解和怨恨的。记得父亲在我读高二的时候,有一天给我打电话,像对待一个大人一样,跟我商量他们想要回家创业的想法,当时我很兴奋,因为,我觉得我终于有了一个完整的家庭,我的父亲终于要回来了!我极力的平复着自己不能平静的心情,争取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个大人,劝父亲回来创业,甚至小大人般的给他列举了家乡近几年的变化。后来父亲终于是回来了,真的开始了创业,建起了他的第一个养鸡厂,那个时候,虽然父亲回来了,我却因为繁重的课业,每个月只能回来一天半,也因此并没有多出很多时间让我同父亲独处。不知是因为姑娘大了的缘故还是因为一直没有在一起生活,那个时候我跟父亲间的关系是微妙的,我极力的想要引起父亲的注意,而到了父亲面前却又感觉自己不知如何开口,到最后就变成了扭扭捏捏。而父亲显然是没有跟我一起生活的经验,他并不了解我,所以大概也不知道该如何说话,所以父亲的回来并没有让我们的关系变的亲密。我甚至一直耿耿于怀父亲为何不能经常来学校看看我,不能像别的家长那样站在校门外,在午间放学铃响起的时候捧着热气腾腾的饭菜微笑着等我。于是整个高中时期,我对于父亲的感情是很复杂的,我爱他,却也怨恨他。现在想想,觉得可笑,父爱永远不可能像母爱一样热烈,我相信父亲的心里是伤心的,因为他爱我却又不知与这个大了的女儿相处。

        记得高考完,是父亲来学校接我的,那好像也是父亲第一次进我的学校,他和继母一起去了我的宿舍,帮我搬走了生活用品以及一箱子的书,我当时是高兴却又心酸的,因为我考完后就预测到了自己的成绩,回家的路上,我对父亲说,我这次还是数学考糟了,可能上不了二本 ,父亲没有说话,专心的开着车。我知道他是失望了,因为我不再是那个从小被老师表扬的让他们骄傲的姑娘了。后来我自己选择了不复读,我自己给自己选了专业,报名的那天,是父亲来送我的,那也是我第一次来武汉,没有坐过公交车,没有见过那么多人,父亲替我拿着东西,在公交车上替我挡住了拥挤的人们,一遍又一遍的告诉我如何坐公交,如何在城市里不迷路,那一路的嘱咐,我没有听进去太多,到了学校后,父亲把学费给了我,让我自己跟着学长学姐去缴费,找宿舍,他说我应该学着独立。安顿好自己后,我给父亲打了电话,父亲来到我的宿舍,检查了宿舍,交代了他走之后要注意的事情后,就要赶着回家了,他走后,我一个人在宿舍哭了很久,因为舍不得,也因为对陌生坏境的害怕。可是现在想起来,父亲虽然是苛刻的,但是,却也教会了我要独立。大学期间我的确是独立的,我很庆幸父亲教会我的独立。

         毕业后没一年,我就跟老公结婚了。记得出嫁前在家,我看到父亲在看中央电视台的一档节目,那个节目恰巧那么应景的讲述的是湘西一个地方的结婚习俗,我故作镇定的看着电视,却不小心的看到了父亲泛红的眼眶,他一根接一根的抽起了烟 ,不说一句话,久久的坐在床上,那个时候我突然很想哭,因为我终于知道父亲有多么爱我,只是他从来不擅长去表达,也不知道该怎样去表达。送我出嫁的那天,我走的时候没有注意到父亲,后来却看到父亲有些凄凉的背影,和他微红的眼睛。我强忍着泪水,走出了家门,从此不止是他的女儿,也是另一个家庭的女儿。

        活了快30年,从来没有给父亲说过爱他之类的话,我想我还是不会去跟他说出“我爱你”这句话,就像父亲永远不可能对我说“我爱你,我的女儿”。因为,我们如此相像。

        给我的父亲          

      2017.6.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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