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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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空寥廓

谨以此书献给我最敬爱的刘寅叔叔及其家人

第一章 凝望与等待

一个人的一生之中会遇到那样的时候,你现在还体会不到,那时候眼睛只能容忍一种光明,那就是在这样月白风清的夜晚以幽暗提炼出来的光明;耳朵只能听到一种音乐,那就是月光用寂静的笛子奏出的音乐。

——马塞尔·普鲁斯特《追忆似水年华》

五十六年了,上校做过的唯一事情就是等待。

——加西亚·马尔克斯《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

当一阵冷风袭来时,凝儿缓缓睁开了眼睛。透过窗棂,微暗的蓝光浮在他的周围,他知道,天未破晓。

凝儿摸索着炕上的衣物。他摸到了一件破旧的灰白色夹袄,其两肋处已露出了棉絮。凝儿的手触碰到那件夹袄的表面,一种岑寂的阴冷感与斑驳的粗糙感自凝儿的手指传来。他用右手抓过了那件夹袄,左手伸进了夹袄的左边的袖筒里,又扭曲着右手的手肘,将右手伸进了右边的袖筒中。凝儿从炕上的那床棉被里抽出了一根黑色的衣带,将夹袄的前面的左右两边交叠起来,再用这根衣带紧紧束好。这样,这件夹袄紧紧地将凝儿的上半身裹住了。凝儿能感受到夹袄里的棉花与自己的身体相触时的感觉,能嗅得到这件早已被穿得斑斑驳驳的夹袄传来的属于自己的体味。凝儿继续摸索着,他摸到了一条裤子。他将双腿分别伸进了裤腿里,再抓着裤子将其往上提拉,提拉至夹袄下方。那件黑色裤子粗糙的质地摩擦着凝儿的双腿。凝儿穿上了在地上的那双布鞋,站在地上。转过身来,将炕上的那床灰蓝色的被子叠好。凝儿在微暗的蓝光中慢慢摸索着向前行走着,向着门所在的方向行走着。凝儿靠近了门。那是一扇赭褐色的木质门,薄薄的只有二指厚。门的表面上是纵横交错的缝隙,如同密布着的蛛网。屋外的风自门的缝隙处呼啸而入,利刃般刺击在凝儿的脸颊上。顺着脸颊上的肌肤,他全身似乎都浸淫在冷气逼人的寒流中。凝儿伸出了手,慢慢拨开了门闩,尽量使得门闩不发出响声,门闩在凝儿手指的拨弄下,一点点地滑动着······门闩在微暗的蓝光的浸泡下亦映出了微暗的色调。门开了,尽管凝儿极为小心,但门还是发出了喑哑的响声。屋外的微暗的蓝光随着门的开启而一点点地涌入至屋内。凝儿伸腿跨了出去,反手将门轻轻地关上了。

天地间渺朦而不可视。凝儿走了出去,他不知道自己的方向,只能感到额前微微有些许润湿感,他知道,那是雾气在脸上拂掠而过所形成的。激飏的风涛暴涨旋荡,将凝儿额前的头发吹拂得如癫狂柳絮一般。

凝儿闭上了眼,顶着风向前走去。他脚下的布鞋的底面与地面相触,一阵黏湿感自脚下传来。他微微用力发能将双脚振拔而出。凝儿低着头呵了一口气,一股白蒙蒙的气自口中喷涌而出,转瞬即没。一串足印留在了凝儿身后的赭褐色的土地上,凝儿继续向前走着。在他的极远处是隐于暗蓝色雾霰中的连绵的群山。透视而过迷蒙的雾霭,足以得见山脊呈现出了一股冷硬的石灰色,间杂以极其晦暗难辨的蓝色。在群山旁环绕着密密匝匝的植被,满目绿意——绿意隐于暗蓝色的雾霰中。

凝儿的身影渐渐模糊,似乎融化在了周遭浓重的暗蓝色雾霰中,似乎融化在了地平线上。透过渺朦的浓雾,天际间尚有几颗疏淡的晨星正发出着溶银般的残光······

鸡叫了,曼慈又该劳作了。曼慈穿好衣服后推开了门。他住在一间斗室内,与他同住的还有三个和他一般大的短工。他们还正在酣睡。曼慈看着微暗色的蓝光自天宇倾泻而下,映在他的脸上——曼慈所在的是一座土围楼,天光自土围楼中间的圆形贯入。昨天夜里是不是下雨了?地怎么这么湿。曼慈从墙角处拿起了一根大扫帚,扫着粗糙的地面——曼慈要在老爷、太太起床前把这些工作做好。地面上落满了残痕,曼慈微微皱起了眉。曼慈蹲下,凝视着它们,蒲公英、梧桐的枝干、菟丝草、苜蓿······斑斑点点、错错杂杂、蝉翼般的落蕊,经过水雾的润泽,仿佛被镌刻在了地上。这些落蕊上沾满了泥土的微小颗粒。一阵微风贴地而过,泥土的气息混杂着一种类似于茉莉花的香味扑鼻而来,然而这种气息被水雾稀释了,变得淡薄。曼慈顿时有种逸出尘外的感觉,然而也只有一刹那,便将目光移开了。赶紧直立起身子,曼慈握着扫把准备继续扫······

“你他妈的就会偷懒,怎么院子还这么乱?”

曼慈循着声音望去,看见了少爷。他今天穿了一件像是熟透了的石榴果粒的紫色锦质薄衣——现在已入秋,然而作为闽南地区的福建,气候依然温和。

曼慈凝视着他,眼前的图像变得愈发清晰:那张清癯而黝黑的脸,他的嘴角右侧的位置上有一点痔,就像烧饼上的一点黑芝麻。

他走近了曼慈,曼慈闻到他的身上有一股浓烈的茯苓霜的气味。他的右手的拇指上有一个碧绿色的翠玉扳指,阳光斜照其上,映出了玉质扳指内部的瑕疵。然而玉的主人却浑然不觉,兀自自鸣得意。他将头靠近曼慈的耳畔,茯苓霜的气味顿时涌入到曼慈的咽喉,曼慈有一种想要干呕的感觉。

“小子,在这里干活别想偷懒。”

“不敢。”曼慈低下了头。

“告诉你老爹,地里的东西该收就赶紧收了。”

“是的少爷。爹今早就去了。”

“嗯。”

他走了,曼慈低下了头,继续干着刚才的工作。

一座座土围楼就像是一圈圈圆筒般矗立着,土围楼下方的土地如轴画般漫无际涯地伸展开来,高低起伏,土地上方便是植株和丛林,土围楼隐于其中。曼慈的主人家就住在这众多的土围楼之中的一座内。此家人为一家地主,所造的土围楼为其家所有。他家向所在居民出租,收取租费。曼慈家的稻田因造旱涝灾害颗粒无收,其母早丧,其父好酒而多病,家中除自己外尚有八岁的妹妹。曼慈只有来任大财主家赚取药费,以供父亲。除此之外,还需承担自己及妹妹的衣食负担。

曼慈站立了起来,他望着鸡笼中的一只只公鸡,不知道该杀哪一只。尽管他不知道该杀哪一只鸡,但他还是将手伸向了一只公鸡——母鸡是不能能杀的,要留着下蛋,好拿着鸡蛋到集市上去卖。

曼慈的五根手指向鸡笼伸去,他打开了鸡笼。此起彼伏的鸡叫声如同摔打在地上的瓷器所产生的声音一样。一股浓烈而新鲜的鸡粪气息扑鼻而来。此时的天幕仍然呈现着暗蓝色,周遭的事物仍然显得影影绰绰、渺渺蒙蒙。

曼慈不知道该捉哪一只鸡,他在摸索着。鸡笼中的鸡群呈现着不同的姿态,有的扑打着翅膀,发出喑哑的、长串的叫声;有的双目露出桀骜的寒光,不停地甩动着鸡冠;还有的用脚爪不停地在扒拉着地面,土地表层的微小颗粒向上不断跳起。曼慈的手指触到了一只鸡的体表,原本柔顺的鸡毛变得僵硬,鸡发出了一阵哀鸣,似乎知道自己行将就木。

曼慈用右手抓着这只鸡,用左手关上了鸡笼,转身向着石磨走去,他在距离五步远的位置停住了脚步,他想在这里杀鸡。他用左手从石磨的磨盘下方的凹槽内抽出了一把尖刀,这把刀是专门用来杀鸡的。曼慈用左手握着刀把,双眼凝视着鸡的双眸,鸡的头仍然在不停地晃动着,鲜红如血的鸡冠也在不停地抖动着。鸡的眼睛,其形如同枣核,在这双眼眸中散发着清冷的光,似乎融化在了周遭。曼慈的眼神与鸡的眼神如两股银光交汇在了一起。

我的手里握着的是鸡,感受到的是鸡毛,鸡毛将我右手的手心完全覆盖住了。

曼慈左手持刀,将刀锋一点点地伸向了鸡颈······他的左手手腕一抖,刀身微侧,顿时反射出了一道银白色的刀光,刀光刺入他的眼内,如同刚刚鸡的眼眸所反射出的光芒。曼慈手中的刀的刀身又将一道月牙状的银白色光斑投射到了鸡的颈部,曼慈手中的刀凝住不动了。

我只要把刀锋贴着它的脖子,轻轻一划,它就会停止动弹······

曼慈突然露出一副自嘲的笑容,像是在嘲笑自己居然杀只鸡也要如此拖沓犹疑。他左手握着刀,右手紧紧握着鸡的颈部,左手一扫而过,刀锋与鸡颈发出了一阵摩擦声,这声音虽不响,然而极其清晰地进入了曼慈的耳中。原本晃动着鸡冠的鸡霎时停滞住了,一股甜腥味混杂着鸡粪味如同雨雾般飘散而来,一阵黏湿感从右手的手掌中漫漶开来。曼慈停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上面满是鸡粪。一大片殷红的血渍淋淋漓漓地洒在地上,滴在了曼慈的衣裤上和脚面上。曼慈感知到自己手中的鸡已经丧失了生命,已经杀死它了——曼慈尽管今年只有十六岁,然而在杀鸡上已经积累了极为丰厚的经验。尽管这只鸡的重量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但是鸡已经成为了死物却是个不争的事实。曼慈的掌心上的纹络感知到了鸡毛的些许微变,尽管鸡毛依然松软,可是其所在机体已经丧失了魂魄。鸡的重量也增加了很多。

曼慈抓着已被杀的鸡,想进入厨房,将鸡去毛、除去内脏、洗涤干净。

“哟哟哟,怎么一大早起来就杀鸡啊?

对着曼慈说话的这个人是这家的二女儿,是刚才那位少爷的妹妹。她今天穿了一件橘红色纱制长袖衣,后面盘着一根粗大的辫子,两边分梳着长发,柔顺爽滑,如一泻而下的瀑布。手腕上佩戴着一串赭红色的佛珠,佛珠晶莹剔透。她的皮肤微黑且带有晕红,是个长相颇为粗疏打扮却极为考究的姑娘。

“二小姐,您起得早。”曼慈惟一鞠躬,对她说道。

“你早。我问你,为什么大清早就要起来杀鸡?”

“哦,是这样的。太太交代过了,让我给姨太太做碗鸡汤,她刚刚生了孩子。”

二小姐点了点头,口中微微动着,咕哝道:“我妈这是抽了什么邪风,居然想着要给那个贱人喝鸡汤。”咕哝过后微微沉默,接着转过头来对曼慈厉声说道:“小子,你给我听好,姑奶奶最讨厌鸡血,特别讨厌鸡屎味儿。你这么一弄,我一点胃口都没有了!我还没吃早饭呢!”说着,她从袖口内抽出了一条水蓝色的手帕,忙用它掩住了口鼻。她在抽手帕的时候一阵浓烈的脂粉香味扑鼻而出,曼慈眉头微皱。

“对不起二小姐,请您原谅。”

“烦人!杀只鸡还弄得沥沥拉拉的,满身都是血,恶心死了!”

“对不起二小姐,我下次一定注意。”

“哼!”她吐出这最后一个语气词后便甩动着手里的手帕扬长而去了。

“您多包涵。“曼慈对着她的背影微微躬身说道。

举目望去是一片辽远的水稻田,沁人心脾的青蓝色映入了眼帘。稻田里有几个农夫头戴斗笠,身着粗布衣裳,手持镰刀在弯腰收割稻子。其中有两个五六十岁的农夫体力微微不支,从稻田走了出去,经过一片土路,路的两旁种满了桑树。几个老人从桑树林穿了过去,眼前是一条发出潺潺的水声的大河。距离这条大河的五步之前是一块参差不齐、沟壑纵横的大石,他们走向了河边的那块大石头,并坐在了上面。石旁有一条大河。阳光斜照,淡蓝色的河水内部隐隐约约显出圆形的水光,一圈圈的水光紧密相连。水光下的河底上密布着形如鹅卵的石块。这条河的水量虽不多,然而河水的流速却颇为迅疾,河水自上流至下流如箭般飞逝,所溅起的点点飞沫,在日光的映衬下宛若晶莹的珠砾。洁白色的水花在哗哗的河水声中闪动着。大河的北岸为群山笼罩,河的南岸的纵深处是一片浓绿色,是一片浓密的竹林。竹林中时见飞鸟飞掠而过,向着远方的群山划过,化为点点残痕,终不可见。

“老袁,你家今年的水稻收成怎么样?”一位头上围着一圈白色汗巾的老者问一位腰里插着烟袋的老者。

“马尾巴提豆腐(提不起来)!你呢?”

“茶壶里煮饺子(心里有数)!”

“今年田里收成不大好。”

“就算收成好顶个屁用,还不都让狗娘养的官府给盘剥了去了!”

“就是!记得孔老夫子说过一句话:苛政猛如虎啊!”

“你家的娃上没上学堂?”

“你说我孙子?哪有钱供啊!他爹考了一辈子试了连他娘的一个秀才都没考中!”

“话可不能这么说,你孙子毕竟是你们老袁家的根苗,不读书怎么有出息?得了吧老袁,我还不知道你那点儿鬼心思,你就是想多攒俩钱儿好再续个弦什么的呗!”

“放屁!怎么和臭婆娘一样爱扯老婆舌头!”

“我说到你心里去了你才老羞成怒了吧?”

“两个老不正经的,干活儿干得少,扯闲篇耍贫嘴倒挺内行。”一个衣着浅蓝色排扣麻衫的老人训斥道。

“哎,老麻,你老怎么老是跟个判官似的,一脸赵钱孙李的表情嘞?”老人哂笑着说道。

“你俩呀!真是两个······”

“老麻,你抽不抽烟袋?我今天带了一个烟袋锅子,刚装好的烟叶,你尝尝。”

老麻用黢黑色的左手接过了烟袋,那根烟袋上还系着一个蓝色的烟叶包,并用左手的拇指按了按几下烟袋里的烟叶。“哎哟,老袁,你一向是个铁公鸡,怎么今儿个变得这么大方了?”

“哼,这是怎么说话呢?我什么时候不大方了?”

“别扯了你!”

“老周,”老袁对他说道,“我还是真的有个事儿想和你说道说道。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黄鼠狼给鸡拜年。说吧,又有什么幺蛾子了?”

“什么幺蛾子!是正事儿!我跟你打听打听,村东头的老王头子······”

“他怎么了?”

“他家里是不是就他一个人?”

“那个老头子不合群,没人去过他家,我住在这儿一辈子了也只见过他两三面儿。你问他干吗?”

“他们家好像有一块很大的地皮,我想把他家的地给盘过来。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就知道他娘的读什么八股,我看他根本就不是块读书的料,所以想盘出片地皮来让他踏踏实实种地,之后把家分一分,都能过几天安生日子。我实在不乐意再看他婆娘的那张臭脸了!”

“嗨!成啊!不过听说老王头这人脾气怪得很,他是啥时候咱们这儿的?老袁你知道不?”

“不知道他是啥时候来的。”

“老麻你呢?”

“谁知道。”

“老袁,你怎么知道老王这人的?你怎么知道他家有田地的呢?”

“听我孙子说的。”

“你孙子?”

“他们那几个小子成天在一起瞎胡玩。”

凝儿行走在山路上,离他的家——究其实质他所在的那个地点能不能称其为家还是一个未知之数——已经原来越远了。站在山腰上登高远眺,唯见渺朦混沌的大片的铅灰色云翳缓缓地滑动着。凝儿脚下的山地是砖红色的——闽南地区的土地上存在着众多的此类地貌——丹霞地貌。脚下的山路上密布着细碎的沙砾,是故凝儿踩在上面总是在打滑,他极力控制着身体的重心,一点一点地艰难向上移动着。为了移动一步,他要付出极其艰难的代价。当他站得越高时,滑下时所产生的后果就越严重,滑下的距离就越长。他脚上的那双布鞋的底面与山路上的沙砾相互摩擦,发出悠长沉闷的嘶嘶声。凝儿的双脚清清楚楚地感知到了脚底的沙砾的刺击。从脚底产生的刺痛感使得凝儿微微皱起了眉头,躬下了身体。他因此得以更清晰地嗅到了地下传来的泥土味、青草的清香味。山地上留下了他的两行拖长了的脚印。凝儿的脚底沾满了土红色的粉末。他抬头仰望,阴暗的天空横亘其上,似伸手可触。凛冽的山风携夹着泥土沙石飞卷而来,凝儿额前的头发再次浮荡起来,凝儿微眯起了眼睛,重心微微摇晃,他的膝盖弯曲,他的双手急向前伸,左手边的臂膀重重地撞在了土红色的山地上,地内恰好嵌着一块边缘尖利的石块,这块石如利剑般刺击着凝儿的肘部,一阵钻心的刺痛感传递而来······凝儿的额头处有一根血管触目地凸了起来,他的眼前有一股浓厚的银白色,如同乳汁流淌开来一般······凝儿倒在了地上,膝盖触及到了大地。一阵冰冷感自膝盖传来,一种炽热感和急躁感也自下体漫漶而来。他的手掌磕破了,表皮破裂,红色的泥土污渍沾染得满身皆是。凝儿看到自己的手掌流血了······鲜血和红色的泥土混杂在了一起······

漫天的飞雪滴落在舌尖,缓缓化开,有一种如血般的咸涩味。火光冲天,尸体在倒下。凝儿,你要上那座山上去,在他们还没有起来的时候。我的脚被叠在地上的尸体绊倒了。断裂的肢体,刀斫在人的头盖骨上发出的声音······

凝儿趴在山腰上,在极远处观之,他只不过是漫长山岸线上的一个微小的黑点。凝儿的鼻子中满是赭红色的土灰。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冷风吹过,穿透了他的那件塞着破絮的棉袄,阴冷感传遍全身。过了许久,他尽力抬起头仰望着天空,阴暗色的天空愈来愈低,似乎离他唯有咫尺之遥,如同一块裹尸布般将他覆盖起来。他用双掌按压着地面,试图挣扎起来——他的破裂的手掌与地面接触,又一阵刺痛感传来。凝儿向远处望着,山顶遥遥无期,他不知道自己的前方还有多少路,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还要在登上山顶前再摔上几次,更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到达山顶。也许,今天就是他人生中的最后一天。凝儿懂得,一点点外力就会使得原本和谐平缓圆润的现实粉碎殆尽。他的膝盖在弯曲,试图用膝盖顶住土地,借此挺身而起。恍然间,一种温润而柔滑的触感在右手传来。他触到了一个温软的实体,却好似陷入了一泓柔波之中。凝儿的手掌皴裂、干涩、僵直,在这只手掌的抚摸下,渐渐柔软,如同一块薄冰被投掷在了一泓温泉之中。他的左手的五根手指渐渐软化,然而这种软化却伴随着悚惧与不安。他的手掌满是皴裂的伤口和茧子,他触及到的遍是坚硬锋利之物,倏忽间,至柔至滑之物紧贴而来,他深感迷醉,也深感迷惘。他嗅到了极淡极淡的气息,一种类似于茉莉花的香气,同时也有一种带着温度的润泽气息,那是一种自己从未所闻的气息。透过暗蓝色的雾霰,有一个模糊的轮廓渐渐浮现而来。凝儿望着那浓密的黑发,沁人心脾的香味愈发浓郁却无丝毫的腻烦感。

你怎么在这里?你一直都在这里吗?这十几个音节融化在周围的微暗的淡蓝色雾霰中。凝儿试图穿过层层淡蓝色的雾霰,寻找到发成声音的实体,他的手掌被那泓柔波包裹了起来。那个声音停止了,消散了。凝儿却发现了那个实体。浓黑的头发在他的眼前划过,柔顺软滑,一闪而过,他感受到了微微地刺痒。凝儿凝视着那个人的脸庞,淡淡的绯色从淡蓝色雾霰中微微渗出。

凝儿的嘴唇微微颤动,想要说些什么,然而却没有任何声音。

一位老人蹲在地上,正在削着竹篾。在他的周围是一片疏荡的竹林。竹子的枝叶蔓延交错、相互掩映。晨曦斜照,穿过竹叶的缝隙,照耀在了老人的竹刀上。这柄刀的刀锋上满是斑驳的铜锈,老人的手指的指缝上也满是黑色的泥土污垢。他的左手的拇指上包裹着一块泛黄且破损不堪的白布。他用右手拿着一根刚刚用砍刀砍下的竹子,用左手握着一把竹刀,轻巧而熟练地削着竹篾。竹刀划过,竹片落地,从竹片之间的缝隙中,流淌出了满是清新气息的竹液。

这片疏荡的竹林浸润在如雨雾般的鹅黄色的晨曦当中。每根竹子均高拔挺立,直通天际。竹叶披拂,婆娑作响。根根竹子投在了地上无数抹相互交错着的影翳。竹林内幽寂已极,只有老人的竹刀与竹子相触时发出的声音——在老人极其纯熟的刀法下,一根根竹篾应声而落。老人将削好的竹篾一根一根地累放起来,竹篾的尖端锋锐尖利,其两边则极其平整,竹篾与竹篾之间几无差别。

在老人的脚边趴着一只混杂着黑白二色的猫,这只猫的尾巴卷曲,宛若漩涡中的波痕。它在老人的双脚间晃来晃去。

老人停下了削竹篾的动作,向着远处的群山望去:雾霭散去,连绵起伏的山峦呈现着参差斑驳的颜色——深黛色混杂着青翠色。天宇蔚蓝澄净,日光如温酒般恬适有度地倾洒着,愈加将群山衬托得生机盎然。

十五年了。老人在心里默念道。他慢慢放下了手中的竹子和竹刀,凝视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极为粗糙,上面满是一道道结了痂的伤口。竹刀泛起的刀光映在他的皴裂的手心上。老人微微地笑了笑,显然,这种微笑只可能属于像他这种饱经沧桑的老人。

那小子,你老爹呢?他去耕地了。鸡杀好了吗?杀好了,已经剥了皮,把它炖上了。嗯。赶紧好好收拾一下,你看地上洒得到处都是鸡血。温如,今天下厨好好做两道好菜······喂,温如!

什么事嘛,老爷。

我三弟今天要回来了!

你三弟?就是那个整日价跑买卖做生意的人?

是啊,就是他!怎么?听你这意思,好像很不欢迎他似的?

哟哟,哪儿敢啊!这儿是哪里的话!老爷的三弟就是温如的三弟,老爷的亲人就是温如的亲人,温如欢喜还来不及,岂有不欢迎之理?他今日几时到来啊?

应当是申时。

咱们要带去迎接他吧?

那还用说!咱们全家都要去迎接他!告诉家里的孩子,今日不必去学堂了,专程迎接他们三叔!

那可真好!孩子们非得欢喜坏了不可!喂,小子,你没听到今天家中有贵客前来拜访吗?还不好好准备,泼水扫地杀鸡宰鹅敲锣打鼓地迎接,你傻站在这里像根木桩子一样是什么意思?莫不是不欢迎我们家老爷的三弟?

曼慈听得张口结舌,他不知道该怎么样回答她。

我已经杀好了鸡了,太太。

温如冷哼了一声便以极尽妍态的步伐向前走去了······

在夜间,山洞内的寒气变得愈发重了,凝儿微微打了一个寒噤。他又在这个山洞里消磨了一天的光阴。自从他记事以来,已不知道有多少次被发配到这个山洞里来了。当山洞内的光线被一点点地吞噬殆尽、变得漆黑一片时,他反而变得释怀了。因为他又一次完成了爷爷指定给他的任务,即待在山洞内等到天色黑了之后再回来。

这间山洞的洞口长约七尺,宽约两尺。山洞位于向外凸出的一部分山体上,离洞口两尺外的是一块并不宽敞的山崖,在山崖下漫漶着密密匝匝的植被。山洞内散发着一股腐肉气味。一束阳光照过,得以略见整个山洞内的全豹之一斑:山洞内遍是边缘极为尖利的、呈现着锥型的石块。山洞内的地面坑坑洼洼,满是纹络,颇类似于干涸的河床。山洞内的地面上堆放着几块腐骨——这些腐骨来自于野兔,野狼将野兔拖到山洞里享用,将吃剩的骨头遗弃在内。地上还有篝火的灰烬,这是来自于凝儿的——山洞内寒气颇重,他害怕寒冷,便以此取暖。凝儿从山洞内走了出去,由于长期僵坐,他感到全身血气不畅,腿脚深深发麻,行动不便。夜风拂在他的身上,他额前的头发又微微凌乱了。他脚下的山地上有一层薄薄的细土,双脚踩在上面,凝儿不住地打滑。凝儿仰望天宇,夜空上悬浮着一钩残月,散发着极淡的鹅黄色光晕,晕染着周围的蓝黑色天空。这圈光晕就如同一块冰块所洒发出的冰雾。月光温柔舒缓地洒在铁色的山崖峭壁上,在月光的映染下,铁色的山崖发出了一股绯紫色。凝儿仰望着这轮下弦月,嘴角浮起了一抹微笑。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在这方山洞是在四岁的时候······

爷爷,我不去!你必须得给我去。我怕。怕也得去!必须到那间山洞里去!我让你什么时候去你就得给我去!不到山洞里待着也行,那么在外就给我装哑子,听见没?无论谁和你说话,你都不准应口,必须要给我装哑子!

这条路,凝儿不知道已经走了多少次了。他沿着山道孑然一身地行走着,山道上留有一个疏淡的影子——毫无疑问,那影子是属于他自己的。在高大的山体的映衬下,他显得是那样的渺小,那样的微不足道,近乎一个只是在游移的黑点。

凝儿走下了山,他望见极远处的土围楼那里闪耀着数点微小却刺目的红光——那些红光其实来自于高高悬挂着的红灯笼。

凝儿啊,凡是住在土围楼里的孩子,你万万不要和他们玩在一起。

凝儿看见平整如镜的河水反射着月辉,他知道自己来到了河边。他整整一天没有喝一口水了。他躬下了身子,月光下,他看见河水浮荡着他的模糊的影子。他也不以为意,只是用双手抔了一抔水,一点点地靠近着自己已干裂了的嘴唇,水汽的清冽甘甜的味道一点点地渗入到他的鼻内。终于,他的嘴唇微微地沾到了双手中抔着的水,一股冰凉清爽的感觉让他精神为之一振。于是,凝儿便张大了口,将手中抔着的水悉数送到了口中。

你在这里干什么?沉默。爷爷不让我和别人说话。我凝望着她的脸:她的脸色有一种特殊的白。她的嘴唇微微启开,牙齿白白小小的。我望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所闪耀的光如同月光洒在漆黑的河水中······

凝儿,怎么今天这么晚才回来?老人走到凝儿的身前。他的身躯挡住了来自屋内油灯的光芒。你不是让我今天晚点回来吗?吃饭了吗?摘了几个野果吃了。嗯。凝儿从老人的身旁走了过去,连一眼都没有看老人。

他长大了。他现在越来越憎恨我了。

老人站立在院内,他的影子被月光打落在地上。夜风拂来,他的长髯随风飘动。黑幕般的天空上除了那轮下弦月外,另散落着几颗如针孔般大小的星星,有一颗极为明亮,呈现着银白色的光芒。院子外围着一圈栅栏,院子内有一口古井。在院子里还有两株桑树。在两株桑树间系着一根绳子,绳子上挂满了风干了的鱼,风过,满院都是浓郁的海腥味。

老人推开那扇门身上满是纵横交错缝隙的赭褐色的门,他看见凝儿的影子被油灯投射在坑坑洼洼的灰白色墙壁上。凝儿抱着膝盖,坐在土炕上,炕上有一床灰蓝色的被,上面遍是大大小小的补丁。

凝儿。爷爷。凝儿转过了头,凝望着老人的脸。这张褐色的脸上呈现着被岁月裁割的重重痕迹。在油灯的灯光下的映照下,更显得他已经走近了人生的暮年。两人的目光相触,彼此都在凝视着对方的眼睛。

今天吃饭了吗?

吃了。你吃了吗?

吃了。凝儿······

怎么了?

你恨爷爷吗?

凝儿没有说话,他一直在凝视着老人的眼睛。他的目光渐渐地下移,转到了那张放着油灯的木桌上——木桌放在炕上,烛光映在凝儿的脸庞和眼睛上,过了许久,凝儿慢慢地开口道:

你不是我爷爷。你是谁,我一直都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我父母是谁,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到这里来,不知道为什么事事都要听你的话,不知道为什么每天天不亮就要爬到那个又黑又暗的山洞里去,我······

凝儿,今年多大了,你知道吗?

你不说我都忘了。我连自己的年龄都不知道。我今年多大了?

你十五岁了。

你为什么不能告诉我,我的父母究竟是谁!为什么你一直要让我装哑子?

我会告诉你的,但现在不是时候。

你一直都这么说。这句话你说了不知道多少遍了。

老人点了点头。是,我一直都是这么说的。但如果有一天你真的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可能会后悔的。

后悔?我不会后悔。再后悔又能怎么样?即便后悔我也想知道真相!不愿意整天像个傻子一样装聋作哑,为什么经常要爬到那个山洞里去和一堆尸骨做伴!再糟糕还能比现在更糟糕吗?

凝儿,你年纪太小了。你不明白,人活着,很多时候都要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想要活着,就要忍受。

可是我的忍受有什么意义吗?还要再忍受多久?

我以后会告诉你的。现在真的不是时候。

凝儿闭上了嘴,他的目光在这件斗室内游走。烛光如微波将整间屋子浸泡了起来,整间屋子发出了淡淡的橘红色。

爷爷,我想睡觉了。

睡吧。明天和爷爷一起去耕地吧。

终于结束了。我终于可以躺会儿了。

曼慈躺在床上,呆呆地望着自己屋室的房梁。他满身酸疼,却毫无睡意。他在回忆着自己这一天都做了些什么事。

那艘大船真的是很大。船上是满满的货物。有鹿茸,有虎皮,有人参,有灵芝,有玛瑙,有翠玉,有金荷叶,有麝香,有瓷器,有还有一种东西,中间弯弯的,两头圆圆的,对了,那个叫做如意。一大箱子一大箱子往土围楼里搬,周围的人全都围着看呢!我们都吃了些什么?有八宝如意鸭子,有白斩鸡,有翡翠白菜,有鲍鱼羹······

哟,三弟,我和你大哥真的是天天都在盼着你呢!他呀整天都和我说我的那个三弟整天就知道望这跑往那跑的,也不回来看看我这个当大哥的。我对他说你可别这么糊涂!咱三弟可是志在远方的好男儿,不像你似的,就有这么一亩三分地,靠着收点地租过日子。来三弟,夹点菜,哎呀,你能回来,我这个当嫂嫂的真是高兴呵!

想到这里,曼慈的嘴角微微露出了一抹微笑。

她在今天早上还用那种怪怪的、酸酸的语调,这么快就······

曼慈继续望着房梁。他的眼睛有很强的适应黑暗的能力。

喂牛、放牛、喂鸡、杀鸡、劈柴、扫地、烧火······我活着,一直在做这些事。我在做我应该做的事,也看着别人在做别人应该做的事,我不知道我应该做的事和别人应该做的事究竟有什么关系。我应该做的事是别人对我说我应该做的,但确实是我应该做的吗?我不知道。别人拥有的是这些,我拥有的是那些,为什么我不能拥有别人拥有的东西呢?

凝儿失眠了。对他而言,如蜜糖般甜蜜的酣睡是少有的,然而像今晚这样的失眠也是少有的。微暗的淡蓝色雾霰中的那个幻影在眼前不断地浮荡着,她的轮廓、她的柔发、她的眼眸、她身上所散发出的气息······如相互缠绕的游丝般起伏跳荡着。

你在这里干什么?她问他。她的声音就像一枚石子疾速划过水平面,飞荡起粼粼点点的飞沫。他的嘴唇微微开启,却没有任何声音。在任何人面前都要装哑子。他闭上了嘴。他将微微开启着的嘴唇又重新阖上了。他和她的眼神相互触碰,彼此凝视着对方的眼眸,如同两颗旋转飞升的琉璃球般,散射出一簇簇晶莹的白光。

凝儿正在回想着与她相见时的碎末般的细节。然而,凝儿没有开口,一直都没有。无论是在与她邂逅的时刻,还是现在。

在任何人面前都要装哑子。

傅家昨夜迎接来了傅顾——傅城的三弟,全家人忙碌了整整一夜才安顿好他——将他送到了这一栋土围楼中最好的一间屋子,温如对他的老爷说了一晚上傅顾的好话。傅路——傅城的第三个儿子——对整个山村的孩子宣扬自己的叔父是何等的神通广大,将他送到自己家中的珍品添油加醋地加以描述,许多孩子们听了之后都歆羡不已。当然,他的炫耀与吹嘘也引发了不少孩子的妒忌甚至是仇恨。

“我三叔,你们可不知道他有多神!他的船队可是咱大明朝响当当的!和当年郑公公相比都不差哪里!”

有的孩子在傅路讲述得眉飞色舞的时候,不失时机地发出感叹的声音。有的孩子则问他道:路哥儿,咱叔父(这个孩子用的是“咱”而不是“你”)是从哪里来的啊?

漳州府龙溪县的月港!傅路满脸得色地他周围的孩子们说道。

“月港?你们听说过吗?”

“没听说过。”

“小庙的神!你们这些只在这片大山里住着的孩子当然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路哥,你给咱们说说月港是啥样子的吧?咱叔父在月港都做了些啥啊?”

“月港······好,我就跟你们说说,让你们也好好听听。”傅路其实根本不知道月港究竟是怎样的,他的叔父也没有对他过多地谈起关于月港的事——在外人看来,成为一个奔波四海的商人可能是一件很风光的事,可能会是财源滚滚、日进斗金的,然而对于当事者来说,其中的痛苦、无奈、辛酸、忧患,又岂是能诉诸他人的?但是,傅路已经对周围的孩子们夸下海口,如果说不出来岂不是颜面扫地?是故只得信口编造:

“月港啊,在漳州府的龙溪县。那里有好多好多的好东西,船队一大串一大串的,全都是。呃······对了,那里的货物都是咱们这里没有的,遍地都是好东西,像瓷器、玉器、布料、兽皮、药材······可好了呢!”

“真的?”“有那么好?!”

“那还用说!”傅路趾高气昂、耀武扬威地说道。

“路哥,”有一个孩子满脸笑容地对傅路说道,“你下次和不和咱叔父一起去月港看看?”

“当然会去了,那还用说!”傅路依旧是趾高气昂的表情,然而内心却不敢肯定自己的三叔会不会真的带他去,“我不仅会去,而且还会带来许多好东西给你们······”

“带给我们?”说这句话的还是刚才那位满脸笑容的孩子。

“啊!怎么了?”

“你还指不定是想带给谁呢?”那个孩子一边笑着一边用胳膊肘撞击其他孩子的手臂,孩子们心领神会般地发出了嘘声和笑声。

“你们这些兔崽子都是什么意思!许淖,你这个是非精、惹祸精!”傅路色厉内荏地说道,同时还伸着指头指着许淖。

“我在想,你究竟想用什么来打动沁樱姊姊呢?”说完哈哈大笑。

其他的孩子听到许淖的这句话之后也都哈哈大笑起来。

傅路的脸骤然变红了,随即平静下来,以漫不经心的口吻说道:“沁樱有什么了不起的?什么样的姑娘我得不到?”

又出现了一个孩子,身穿一身淡灰色粗布衣服,腰缠一根黑色的腰带。“你们说,沁樱姊姊的爹娘都是谁呀?”

“不知道。”“没听说过。”“她好像是个孤儿。”“孤儿?她爹娘都死了?”“没见过她的爹娘。”“你们是什么时候见过她的?方英,你好像有一次见过她,是不?”“是啊。有一天我娘让我去湖边打水,我们家没有井。我在湖边遇见她的。她身穿一件淡蓝色的衣服,在湖边正在洗衣服呢。”“她长得怎么样?”一个男孩笑着问道。“很美。嘿。真的。”“有多美?”“在咱们村里,我从来没有见过像她那么没的人。”“说实话,这位沁樱姊姊真的有些古怪。她的家在哪里?谁都不知道。”

“行了,一群兔崽子!别吵了!”傅路喝道。“整天就知道瞎嚷嚷,有个屁用?连她的影子都看不见!”

凝儿躺在以木板作为床铺的床上,看着屋顶。他闭上了眼睛,回想自己这一天的生活,回想自己记事以来的生活。他睁开了眼睛,周围是一片黑暗与混沌,然而,他感到很安心,因为他可以静静地思考。他害怕思考。“明天和爷爷一起耕地吧。”他不愿意别人打扰他的独立的、静默的思考。然而,这种静默的思考究其本质有何意义,他不知道。可是,他的确愿意保持着这种静默的状态。可能是因为他沉默的时间太长了,逐渐地,将诉说的能力与欲望丧失了。他不知道自己的生活究竟有何意义,因为总是将自己埋葬在淡蓝色的渺茫的雾霰中,因为总是将自己埋藏在伴随着兔子的腐骨、狼群的粪便的山洞中,因为他总是将自己埋藏在这间阴冷昏暗的斗室内,同时伴随着一个称他为“爷爷”但在实际上根本不知道何谓的老人。然而,除了维系自己目前的生活状态意外,他对于一切根本无能为力。

睡眠。将眼睛闭上。让一切陷入黑暗之极的虚空、虚空之极的黑暗。明天又是周而复始的一天。一头驴在沿着磨盘画圈。凝儿感觉寒冷,这是身体诉诸给他的感觉——身体总是在诉诸给他各种各样的感觉,只是所有的感觉仅仅是感觉,正如同一切的现实都是无可更迭的现实——他把自己身体上面的被子往上提拉了一下。被子也是一种重量,尽管它给他带来温暖。

他所在的这个世界的天空是玫瑰紫色的,如同幕布的穹隆上散落着几点残星,如同从一柄刀的刀锋处迸发出的一道道寒光。玫瑰紫色的天幕下是一排树,天幕所呈现的近于黑色的玫瑰紫色投在树冠上,镌刻着树冠的剪影。树冠的投落在地的一排排剪影就像参差不齐的狗牙。树冠上同时也洒落着一片溶银般的白亮的星光。鸡不叫了,狗也不叫了。

曼殊手里甩着鞭子,驱赶着羊群。尽管鞭子只是虚打,然而羊群听到鞭子的伤心便顺从地向前涌去。夕阳的霞光晕染在羊群的羊毛上,如同残霞映照在满是浪花的海水上。曼殊及其羊群所行走的是一大片草地,这片草地的部分地带已裸露出底边。曼殊踩在草地上,发出了沙沙的声音。

曼殊身后的极远处是几座土围楼,在蓝天草地之间宛若几粒黑点。在山村的北边有一条大湖,众人于彼处洗衣洗澡。在那条湖的北侧有一片连绵的群山。夕阳的凄艳而又散漫的红光映在空中,漫空交织着夕阳的如丝的光痕,如同一枝朱丹色的狼毫毛笔晕染在一抔清水之中。

曼殊没有回头,尽管他的身后是一片嘈杂。涌入他的耳畔唯有羊的咩叫声。曼殊向着北方的群山微一眺望,眼光突然扫到了一座极其微小的建筑物——丝毫不起眼的木屋,这与一栋栋土围楼相比显得毫不足道。他的眼神于此处凝滞住了,眼神中杂糅着种种情愫,然而一闪即没,好像一柄刀的刀光自一个人的脸颊划过。

曼殊依旧极其熟练地甩着鞭子催赶着羊群向前方走着。他驱赶着羊群也被羊群驱赶,而自身的心智也比一条不知来自何处的却显然不祥的皮鞭驱赶着。

曼殊将羊群驱赶到鲜草生长颇为茂盛的地方,任其吃草。而自己坐到了一棵龙眼树下遮阴。夕阳透过龙眼树的树叶间的点点缝隙倾泻而下,宛若万点绯色的光雨。有光的地方就有阴翳。曼殊在光雨的侵袭下微微闭上了眼睛。他将自己的一双手放在自己的那件已磨得破碎不堪的上衣上,自己的双手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声。借助夕阳的微光他得以更好地看清自己的这双手:十根食指粗壮而粗糙,拇指的指甲上满是黑色的污垢,反过双手,手指的指纹上涂满了污渍。曼殊闭上了眼睛,自己沐浴在由浓荫所带来的阴凉中。他的嗅觉于此刻极其灵敏,能清清楚楚地闻到土地的泥土的苦涩的土腥味、草丛的草腥味,甚至能闻得到自己身上的已干的鸡血味。而听觉同样极其灵敏,他听见了自己的主人家的少爷傅路在大声地讲话:整天就知道瞎嚷嚷,有个屁用?连她的影子都看不见!

他所做的永远是赶羊、杀鸡、清扫主人家的院子。一辆辆马车,马车上放置着的一箱箱货物。他太知道傅路的意思了,傅路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她。他看见了众人脸上的既羡又妒的表情。那间屋子里住着的人到底是谁?任何人都不知道他在这里,他的存在是毫无疑义的。山的外边究竟是什么呢?他真的渴望走出这片大山,哪怕能看一天也好。在她眼里,恐怕自己和傅路都是毫无意义的存在吧。她大概根本就没有看到过他。他见过她一次,仅仅只有一次。他见到她,极其渴望单独见她一面。然而当他真的见到了她又想赶紧躲开她,连一眼都不敢看她。为什么会这样呢?他不敢注视到她的眼睛,似乎她的头部都没有微微侧过。他感受到了她身上的气息:香甜温软的女子气息迎面扑来。他微微嗅到便身心俱醉。她不知道他在这里,也不知道他之所以渴望出人头地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她。出人头地?在这里杀鸡放羊能够出人头地吗?他所做的这些事究其本质而言有何意义?那个老人就住在那间屋子里吧?他不知道凝儿也住在那间屋子里。那间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吗?他似乎总是在削竹篾。他的家里是否还有一个人呢?那天凌晨他看见了一个人影向着北方的群山处走去。这绝对不是他的幻觉,他很清楚地看到了。在地平线上只有凝儿一个人的影子。较之于群山,凝儿就像一粒尘埃。

起伏连绵的群山如象群般伫立着,天穹呈现着风雨将至的暗蓝色。两岸的群山间是一汪平整如镜的湖水,呈现着浓碧色,倒映着高耸的群山的影子。湖上有人撑着竹筏缓缓经过,湖面上的縠纹由此潺潺而动,水光自縠纹处策策而闪,圈圈涟漪向外荡开。凝儿坐在岸旁,他看见了湖水中自己的影子。他的手中有一把散碎的石子,他将一粒粒石子分别投向湖水中,一粒粒石子划过一道道抛物线落入水中,湖水中扩散出一圈圈的涟漪。身后挺立着的栋栋的土围楼。远处的群山,浓碧的湖水,冰冷的大石块,萦绕于己身的淡蓝色雾霰。凝儿嗅到了一种气味,一种类似于中药的气味,一枚散发着苦涩气味的枯叶被潮湿的雾气打湿了。凝儿从自己的上衣内拿出了一根由竹子制成的弟子。他将笛子轻轻地靠近了嘴唇,感受到了竹子的质感,竹子的清香味涌入鼻腔。凝儿的双手抚在竹笛上,闭上了眼睛,感受到了竹笛的冰凉,然而手中握着的这种冰凉却是唯一可以温暖自身的存在。

对于凝儿而言,偌大的天地间似乎只有这支微小的竹笛是可以把握的。

他将十根手指放在竹笛的竹孔上,微微呼气,笛音如同一道道冷艳的白光自笛子的个个笛孔激越而出,向着微暗的淡蓝色天幕飞升而去,笛音如同腾蛟起凤,如月光横溢,如鞭影纵横,如雾霰弥漫······凝儿的身躯似乎也在飞升,与笛音融会在一起。

地被雪覆盖着,地上只有一串脚印和点点滴滴的血痕,如同一绸华锻锦绣上面精心绣制的樱花。血因干涸,由鲜红色转为了黑红色,凝固,疮口结痂。松香味,焦炭味,浓密的烟气笼罩在眼前,看不见一切事物。刀光闪烁着,划过,刺痛着所有临死前的人的瞳孔。

“小子,你是谁?为什么不去耕地?在这里吹什么鸟笛子?”

凝儿睁开了眼睛,看到了一位肤色黝黑的大汉,双眉浓黑,右眼眼角的上方有一处极黑的印记,衣着一件薄薄的白色汗衫,上身颇为粗壮,腰间紧紧地缠着一圈黑色的粗布腰带,腰带内插着一把套入刀鞘的腰刀。右手则持着一根竹篙。他的手法显然要比凝儿的爷爷生疏很多。

“小子,我和你说话呢!你为什么要在这里吹什么鸟笛子?”

凝儿望着这双眼睛,没有说一个字。

“小子,老子问你话呢!你为什么不答?你是哑巴?”

凝儿点了点头。

“他奶奶的!一大早就遇见个哑巴,真晦气!”

“三叔,你在和谁说话?”走过来一个少年,一身墨色衣着,满脸桀骜自负之态。

“路儿,你认识他吗?”

“他啊?”傅路斜睨着凝儿,“哦,这是我们山村的一个哑巴。叔叔怎么了?”

那位大汉皱着眉点了点头。他将目光聚焦在凝儿身上,凝视着他。“这个哑巴有没有什么亲人?”

“没有吧。我也不太清楚。”

“这个哑巴住在哪里?”

“这个······三叔,我平常很少和这个哑巴见面,不太清楚。”

“问你什么都不清楚!这个山村有没有人会吹笛子?”

“吹笛子?好像会吹笛子的人有很多啊!这又有什么稀奇的了?”

“这个小子怎么会吹笛子?”

“三叔,你怎么会对一个小哑巴这么感兴趣呢?你不是答应我要陪我去网鱼吗?”

“好!依你依你!陪你去网鱼!”那个大汉从地上拾起了竹筏,又拿起了一根竹篙,向着湖边走去。傅路高高兴兴地揽着叔叔的胳膊,向前走去。大汉将竹筏扔到了湖中,踩在了竹筏上,傅路也跨上了竹筏,叔侄俩乘着竹筏远去了。

凝儿看着这远去的叔侄俩,嘴角露出了一抹微笑。那种微笑只有可能属于他这种青春年少却饱经沧桑、心境苍凉的少年。对于他而言,看着别人远去的背影真的已经太习以为常了。自己总是与孤独、与茕茕孑立、与意兴阑珊为伴。无形的枯叶所散发的苦涩气味似乎更浓了,就弥漫在他的周围,就流溢在他的舌尖。

“爹,我的活儿都干好了。妹妹的病怎么样了?”曼慈对父亲说道。

“你自己去看看吧。”曼慈的父亲躺在炕上,嘴唇是黄白色的,脸颊呈现着紫黑色。

曼殊闻言,向躺在炕上的八岁的妹妹望去:她闭着眼睛,正在熟睡。脸颊肉嫩嫩的,呈现着绯红色,如同新鲜的桃子。

好好睡吧,千万不要长大。

因同父异母的妹妹生病,路曼慈出山入县城为妹妹寻医找药。这是曼慈平生第三次走出大山了。第一次是在他出生的那天:他的亲生母亲生下他后大出血,父亲路顶急忙带着这母子二人进入县城找郎中。经过千辛万苦,郎中最终找到了,但开口要诊费十两,路顶拿不出那么多钱,结果被郎中拒之门外。于是,父亲只能推着一辆躺着死产妇和活婴儿的平板车回到了家。

第二次是在曼慈七岁时,路顶早已为曼慈找了一位继母,这位继母当时已怀孕,即将生产。在即将临盆的前三天,路顶汲取了上次的教训,特命路曼慈到县城请来一位接生婆(大山里的接生婆年事已高),以防不测。

如果你能早早地为我娘请上一个接生婆,也许她也不会死。

曼慈并没有对父亲说这句话,只是将这句话永远地埋葬在了掩埋母亲的那个下午。

最终曼慈找到了一位接生婆,曼慈的继母也顺利平安地产下了一个女婴,路顶给她起名为路曼媛。然而,人虽平安,心却不稳。在曼慈九岁、曼媛两岁那年,那位年轻的继母实在忍受不了路家的贫困肮脏以及弥漫着哭声酒气的生活了,她选择了离家出走,自始至终音讯全无。从此路顶悲恨交加,日渐消沉。整日以酒浇愁,全家欠下了极高的酒债,曼慈与妹妹的生活日渐成了严重问题,无奈下,路顶命曼慈去任大财主家当小厮以维持生计。那年,曼慈十岁。至今,曼慈已经在任家做了五年的工了。

第三次入县城便是今天。

曼慈走在县城的大街上,贩卖者的震天叫卖声、卖艺表演者的敲锣打鼓声、新开业的酒楼的鞭炮声······种种声音混杂在了一起。曼慈的耳朵备受煎熬,他尽可能地绕开围绕在身旁的团团人群。一种清香的气味溢入曼慈的鼻中。他顺着这股清新味望去,一个竹编的箩筐中盛放着许多乌黑色的长而弯曲的碎片状的东西,曼慈知道,这是茶叶。

在任老爷家看到任老爷爱喝这种东西。

“这位小少爷,您来点新鲜茶叶吧?”一位衣着灰白色粗布、头戴灰白色小帽的男子露出了发黄的牙齿,笑着对曼慈说道。“特新鲜,您闻闻!”说着用手抓了一把茶叶靠近到曼慈的鼻子旁。曼慈闻到了茶香味儿,肚子却发出了响声,口中津液横生。他为了赶路,一天只吃了一个馍馍。曼慈抬头望了一眼那位满脸笑容、眼角都渗出了皱纹的贩茶者,只小心地微笑了一下便迅速转身离开了。他听到身后出现了一串声音:个穷鬼!没钱来看什么?小崽子!

曼慈听而不闻。多年来的仆役生涯早养成了他逆来顺受的习惯。况且,即使发怒又能如何?

他向前走着,摸了摸自己的左侧口袋中尚有几个铜板,右侧口袋中的所有银两都是作为诊金来为妹妹请郎中的,他一个子儿都不能碰。

曼慈向前走着,前面是一个面条摊儿。一股白蒙蒙的热气自锅中升腾而起。曼慈嗅到这股热气中蕴含着荞麦面的气味以及新鲜的蔬菜气味,同时白白胖胖的馄饨如同一只只小鸭子跳入煮着面条的锅中。因此曼慈愈加饥肠辘辘。然而他一眼也没有向那个摊子回望,他的脚步变得迟缓了许多,身形不稳,双脚像是踩在了棉花上。

入过前面那扇城门,曼慈就入城了。拖着脚步向前迈进的曼慈如同一条被宰杀了几刀、奄奄一息的马。

“嘿嘿嘿,给我看着点儿!小叫花子!”曼慈听到身后有一个声音对他怒斥道。“小叫花子”?难道自己的装束之褴褛已经到了“小叫花子”的程度了?

曼慈向身后一看,原来是因脚步不稳,自己的身体触碰在了一个鸭梨摊儿上了,贩梨老板的脸色就像腐烂了的鸭梨的表皮颜色。在鸭梨摊儿的旁边有两只瘦骨嶙峋的褐色狗。这两只狗有气无力地趴在了地上,地上有一块被咬得支离破碎的骨头,有几只苍蝇从骨头旁飞过。

因曼慈无意间靠近了那根骨头,那两条狗立刻竖起了毛,尾巴绷得笔直,嘴巴积郁着呜——的声音,曼慈微微一笑地从这两条狗的旁边走开了。

一旦你靠近了它的食物,即使是一条狗都会对你目露凶光。

曼慈走了整整半个时辰也没有找到一家医馆。曼慈纳罕道:难道这里的人全都这么健康?没有人生病?曼慈在这条熙熙攘攘却注定闭塞的道路上踽踽独行,离自己的目标渐行渐远。然而他不得不走,唯有行动他才有可能靠近并到达他的目标。若无行动,甚至连哄骗自身也根本无法做到。曼慈放养过狼,尤其是那个冬天的夜晚,令曼慈终身难忘。夜空中浮着一轮冰塑般的冷月,月光投在雪地上,雪地上积着的一层薄薄的冰渣纤毫可睹。雪地上落满了人与狼的脚印。人脚与雪地相触,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狼的四肢与雪地相触时所产生的声音要轻微琐细得多。曼慈凝视着雪地中的母狼,那头狼的眼睛发出了深蓝色的光,没有了凶狠,没有了咄咄逼人,没有了锐利与锋芒,只留下了浓厚的疲惫孱弱与敏感警惕,这种浑杂在一起的情愫唯有在即将成为母亲的生物上方可察觉得到。

此时行走着的曼慈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这一幕。为何与众多的陌生人行走在同一条街时的感觉竟会和与一头母狼共同行走时的感觉极为相似呢?曼慈实在是饥饿难耐,他寻到了一家烧饼铺,从自己的口袋中揪出了一文钱买了一个热气腾腾的遍布着芝麻的圆形烧饼。那张烧饼似乎在他的手上只停留了一刹那便消失不见了。曼慈吮了吮手上的碎芝麻,他看到前方有一大群人围在城墙附近,曼慈想要过去看一看······

人多处不要过去。

父亲以前是绝对不会说这样的话的。

曼慈还是走了过去。密密匝匝的人群如同一大片黑色的碎芝麻聚集在城墙旁。曼慈在这群人当中显得又矮又小。浓重的海腥味传了过来,曼慈顺着这股气味望去,他看到了一个戴着斗笠、身穿蓑衣的老人,手里提了一个竹编制而成的大筐,筐里装满了鱼,鱼身大多为银白色的,有的鱼尚在上下扑腾。

他大哥,这上面写些什么;谁知道啊,俺也不识字;有人识字吗?认识字的人给咱们念念好吗?某亦非全认也。此黄纸何以如此之旧乎,墨迹已干。哎呀,别在这里文绉绉的了!让人办点事为何如此之难!孺子可教也,汝亦沐浴吾风也!少废话,快点念。

爹,我想去读书识字;读什么书啊!家里哪有钱供你读闲书呢!曼慈见到父亲那一张满溢着不耐不屑不满的脸,自己想说的话顿时梗在了咽喉之中,眼睛中划过一抹泪光,然而却没有溢出。

曼慈听着那个满身儒雅之气身兼孔孟之风的先生从容曼妙地念着:

大明万历繁盛隆庆之年天下太平之月普天同庆之日,吾省福建深沐于吾皇之浩荡皇恩之中,欣欣向荣,奋发图强,然而近来有撮尔岛夷频频侵扰,此等鼠辈海寇已惹得人神共愤,天怒人怨,大明雄狮百万严阵以待,只等吾皇之令便可将这等流寇剿灭殆尽。然则吾皇日理万机,剿灭此等贼子虽唾手可得举手之劳,然尚需时日也。故请吾民众多以戒备勤加防范以保万无一失也。

先生,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啊!意思就是说消灭这帮倭寇只是时日问题,不过现在我皇太忙,没有时间来打发他们,令我们小心防范以保护自身。这不等于没说吗!说的就是啊!当官的就是这样,他们的语言风格就是以有言作无言,方可称之为高妙也。

曼慈听着众人的对话而眼眸却一直在盯着那个头戴斗笠的老人。

原来他也在这儿。是不是他呢?应该是。我很久没有看到他们了。他的孙儿好像叫凝儿,我听到过。

曼慈凝视着老人,没有从那张苍老的脸上读出任何东西,甚至没有发觉那隐藏在左侧面部的微小的抽搐。

凝儿正躺在山洞里的铺了一层草甸的坑坑洼洼的地面上。山洞里阴冷昏暗,缭绕着浓重的花岗岩岩石的气味以及燃烧了的树叶的气味。凝儿早已将山洞内的秽物清理干净。

凝儿躺在这片铺着草甸的地面上,草甸时不时地传来一阵阵草腥味。凝儿唯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在时间的捉弄下形成了自身,又渴望时间带走他的生命。他也不是一无想做之事,他想识字,他知道在自己所居处的东面五十里的土围楼附近有一家学堂,大山里的孩子都去那里学识字。然而凝而不能去,他清醒地知道自己不能去,属于自己的唯有此间山洞。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所吸入者浑浊凝固,滞涩在了胸腔之内。

凝儿闭上了眼睛。

哥哥,我能和你一起玩吗?滞塞于喉头的话语化作空气飘散于天地。

“一直都要装哑子”。——他的命运。

他看着众人的行动,如同一根木桩一般站在当场。似乎除了他之外的每个人都拥有属于自身的空间,都知道如何与身边的人相处,都能拥有属于自身的快乐与幸福。只有他,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多余的、无用的人,一个不应被造就的、注定终身沉默的人。

“凝儿,爷爷给你一块糯米糕,蘸了白砂糖的,你拿到后面去吃吧。”凝儿捧着这枚黏在手掌上的糯米糕,看着扑在糯米糕上面的一层白砂糖,白砂糖在黄昏的橘黄色光芒的映照下泛出了橘黄色,如同凝结着的粒粒冰雹。凝儿低头看着它,眼角悄悄地划过一行泪。

凝儿缓缓睁开了眼睛,他倏忽间嗅到了一丝浓烈的香气,一种敏锐的、狡黠的,试图将一个坚固的内核劈斩开来的气味。

“我以前见过你,你还记得吗?”

凝儿闻声望去,一个实体伫立在了山洞的入口。他看到了那个身影,心中顿时升起一阵震颤,令自己朝思暮想的身影,一个令自己渴望靠近却又深以为怯的身影。之前在凝儿的头脑影像之中,那个身影并非一个实体,只是一个出自自身心中的幻影。

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以前见过你,你还记得吗?”

晨曦将启前的阴冷逼仄的、砭人肌骨的寒流······漫天的渺朦的淡蓝色的雾霰······

凝儿听着窸窸窣窣的衣袂摩擦声,心中的那个影像越来越近,脚步声贴着地面传来,袭撩人心的香气愈发浓烈。

“你不认识我了?我们以前见过面的。”

凝儿抬起了头,看到了那张脸。凝儿的呼吸似乎都停顿了。

樱花陡然间摧枯拉朽、大厦倾塌般的倾泻而下,如同流了满地的血。

那张脸距离凝儿越来越近,她的脸庞清晰地印刻在了凝儿的瞳孔中。她的额前有一绺斜倾着的头发,眉毛细长而淡,一双眸子清雅嫣然,含三分婉约,亦含三分典雅。嘴唇颇薄,呈粉淡色,其上之纹理清晰可睹。双颊富有质感,爽滑柔嫩。

她衣着了一件淡青色的粗布衣衫,腰间束了一根白色的腰带。她的脚······

凝儿将头移开了。他不敢直视她的脚。她在他旁边坐下了,她带了一个筐,筐口盖了一块白布。

“你吃饭了吗?”

凝儿摇了摇头。

她从筐中拿出了一个白馒头递给了凝儿。凝儿接过了这个馒头。馒头还是热的。凝儿的手指触及在馒头上,馒头微微下陷,呈现出了十个凹陷的印痕。一股酵母的气味溢入鼻中。

凝儿望着这个馒头,一汪眼泪在眼眶中隐微地盘旋着。

她从袖口内抽出了一方手帕,为凝儿沾了沾脸上的泪痕。凝儿侧着头望着她,那股来自于她的身体的暖融的馨香味愈发浓厚。尽管凝儿隔着手帕,但还是隐隐约约地感受到了她的手,似乎柔嫩润滑浑厚,宛若无骨。手的质感纹络温度隔着手帕附着在了凝儿的脸上。沾完了眼泪之后,她坐在了凝儿旁边,眺望着山洞内部。凝儿凝视着她,起先她并未察觉,随后的两人的目光相互触碰,她的眼睫毛长而弯曲,眼眸内闪着光,嘴角微微牵动,曳开了一丝笑容。

“怎么?”

凝儿也微微地笑了一下。他看着她,只感觉胸腔内充塞着无穷无尽的情感,如同山洪海啸般一触即发。

“快点儿吃馒头吧,一会儿就凉了。”

凝儿点了点头。他的喉头哽住了,鼻腔发酸,浑身颤抖。他低下头,张口咬了一下馒头,馒头的表层留下了一圈牙印。凝儿口中含着馒头的碎片,一种混杂着委屈与感动的淤堵之气灌注满了全身。

“你一直在这个山洞里住着吗?”

凝儿摇了摇头。

“你为什么要在这儿住着?”

凝而不答。

“既然你不愿和我讲话,那我就走了。”说完她站了起来,跨起篮子转身便要走出山洞。

凝儿伸出左手,攥住了她的右手,她在凝儿的心中终于由一个渺不可及的幻影转变成为了一个实体。凝儿彻彻底底地感受到了她作为人而带有的温度与质感。她的右手的每一寸肌肤都完整地、牢固地占据在了凝儿的心头。她的手完完全全的柔若无骨,如一泓春水般抚摸着凝儿。这是凝儿第一次触及一个女子的手。两人的手不知相触了多久,唯觉手与手之间的温度自温转热,产生了细密密的汗珠。她将右手从凝儿的左手中抽离而出。

“你要是有话就请说,老抓着我的手干什么?”

凝儿但觉满腹的话语都浮在嘴边,只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左手还留存着她的体香与温度。凝儿从上衣内摸出常伴在自己身旁的那根竹笛,将竹笛靠近了自己的嘴唇······

一阵瑟瑟的秋风自山洞外荡来,几枚枯叶打着旋儿荡进了山洞之内。萧瑟的秋风与澄澈清冽的笛音交融在了一起。洞外,一股温煦的淡黄色的阳光倾泻进了山洞之内,照在了她的右侧脸颊,幻出了一圈光晕,亦镌刻了一道阴翳,如轻纱般投在了山洞的地面上。

“你会吹笛子?”

凝儿点了点头。

“你为什么一直不说话?”

凝儿看着她,依旧一言不发。

“你的笛子吹得很不错。”

凝儿微笑了。他已经忘记了自己上一次微笑是在什么时候了。

“你如果一直不说话那我可就要走了。”

从凝儿的口中终于迸发出了声音,一种积郁了极久的终于在转瞬间喷发出来的声音——

“不要走!”

她转过头来看着她,眼神中颇含讶异,为他的这声音所包含的情感冲击而讶异、而震荡。她看着凝儿的脸,他的脸如同冬日里的一轮残阳投放于穹苍之上。

“你的脸红了?”

凝儿摸着自己的脸颊,垂下了头。

“你不让我走怎么脸却红了?”

“我从来没有和······我爷爷之外的人说过话。”凝儿感觉自己的脸极烫且浑身发热,后背有一层细密密的汗珠冒出。

“为什么?”

“我爷爷让我装作哑巴。”凝儿一边低着头说话,胸口不住地上下起伏着。他感觉自己的心在剧烈地跳动着。

“他为什么要让你装哑巴?”

“我不知道。”

“你今年多大了?”

“我不知道我多大了。”

“你从小到大一直都在装哑巴吗?”

凝儿点了点头。

她慢慢地靠近了凝儿,将自己的一双手放在了凝儿的头发上,轻轻地抚摸着凝儿的头。凝儿有一种将要窒息般的眩晕感,且感受到她的胸前有一对隆起的柔软的物质靠近了自己的脸、自己的口。他愈发感受到了她的身体的气息,一种浓厚的女性的馨香娇软的气息缭绕在他的周遭。凝儿的呼吸更加急促了,他张开了嘴,想要用尽力气含住它们、吮吸它们。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得炽热,像是燃烧起来了一般,更可怕的是,他感受到自己的下体的变化:一种自然的、原始的、极其难以阻遏的力量在一下子就爆裂开来,凝儿为这种力量的爆裂感到羞耻,同时又感到一种隐含着的快意。他极力想阻遏住却无力改变,反而使其愈演愈烈。在坚挺的下体的强烈引动下,他感到一种充盈、强有力的感觉,他内在的抑制力愈发微弱,几近于无,反而在助长这种态势。他将自己的头极力地贴近到她的胸前,他触及到了她胸前的那对物质,他的双手渐渐地在抬了起来,环绕着她的腰,环绕得越来越紧。

“你在干什么?快点儿放开我!”

凝儿听到了这声呵斥,神智终于恢复了过来,他急忙缩回了手,将自己的头急忙地转向了另一边。

然而,她还是被他的举动给震惊并激怒了。她的手高高扬起,重重地甩给了凝儿一个耳光,随即转身快步走出山洞,连一眼都没有看他。

凝儿只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有一种火辣辣的感觉。他不知道自己的脸颊上已留有了五个清晰的指印并且脸颊已肿胀了起来。一种羞愧感和耻辱感混杂在了心间,他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顺着眼角迅疾地滑下。

傅家的三弟衣锦还乡一事在山村内迅速传开,山村内几乎所有孩子都希望能与傅路成为朋友,好好见识一下他的三叔,仔细听听他口中的山村之外的璀璨绚烂的生活。傅路也颇为自豪,处处跟着自己的三叔,甚至在傅远练武的时候也陪伴在旁,这使得傅远颇为不满,声称一定也割掉自己的这条小尾巴。

傅远在回乡第七天之后终于在傅家的晚宴的餐桌上表达了去意,对傅路、温如辞行,大意是:小弟回乡多日,承蒙兄嫂的盛情款待,感铭于心,无以克当。然而镖局事务冗繁,小弟须返行,望兄嫂见谅。他日若稍得空闲,比急速返乡以探望兄嫂。

“哎呀三弟啊,怎么在这儿住这么两天就忙着要走啊,是不是嫌我这当嫂嫂的照顾不周啊!还是嫌这里的吃住条件太差啊!也难怪,俗话说得好:庙小乘不下大佛,蛟龙绝非池中物。”

傅远被自己的嫂嫂这些话逼迫得面红耳赤哑口无言。他平了平自己的呼吸,为自己辩解道:真的是因为镖局事务太过忙碌,总镖头在放我回乡前三令五申回去看看你的家人就行了。看完之后赶紧返回。说最多给十天假。我这都在兄嫂家待了七天了,赶回镖局尚需一天半,再加上之前来时所花的一天半时间,恐怕回到镖局都已超期了。岂能继续逗留?

温如听了傅远的话,只作冷笑并无言语。

“好了好了,”傅路对温如说道:“三弟这么忙,好不容易抽时间回来,能住个几天就不容易了,你就不要再唠叨了。”

“好好好,我不唠叨了。人家三弟是志存高远的人,谁像你似的啊,成天就守着这么个一亩三分地,心甘情愿地当这么个土地主!真是没法比啊!”

“嫂嫂取笑了。傅远只是一介武夫,整天过着刀尖儿舔血的日子。大哥较之傅路,远为仁厚睿智,嫂嫂和大哥过着世外桃源般美好的日子,夫复何求?对了大哥,你们这片山村中有多少个和傅路一般大的孩子呢?”

“这可难说了,怎么着也得有五六十个吧。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这山村有没有个喜欢吹竹笛的少年呢?”

“吹竹笛的少年?这我还真没太留意。等那天问问傅路吧。”

“能不能现在就问问。”

“怎么这么着急啊?好,快叫傅路来!”

傅路兴兴头头地急忙奔了过来,搂住了傅远的脖子,兴奋地对他的三叔说道:

“什么事啊,三叔?”

“你三叔是要问你,在咱们山村内和你一般大的孩子当中有没有人会吹竹笛呢?”傅路对儿子说道。

“吹笛子?”傅路搔了搔自己的脑袋,“没有啊,我没遇到过啊!在学堂里也没有见过谁在吹笛子啊!”

傅远听后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你问他山村里有没有孩子会吹竹笛干什么?”

“大哥,前两天我在你们村子里遇到了一个与傅路差不多大的少年。我看见他在吹竹笛,那个孩子可真不一般呢!”

“怎么个不一般?这么个小地方会有什么不一般的人?更何况还是个孩子。”

“话可不能这样说。我这双眼睛久经人世,见识了太多的人,我从那个孩子的身上看出了某种不一般的东西。那种气质绝对不是一般的山村孩子所具有的。”

“是吗?可是我真的没有注意到在这片大山里还有这么一个会吹笛子的孩子呢!”

“那更说明他不一般了。越不一般的人,越不为人所熟知。”

“好了好了,三弟,”温如插话道:“不要再问这件事了。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这马上就要回去了,让咱们好好再说两句贴己话儿,别再问什么孩子不孩子的了。不就是一个吹竹笛的少年吗?嫂嫂多帮你留心就是了。”

“那就有劳嫂嫂了。”

傅路这时急忙插话道:“三叔,你多给我讲讲你保镖的事儿吧。”

“我保镖的事儿?孩子,你都问了我八千三百遍了,我还是那句话:真没什么可说的。镖师就是活在刀尖儿上的人。把镖保好了,自然皆大欢喜,你好我好大家好;若是把镖弄丢了,轻则丢了饭碗,重则丢了手脚甚至是脑袋。孩子,听你三叔的话,长大后,千万不要学武,不要当镖师。这是三叔对你的忠告,你一定不要忘。”

傅路听了傅远的话顿时如同被一盆从河中盛出的冰冷的水浇了全身一般。

“那你当初为什么学武,为什么要当镖师?”

傅远听着傅路的反问,只微微一笑:“等你长大之后就会明白,一个人所走的路往往不是他真正想走的。可人总得有条路可走啊,即便是一条你不想走的路。我选择了一条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路,你不要像我一样。”

“三叔,练武很苦吗?”

“那还用说?学武功是最痛苦的事,其痛苦程度可能仅次于生孩子。可是生孩子的痛苦只局限于一段时间,而学武功则是一辈子的事。所以我说千万别学武。”

“可是你有武功啊!会武功的人总比不会武功的人强吧!你能防身。看谁不顺眼就可以收拾谁。”

傅远笑了。“如果我看谁不顺眼就收拾谁的话,恐怕你今天就看不见我了。不会武功的人是弱的,但有时候会武功的人更弱。当镖师的人都有这种想法:阎王教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今朝有酒今朝醉,能活一天算一天,能活两天赚一天······好了好了,今天和你说的废话够多了。”

“三叔,你······”

“好了!你不要再说了!”

“行了行了,路儿。不要再烦你三叔了。阿顾啊,你这么多年在外,一定吃了很多的苦吧?”傅远问弟弟道。

“唉,我吃了一个人可能吃的全部的的苦。在最穷最难的时候,就差没去妓院当龟男了。”

“现在怎么样了?”

“我现在在震远镖局,跟着朱老大,他挺看重我,多次委以重任,我也都顺利地把镖保好了,在镖局也算是立住脚了。”

“阿顾,你都保过什么样的镖呢?”

“金银财物、玉器古董、各式各样的稀奇兵器、绫罗绸缎······甚至连人我都保过。”

“连人都保过?”

“有一些人因惹了江湖恩怨,要遭人仇杀,他们吓得就来镖局,让我们这些镖师把它们送到他们指定的安全的地方——其实就算是到了这些地方,该遭杀的还是得遭杀——这种镖叫人镖。好了好了,阿路,三叔要回房收拾行李去了。天一亮我就走。”

次日凌晨,傅路、傅路、傅剑、傅香婉、秦子嫣、朱可可、温如以及傅家的众多仆人包括曼慈父子俩,浩浩荡荡共十多人一起送别傅远。天空呈现着破晓前的微暗的蓝色,天幕之下地面之上伫立着无数个浸没于濛濛雾霰的圆柱体的土围楼,临下俯瞰,但见一个又一个的圆圈,如同无穷尽的令人绝望的轮回。在土围楼旁,有一群渺小而喋喋不休的身影向着前方走去。

“阿顾啊,千万要保重啊,老哥会在这里时常为你祈福的。”

“三叔,你一定要常回来看我啊!”

“好啊,路儿。好好听你爹爹妈妈的话,在学堂里好好读书。都读了些什么?”

“也就是朱子的那些书呗。”

“噢,就是朱熹。”

“你三叔我就是吃足了不识字的苦,你可千万不要像我一样啊!”

本以为他还能和说许多精彩的江湖逸闻,没成想也是个道学先生!

傅路听到后微笑着点了点头。

“好了好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你们就送到这里吧。”

傅远骑上了一匹枣红色的健硕的骏马,这匹马高昂着头,发出嘶嘶的响声,马鼻中喷出白色的鼻息,四蹄踢打着地面,鬃毛在清风中浮荡着,如同大漠中的飞舞的黄沙。傅家众人看着骑在马上的渐行渐远的傅远,马蹄声敲击在地面上,回荡在这个为淡蓝色雾霰所笼罩着的清晨。

“路哥儿,这次咱叔父回山村,你可真在咱们山村露了大脸了!”许淖对坐在他对面的傅路说道,傅路不答。“路哥儿,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路哥儿,你······”

“别叫了!叫什么叫!一天到晚就知道嗡嗡嗡嗡嗡地叫唤!路哥儿路哥儿路哥儿!叫我干什么?!”

许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的前额凸起了一道青筋。

“你叫我干什么?”傅路眯起了眼睛,皱着眉头,甚为不耐烦地说道。

“路哥儿,你怎么这么不高兴啊,出啥事儿了?”许淖仍然以一副甚为谦恭、忠诚、恳切的口吻说道。

“‘出啥事儿了?’哼!自从我三叔回来,他就没说一句让我高兴的话没做一件让我高兴的事儿。我本来以为当镖师是一件多么好的事儿,能吃遍四方玩遍四方、耀武扬威呢!没成想他对我说了一大车让我泄气的话,我听了这些话就像是吞了一筐烂了的苹果。他说起话来不尽不实虚头巴脑的!还跟我说什么做镖师只是“能活一天算一天,能活两天赚一天······”你说他这话让人气闷不!”

许淖听了这些话,原本涨红的脸慢慢地恢复了平和,脸上又重新恢复了宽厚的笑容。

“路哥儿,消消火。”

“对了,许淖。那个老东西说在咱们山村有个吹笛子的孩子,他说那个孩子是个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咱们村有这个孩子吗?你见过类似的什么吹笛子孩子吗”?

“吹笛子的?没见过。咱们山村好像没见过有谁吹笛子啊!”

“说的就是啊。你去帮我好好留心,去好好找一找看一看,看看在哪儿有这个人。”

“行嘞!对了路哥儿,你和那个谁······最近······我想······”

傅路对许淖翻了一个白眼。“我就说你是个是非精、惹祸精,真是一丁点儿都没有说错。”

“你们俩最近到底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了?能怎么样?我根本就见不着她!你说她······”

“我说路哥儿,凡是你都要主动一点儿啊!你看不见她就主动去找她啊!”

“找?找什么啊找!我看她的心里一丁点儿都没有我,即使找到她又有何益?”

“我的路哥儿哟!你好糊涂唉!女孩子家脸皮薄,你家资万贯,是高门大户,她不敢靠近你也在情理之中。你但凡主动一点儿,腿勤一点儿,嘴甜一点儿,很多事不就好办了吗!”

“可是我根本见不着她啊!”

“她不来找你你不去找她吗!”

傅路沉吟不语。

“许淖,有时间多帮我找一找那个吹笛子的孩子好吗?”

“放心吧,路哥儿。只要是真有这么个人,我一定把他给挖出来!”

“嗯。许淖,你小子人不错。对了,你家最近收入怎么样?”

“还凑合,凑合着能吃口饭。”

“那行吧!回头你到我家来,那个老家伙给我家送了不少东西。你来我家看一看,看看有什么适合你的,你就带回去两件,好不好?”

“谢谢路哥谢谢路哥。”

在一间只点着一盏油灯的斗室内坐着一个老人和一个少年。由油灯所散发出的橘红色的光芒浸染在他们的脸上。老人和少年正在吃晚饭,是一盘烤红薯。老人用左手拿着红薯,用右手剥红薯的皮。红薯的表皮很热,透过白蒙蒙的热气散发着红薯自身的香气。

慢死了,剥个鸡蛋像绣花似的······吃饭?我怕吃饭!凝儿啊,你已经四岁了,怎么连个饭也不好好吃,怎么这个不懂事!

老人和凝儿的身影被烛光押解到了斑驳酥脆的墙壁上。据这面墙壁的反映,凝儿身躯凝滞不动。

“怎么不吃啊?”

凝儿抬起头看了一眼老人,烛光映在老人的脸上,他的看似浑浊的双眼却有一道精光在闪烁。这是一双完完整整地洞察了人生的双眼,而这双眼睛正在聚焦着他,凝儿急忙地低下了头。

“都快半个月了,你饭也不好好吃;晚上躺在床上,睁着眼,一到半夜就浑身颤抖,你这到底是怎么了?就像一个蔫茄子一样。”

凝儿依旧垂着头,如同被拆除了骨架的风筝。

“凝儿啊,你心里有什么话就对爷爷说一说,别憋在心里啊!这样不好!”

凝儿转过了头,目光转向了那一排纸质窗户,在烛光的晕染下,那排窗户泛出了令人心折的橘黄色。光与影的间次转换,晨昏交替,斗转星移。

窗户外面是什么?我四岁时那排窗户就存在了。凝儿的瞳仁如身形般凝滞而目光移向了那张盛放油灯的桌子。无边落木萧萧下。无数缕如血般的光线被片片树叶之间的缝隙筛过。酒酣耳热?大学之明在明明德。四书章句集注。一架双轮马车轧出了两道深厚的辙印。山,孤耸,尖利,直指入云。飞湍瀑流争喧豗。白龙般的瀑布如坠落的陨石般倒悬而下,飞溅起的亿万点水滴是被蒸馏了的、看上去一清二白的澄澈透明的血。血?血雾被当作为雨雾、水雾淋洒在了幸存者的脸上。幸存者?短暂的停留是为了彻底永久的寂灭。内旋着的舞于空际的彤球向着银球激射而去。气势汹汹的激射,其目的便是为了毁灭,毁灭自身及他人。激射前?激射前的彤球有何意义?一根脐带连接着掷彤球者及行走于山路者的命运。时间将一切化为齑粉。血红色的彤球,淡蓝色的雾霰。所有时代的所有人的所有痛苦都是连接在一起的。

油灯的烛焰在转瞬间熄灭了。桌子振动,发出了一阵砰的声音。

“饭也不吃,话也不说,整天没精打采,像丢了魂似的,蔫乎乎软绵绵病怏怏,我养你不是为了让你成为这么一个废物!”

凝儿在黑暗中看到了老人的眼睛,眼内有泪光闪动。

“你说我是废物?”

老人看着凝儿的眼睛,循着泪光看到的。

“是你把我变成废物的。我今天成为这个样子都是因为你。”

凝儿的脸颊感受到了老人的手掌的老茧和温度,发出了爽脆的声响,凝儿有一种痛楚感。他的脸挨了一记耳光。

“我养你养出罪来了!我供你吃供你穿,到现在整整养了你十五年,我今天才发现,我养了一条狼!”

“你说你供我吃供我穿?”凝儿的声音中已带着哭腔。“你每天都把我发配到山洞里去,让我待在山洞里和狼屎做伴!自打我记事以来,每天都吃不饱;一年四季,我只有一套衣服,冬天往里絮棉花,夏天拆棉花,这就是你所谓的供我吃供我穿。”

“那你可以滚啊,滚出去,我要是不让你躲到山洞里去,你这个狗杂碎说不定早就让人给乱刀分尸了。”

凝儿在一团黑暗中冲出了这间屋。烤红薯的气味弥漫在斗室间。屋门訇然中开,一阵冷气随着门的开启涌入屋内,门环不住地上下晃动着敲打在门的木板表面上。

凝儿狂奔了出去,他看不见脚下的路。整个世界空荡荡的。他的双脚敲击在地面上,一小簇一小簇的泥土在脚的敲击下飞迸了出去。

凝儿在发抖。寒气侵占在他身体的每一寸角落。冷风呼啸而过,凝儿的衣袂蓬蓬作响,如同虚伪又虚拟的延展在未来的旌旗。是时,暗蓝色的湖面平整如镜,反射着零散的星光,如同无数渺如微尘的生命体的回光返照。

凝儿蹲了下去,口中鼻中不断地冒着白气。他感觉到自己的脚下是尖利的石块,或许是灰白色。凝儿将自己的头埋入双腿之间。浑浊的湖水在潜移默化中滑动着,亘古不变地滑动着。凝儿的肩头抖动着,脸庞一片湿漉。凝儿呼了一口气,溢入鼻腔的是来自泥土的苦涩的气息。

凝儿的肩头不停地起伏着。他在轻声地啜泣。风愈发紧,击碎了皴裂的肌肤与褴褛的衣服。远景,在黑夜侵袭下的远景,湖面上映着影影绰绰的幻影和无数枚枯叶。枯叶漂浮在湖面上。夜阑风景,縠纹未平。一圈圈的涟漪激荡而来,月光照在涟漪上,圈圈涟漪泛出了日暮时分般的斑驳的紫光。月游移,光投在地上,泥土中的苦涩气息似愈发浓厚了。坑坑洼洼的地面在月光的映照下纤毫可睹。一阵气息在风的裹挟下激荡而来,气息化若游丝。一种虽不刺鼻但却令人难以忘怀的气息袭来,湖面骤起一大片细碎的溶银般的水花。

暗夜疏星,疏星外的隐隐约约的游丝。天幕之下大地之上,一股冰雾般的冷寒阴鸷的气息弥漫而来。笛音起,笛音似乎将整片空间与时间都凝固住了。在此刻此间,凝儿看不清任何物体。空虚,唯有无穷尽的普世的空虚,被黑暗浸泡的空虚,因空虚而显形的黑暗。

隐藏在夜中的催逼来的笛声如同一柄生硬的、闪烁着森寒光华的利刃,在凝儿的周遭不住的旋转游移着。笛声如光,如网,如怒涛,以一种狡黠而又挑逗的态度在窥探着凝儿,试图打破凝儿暴露于外的那层外壳。当外壳被打破时,那根碧绿色的竹笛将注定滑落。

笛声悠扬而又清越,随着时光的流逝而趋于恬淡和缓。凝于空际的冷月在悄无声息之间散发着混杂着鹅黄与银白的光芒。凝儿的目光飘忽空灵,泪痕未干。他听到了脚步声,双脚与遍布沙砾的土地相摩擦的声音······

凝儿对浮在耳边的这个声音并不感到陌生,他有一种心悸感,一种惊慌失措的感觉,就与他那次因为她的贴近而心猿意马的感觉是一样的。或许是这脚步声使他联想起了那次经历,那次混杂着紧张、羞赧、耻辱以及······隐含的刺激的经历。从此之后,他似乎对于肉体有了更密切的关注。凝儿倏忽间明白了,他在凌晨睁眼前的那种感觉与那次在山洞中的那种感觉是一致的。每天夜晚,他藏匿在睡梦中,他将自己以及自己所应肩负的使命藏匿在睡梦之中,睡梦之中则是一大片欲望的滋垢。在梦境中,总是呈现出种种令他在现实中所不能、不敢相像的场景,他渴望揭开一切的掩盖,一种狂暴的力量侵袭而来填满了一切。然而,愈是渴望冲破外在的遮蔽,他所明确感受到的外在束缚就越发深厚越发强有力。他在梦中的渴望,关于肉体的种种臆想,甚至关于自身命运的种种推断······这一切紧紧地缠绕着他,他太柔弱,觉得自身无力掌控自身,他渴望打破自身的宿命,渴望以肉体的方式打破外在的役使掌控、感知到自身的存在,渴望找到一个排遣口将自身全部的困惑喷涌而出······睡梦中的种种不堪入目全都是那次的延伸,也全都是以上种种意图所导致的。与之相伴的人自然也都是她。身处于睡梦中的他在醒来后都惊诧于自身的疯狂与兽性。在睡梦之中,他却不顾一切地撕裂全部遮盖起来的隐秘,尽管在那时的他便已知晓自身身处梦中。愈是身处梦中,他就愈是渴望撕裂遮掩;愈是渴望撕裂遮掩,他愈是明白无误地感受到睡眠的钳制以及苏醒的必将降临。睡眠难道也是一种遮掩?一种最好的遮掩?遮掩了自身所存在着的全部欲念?然而,那个欲念中所代表的实体此刻却出现在了现实之中,就在这个阴暗的夜中,离他愈来愈近。他感觉到她的身形的变化却无法精确地探知得到她究竟身处何方。她对自己逐步靠近,抑或说是逼近······一枚隐藏于暗夜中的箭簇在瞄准着他,他除了被那枚箭簇穿胸而过外别无他途。凝儿的身体在震荡着,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感到阴冷。

月夜中的凝儿瑟瑟发抖,他在调试着自己的外在状态,搜罗着应对他人——其实那个人就是她——的语言。

“你······”

凝儿抬起了头,在漆黑中看见了那个声源。她的一对瞳子在漆黑中显得愈发明亮。

“你怎么在这里?”

“你怎么在这里?你一直都在这里吗?”她第一次见到我时对我说的那句话与今夜见到我时说的这句话似乎也并无多大区别。

“你怎么在这里?”凝儿重复着她的话。凝儿的声音轻细如蚊。我为什么在这里?凝儿苦笑着,我自己都不知道。一看到她的脸,凝儿的双颊顿时变热了,轻轻地低下了头。一旦一种禁咒被打破,那么第二次的打破便是自然而然、毫无滞涩的事了。凝儿觉得这一次他对她的开口要比上一次对她的开口轻松得多。

“干嘛学人家!哎,你笑什么?晚上难以入睡就出来走一走。你怎么这么晚了还在这里?”

“你在吹笛子?”

“噢,”她听到这句话不自禁地笑出了声。“我上次听你吹笛子觉得很好听,所以自己也想试一试。怎么样?好听么?”

凝儿微笑着点了点头却将目光移到了她的手上,在漆黑中隐隐约约地看到了她的右手握着一根竹笛。她的手指纤细修长,盈盈地握住那根细长的竹笛。在下意识间,凝儿将自己的手移向了胸口,似乎是想要证实一下自己的那根竹笛是否存在。

“这根竹笛是我自己做的。我很久之前做的,上次是在什么时候吹它,我早就忘了。”

凝儿又一次微笑着点了点头。随着这挤出的一抹微笑,语言与声音在骤然间消失了。几点银白的亮光漂浮在水面上。随着水波的流动而起伏着。极其细微的下摆摩擦声传入凝儿的耳中,她在试图靠近他。

凝儿听着她的脚步声,一点一点地向他靠近。月光下,她的身影渐渐地移动而来,凝儿微微地打了一个寒战,极其细微。

“你觉得冷吗?”

凝儿的心骤然一紧。向她摇了摇头。

“你叫什么啊?”

“凝儿。”

她笑了。“我叫沁樱。你的这个名字很不一般啊!”

“除了我爷爷之外,我从来没有对一个陌生人说过话,而且还说了这么多。”

“在你眼中我是陌生人吗?”

凝儿没有回答她。有一句话梗在他的咽喉中急欲吐出却又甚感艰难。他想起她对他挥起的那一巴掌,留在他的脸颊上的感觉······他能隐隐约约地感知得到她时刻控制着氛围的走向,控制着情绪的表达。他很诧异于上次的她对于那件令她及他共同蒙羞的事感到怒不可遏,然而这一次却在她的脸上找不到任何有关的痕迹,似乎全然未曾发生过一般。她到底在想什么?

沁樱凝视着凝儿的眼睛和脸庞,“熟人也好,陌生人也罢,你陪我走一走山路好吗?”

凝儿看着她的脸,只有那双眼睛以及白白小小的牙齿看得较为清晰,身体的其他部位埋藏在浓重的阴影中。那张隐藏于黑暗中的脸距离他极近,似乎是在攫住他,令他将自身的全部记忆倾倒而出。

凝儿看着她,点了点头。他站立了起来。双脚感觉极为酸麻。似有无数枚尖针在刺他的双脚。沁樱的背对着他,自顾自地向前走去。

月光下,凝儿望着她的背影,如同守望着一个注定逝去的幻影。凝儿跟了过去,跟随在她的身后。

在远处,一大片水稻田横亘开来。在白天,常有小鸡小鸭在旁嬉戏。稻田外,种着一株株的龙眼树。沁樱和凝儿先后经过了那一大片稻田和株株龙眼树,遮天蔽日的龙眼树使得周围愈发昏黑。凝儿看不清脚下的路,唯有向前走。

“我们爬上这座山,好不好?”

凝儿点了点头。

我总是在向别人低头。

拾级而上抑或是艰难攀登,任肆无忌惮的藤蔓缠绕着干瘪羸弱的躯体。

凝儿的双手紧紧地抓住冰冷的岩石峭壁,手指的指甲与峭壁相触,发出了嘶嘶的声音。他的双脚踩踏着一块块向外凸出的岩石,一点点地向上移动着自己的身体。他看了一眼伸出旁边的沁樱,她似乎颇为自如地向上攀爬着,并未感到甚为吃力。

凝儿和沁樱爬上了那座山,在山峰上登临俯瞰,四周是一团浓重的漆黑和厚重的云翳。

小心点。

知道了。

当心脚下的碎石块。

知道了,你也坐下吧。

凝儿坐下了。在大多数时间,他的生命都被禁闭在那间局促的斗室之内,这突如其来的空寂寥廓骤然袭来。令凝儿甚为不适。周围的环境、远处的天壁如同被墨汁重重地涂抹了一遍似的,唯有一轮圆月散发着混杂鹅黄色与银白色的光芒。对于黑暗,凝儿及其双眼已经过于熟悉了。一股冰冷感自膝盖处传来。他微微地转过头来,偷偷地望她一眼:月光下,在微风的吹拂下,她的额前荡起了一小绺头发,如同迎风飘舞的柳絮,泛出了一股仿佛樱花的气味。凝儿不知道她是否注意到自己在偷偷地凝望着她。

我从小到大,永远在凝望着别人的背影。然而,我所看的人,永远连一眼都没有看过我。

沁樱突然间转过了头,发觉凝儿正在望着自己,脸颊微红,微笑道:“怎么了?”凝儿轻轻摇了摇头,随即又低下了头。“你还是不喜欢说话,对不对?”凝儿不语。“你爷爷为什么不让你说话而且每天都让你去那个山洞?”“你怎么知道我每天都要去那个山洞?”“哈!终于让你说话了!我怎么知道?我瞎猜的呗!我那天凌晨看见你去爬座山。在我的记忆中,那已经不是你第一次去爬那座山了。”

听到沁樱的这句话,凝儿感觉仿佛自己的后背和脸颊被抽了两鞭。

“你爷爷为什么要让你去山洞里啊?”沁樱再一次问凝儿。

“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十五年来我也一直在问自己这个问题。为什么?为什么是我?无论天晴天阴,无论春夏秋冬,每天早晨只要天不亮,我就要到呢个山洞里去,只能静悄悄的、偷偷摸摸的。我没有爹娘,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什么都没有。我长到今天,除了那个爷爷外,我几乎没有见过任何人,也没对任何人说过话。所有人都不知道世间还有我这么个人。我吃饭我睡觉,我每天睁开眼便要去那个漆黑的山洞。闭上眼睛是黑,睁开眼睛还是黑。活着是黑,死还是黑。”

“凝儿,在当今世间,”沁樱慢慢地靠近凝儿,用手指轻抚着他的头发,柔声道:“所有有光的地方都是黑的地方,所有黑的地方才是有光的地方。”

“我不太懂你这句话。”

“你以后会懂的。”

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凝儿和沁樱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他们仰起了头,看着空寂漆黑的天空。

“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沁樱对着那轮散发着鹅黄色光芒的圆月喃喃道。凝儿骤起,呈现着散射状的月光洒到了他的脸上。似乎在所有的空间、所有的时间都没有一丝光芒,天际间唯有这轮明月。

然而,它的光芒也不是自身的。

熙熙攘攘,人来人往,高声喧哗,争吵喧嚣······一幕幕荒诞无意的闹剧在人世间永无止歇地循环上演。然而,在夜的外衣下,一切的喧嚣争斗表演躁动荒诞统统都结束了。唯有圆月以及月光覆盖下的以睡眠为名的短暂的死亡。

她二嫂,她二嫂,你给我几粒种子吧。让我把地耕一耕······死东西,自己耕地居然连种子都不带,连老娘的便宜都敢占!?谁敢占她薛二嫂的便宜啊?······

你们都知道吗?知道什么啊?咱们这山村注重一个特别古怪的老头子。古怪老头子?那是谁啊?我也不大清楚,他住得很偏,非常偏,我孙儿曾经见过他一次。你孙儿?嗨,我孙儿就是许淖啊!噢,对对对对对,许淖。你姓许你姓许,你孙儿当然也姓许。你看看,我和你结交了这么多年,居然连你姓什么都没完全搞清楚,说出去还不叫别人笑掉大牙?谁说不是呢!那老头子又怎样?反正我感觉他怪里怪气的。行了!管他怪不怪的。我儿子是个皮货商人,整天到处往这边那边跑,据我儿子说,如果你孙子想要走出这片大山,一定要让他识字!识字?哪儿有钱让他识字啊?连饭都吃不饱还识字?九儒十丐知道不?那是哪辈子的事儿了?今之世可是在咱们堂堂大明朝!绝非那些蛮夷之辈!我朝向来重文!明太祖······得了得了,别说那个臭和尚、死叫花子了,这个死东西当时还喝过什么珍珠翡翠白玉汤呢!什么珍珠翡翠白玉汤?像是泔水一样的东西呗!哎哟哎哟!你们这些死老婆可别胡说了!不知道吗,大明朝的特务可厉害了!什么锦衣卫东厂西厂的,到处都有啊!得了得了,你别扯了!有句话不是叫山高皇帝远吗!他们就是再厉害,还能跑到咱们这里来吗!说得也是啊!

凝儿打了一个寒战。

来人呢!来人来人呢!有人死了呢!一个披头散发的夫人赤着足在河边大喊道。你看你看,这里来了个疯婆子!嘿嘿,听说这疯婆子早死了男人,是不是打熬得不住了,来寻野食了!哈哈哈!你这嘴可缺了大德喽!当心你们家孩子······那张面孔上只有一双瞪大了的眼睛,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有人死了有人死了,有一大片人都死了······他们,他们······漂在河边,就在河边上呀!我的衣服上全都是血!胳膊都断了!你们快去看看呀!我的个天呀!啊呀呀呀呀!真有,难道说,真是有······我就跟你们说过了,千万别胡说八道,闹不好连小命都难保了!现在就没有锦衣卫和东厂到不了的地儿!凝儿你怎么了?爷爷,我······我靠近着她的脸,她的身子漂浮在水面上,顺着河水向前滑动着。衣服完全被水浸没,内部湿湿漉漉鼓鼓涨涨,如同升起的风帆······那是一具女尸,她的形体在浸水衣服的包裹下显得愈发明显。那具尸体······是女人?女人的身体构造是······凝儿用指甲紧紧地嵌着自己的手掌。他为自己的这种念头感到羞耻,然而,这种念头又如同从水底升起的泡泡般自然而无可阻挡。河水被染成了一片红色。猩红色,一大团的猩红色扩散开来。如游丝般浮荡着······尸体触碰到凝儿的脚边,他感觉到那是一具断尸,断了的胳膊。凝儿感觉自己的双腿不停地在颤抖、发软,他的膝盖在抖动着,双手也在抖动着······他感觉到湿漉感自下体传来——小便失禁。他紧紧地合拢着双腿,湿漉感更重,他微微地打了一个寒噤。

你怎么了?他感觉到在自己的肩膀上有一只手掌搭在上面。他嗅到了一种茉莉香味。他禁不住地打了个冷噤。

凝儿嗅得到来自身后的气息,似曾相识的气息,令凝儿屡屡为之心折的、为之魂牵梦绕的气息,甚至是在那个夜晚令他勃起的气息,他渴望驱散所有的幻象与幻想,驱散全部的虚空,去触摸裹挟在虚空、幻想、迷惑中的实质,或许那个实质也是属于自身命运的一部分?他感觉得到自己的右侧脸颊有一双手在轻轻触碰,一阵冰凉而柔腻的触感传来。凝儿浑身都变得紧绷了,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蛇?凝儿曾遇到过蛇。一条体表为桔红色的蛇蹿出,周遭的草地沙沙作响,蛇缠到了他的脚腕······那双手沿着他的右侧脸颊向下游移,游鱼般滑动,若即若离,凝儿感觉自己的胸腔仿佛压了一块万斤大石般,自己的背部有一种燥热感,呼吸感到十分阻抑,上次的那种充盈坚挺的感觉在这一次如薄冰解冻般苏醒了过来······

起先凝儿保持着高度的敏感与警惕,在抗拒着这种自手上传来的挑逗,然而,渐渐地,凝儿的身体熟悉并适应了她的手以及手的温度、纹络、移动的方向······她的手移动到了凝儿的脖颈处,他感觉自己的脸颊滚烫,胸腔内有一颗如惊马奔腾的心。凝儿的下体坚硬得几乎要折断了一般。凝儿的一根紧绷着的神经仿佛突然断裂了一般,他用尽了自己全部的力量转过身,像攫住自己的生命的内质一般,紧紧地拥住了沁樱,将她的腰揽入怀中。凝儿的口不停地向外冒出白气,他的头猛烈地向前掷去,如同一只俯冲而下去捕捉猎物的老鹰······这种“捕捉”似乎并没有得到凝儿想要的,于是,他便使用了更大的气力去冲击,他的嘴唇触碰到了沁樱的脸颊,他感觉到了那种浓郁的令他心折而又魂牵梦绕的气息,他大口地吮吸着她的脸颊其目的似乎就是将其全部的气息吸纳到自己的体内。他起先察觉得到沁樱的头在猛烈地扭动着,然而不久之后,扭动的态势就变得微弱了,他又微微地听到了她的口中传来了呢喃声与呻吟声,他用力来撕扯着沁樱的衣领,尽管一切都浸没在黑夜中,然而他仍将手伸向了那个位置,他聆听得到衣服的窸窣响动的声音,沁樱的那件靛青色外衣在向下翻折着,沁樱的臂膀露了出来······

我在干什么?在这种形态下,你必须要这样做。哪一种形态?就是这样的形态。你应该去完成它。完成?村子里的狗与狗、猪与猪的交合······你所聆听到的、感知到的关于此的一切······既然所有的人都这样做,那么你也应该这样做。什么叫应该呢?在这样的环境下,每个人都是这样做的。

凝儿用手紧紧握住沁樱的臂膀,她的小小的、狭窄的肩膀,作为一个生命体感知到了来自另一个生命的温度、气息、质感、肌肤······她并非一个抽象之物,并非一个意念,并非一个仅存于脑子的游离涣散跳荡的幻想。他还想了解更多的关于生命体的她······他的手不停地向下移动着······原来女子的躯体是这么的娇软柔腻润滑。他触碰到了她的肩胛骨,那附近有一根细细的带子,这根带子便维系着这个女子的关于自身身体的隐秘······有时,或许只是一根以竹子制成的笛子······凝儿察觉得到自己的下体已变得黏稠湿漉,他将手伸到沁樱的后背,一双手合拢着沁樱,在搜索着窥破隐秘的入口······他的左手摸索到了那个节点,随即又将右手伸了过去,两手十根手指将那个结解开了,带子垂落了下来。他察觉到在他怀中的沁樱微微发抖。凝儿用尽全力抱住了沁樱,似乎他是她唯一的守护,然而,确定无疑的是:他只是她的匆匆过客。凝儿用尽全力抱住了沁樱,将手中的肚兜扯到了地上。沁樱的上半身已不着片缕。在昏黑的环境中,凝儿几乎一无所见。渐渐地,当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他缓缓地松开了沁樱,他的双手触及到上半身已是全裸的沁樱,她的肌肤的光滑而温柔的质感,如同触及到了一碗盛着燕窝粥的玉碗。他的手指触及到她的温热的肌肤,手指陷进了肉体。他感知得到她的后背的中间的一道线······他想起了那天她为他送来了馒头,当他的手触及到馒头的表层时,手指如同此时此刻那般陷入其中。他缓缓地松开了沁樱,将自己的头低了下去,将自己的口对准了自己想要得到的那块物质······充塞于口中的是女性的肉体的味道,那种浓郁的气息将凝儿浸泡了起来······沁樱的喘息声更加强烈,不知道是缘于寒冷缘于痛楚还是缘于其他。“轻一点,轻一点,好痒,不,不要,不行了······“凝儿感觉得到沁樱的绵软无力的双手正在绵软无力地推动着自己,渐渐地沁樱口中的如泣如诉的声音变得微弱了,只成为了一种强烈的宣泄,一种混杂着种种情感的强烈的宣泄。凝儿大口大口地吮吸着那带来生命之液的所在,他觉得那里越发鼓胀。凝儿从小都没有吃过母亲的一口乳汁,甚至他根本不知道他的母亲是谁。他还在以渴望的态势去极力地吮吸它。浓郁的女性的肉体的气息以及饱满的口感。凝儿的手上下游移着,一块有温度有气息的冰块,如冰块般润滑亦如冰块般寂冷,外在的郁热,实质的凝重寂冷。凝儿充分地感知到了这一点,甚至是隐隐约约地感知到极其遥远的命运。

她其实并不是······她并非真的想,她的身体有一种冰冰冷冷的感觉。噢······她的肉体真软,像是陷入了进去······很滑很软,有温度,但是像大冰块,女性的下半身是什么样的呢?             

凝儿的手臂更加用力地裹住了沁樱的腰部。左手的五根手指用力触及到她的臀部。继而向下,向下······沁樱的身体不住地摇晃着,既像是在竭力回避,又像是在······凝儿的手依旧在向下,然而他的速度放缓了,像是前面横亘着一道隔膜,凝儿在这道无形的隔膜前凝滞住了。

这便是她,是实实在在的、真真切切的她,她便是这样。

凝儿愈发用力地箍住了她的腰,左手继续在抚摸着她的臀,怀着一颗畏怯的、震悚的心情在体味着自身的堕落,一种类似于下坠般的堕落,但在这种下坠中又蕴含着某种突破禁制的快意······

在这种情形下,既然在这种情形下,那么势必是要这样做的,既然大家都这样······第一次见到的那具女尸,女人的尸体,女人的下体,我为什么没有去······我见到了她的那件被浸湿的衣服,紧紧地贴在她的上半身上······我为什么没有掀开她的上衣?兰香的娘将她抱在怀里吃奶的时候,她露出了自己的上半身,那两团向外凸出的白色柔腻的物质,她将兰香抱入怀中,兰香吮吸着它,双眼眯起,两片嘴唇上下翕动,吮吸着母乳,兰香的娘喘着粗气,额头见汗,脸颊潮红······

还有桂枝娘和她爹······噢······啊······在醺黄的光芒中得见一上一下,上下起伏······

凝儿的手继续抚摸着沁樱的下体,像曾经的那条缠绕着凝儿脚腕的蛇,那道屏障逐渐消融了,他已经决定了······有一种由温度逐渐转变而来的热度自他的手上传来。他决定了不再顾及一切禁制,必须去承担起那份属于自己的罪恶、属于自己的命运,必须去窥破那道注定逝去且本质虚无的实体,似乎遮天蔽日的、笼罩一切的、渺朦不可窥视的淡蓝色雾霰以及漆黑得不可窥视的洞穴都将在这次触摸中化为乌有······这次的触摸甚至是对于自身命运的测定?这次······凝儿的手一直在向下,手心手背的热度在不断地提升,他觉得自己的胸口处好似有一个活物在上下跳跃着······他触及到了······他好像感觉自己的脚下出现了一个缺口,隐藏在缺口下方的是一个斜坡,自己的双脚在向着斜坡向下滑去,究竟该不该止住自身滑落的趋势?在这种任由自己向下疾速滑动中,他感受到了一种酣畅的放纵的快意。类似于草丛状的······他抬头看了一眼沁樱,她完全浸没于黑暗中,唯有那双眸子偶尔闪过一线亮光。他的右手抚住她的腰身,感受到她的真真切切的具有温度与质感的肌肤,他感觉到了她正在微微发抖。一抹由残月而来的月光映在了她的额头上,他看见了,看见了她此时的情态:一种极力掩饰内在快感的羞怯······风吹过,柳叶拂动作响······凝儿的右手抚着沁樱的左侧的胯骨,自右手处传来的动态——她的胯骨有一种向前迎合的态势——尽管极其隐蔽,然而凝儿并没有忽略。凝儿的左手经过那片草丛,向着属于沁樱的最隐秘的地方前进。凝儿的左手手腕以及五根手指在颤抖着······

凝儿摔倒了,摔倒在丛林中。一片凄迷的冷雾如早已消逝的魂灵般游荡缭绕在他的周围。他的左手重重地摔在地上,地上是一大片荒芜的衰草,他的左手手指沾满了草丛上的露水,左手的肘关节撞击在暗嵌着利石的草丛上。他的身子匍匐在地,浓厚的草腥味溢入他的鼻中······他的无力的左手无力地触摸着那片草丛······

凝儿触及到了,属于女性的最神秘的区域······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触感······他感知得到凹陷的部位,那里有些湿润,他察觉得到,自己的手指有些黏稠······仅仅停留了刹那间,凝儿的手指便进入了沁樱的身体······迅疾中携夹着兽性、肉欲、粗暴以及——

在这种态势下,必须要这样做。既然大家都是这样做的······

他的左手的中指和食指唯能感觉得到一种灼热感以及为肉体所紧紧裹住的感觉。他触及到了女性的作为物质的内核。他发觉,自己的下体的湿漉感越发浓重,无可挽回,无可阻挡······象征着物质的那根物质鼓胀、坚硬得近于断裂······

一切都不言自明,一切都无需阐释、解读、传授,当他身临其境时,事态本身所固有的趋势推动着一切先前前进、发展、寂灭······

凝儿的手指在她的体内一进一出、一进一出,他的手指沾满了属于沁樱的体液,这再次向他表明,沁樱只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生命的第一个女人,致使他无力规避无力摆脱无力振拔的女人,一个如同淡蓝色雾霰如同不可窥测洞穴如同血色残阳的女人······女人并非以年龄而论,而是以心灵而论。

凝儿将手指拨出,急匆匆地解除掉自己的上衣和裤子,将它们甩到地上,又将它们甩到地上,又将自己下身的最后一件衣物除去······他已回归到了自己生命中最本初的状态······当他的手指离开她的身体时,她的喘息声既像是释怀又像是哀叹,一种属于女性命运的永恒如斯的宿命感伴随其中······凝儿的十根手指扯着沁樱的裤边向下拽着,她的大腿、小腿一点点地沐浴在黑暗中······凝儿的十根手指一一滑过她的臀、胯骨,感受到她的下体的肌肤······她的下体滚烫却又像是毫无反应······凝儿的手伸到了她的脚踝,将她的鞋袜褪去,再将她的裤子脱下,甩到了一边······凝儿的双手划过沁樱的双脚,她的脚背、脚趾、脚掌······柔腻感充斥在整片手掌中,如同在狡黠地藏匿着这双脚的主人所行走过的、经历过的一切······凝儿与沁樱隐匿于夜中却再无呈现给世人眼前的任何遮蔽之物······

“爹,我回来了。”

斗室内酒气冲天,乜斜着双眼的汉子趴在桌上。“死—回—来了?”汉子稍微将自己的头离开了一点桌子。“找着工没有?”汉子的嘴里就像是塞了一团泥巴,只能听到声音却无法听到清晰的音节。曼慈低下了头,以嗫嚅般的声音说道:“放心吧,爹。找到了。”“工钱多少?”“三钱银子。”“哼,我就知道,”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嘴里及鼻中喷出来浓重的酒气。“不可能是三两,更不可能是三百两、三千两!”醉汉在提到钱时,神智极为清醒,口齿也变得清晰了许多。曼慈顿时被噎住了,说不出话来了。过了一会儿,曼慈才平息了自身的屈辱之感——类似的这种屈辱于曼慈而言已是司空见惯。醉汉用手摇了摇黑色陶瓷制的酒瓶,并将它扔到了地上。空空如也的酒瓶撞击在地面上,发出了闷闷的砰的一声。摔在地上向前滚去,又向后滚回,来回摆动,直至停止。微暗而跳跃着的烛光照在酒瓶的表面上,如同将一条船投放到了火海中一般。曼慈的心像是被针尖刺了一下,后背骤然间有冷汗聚起。他慢慢地弯下了腰,将父亲扔弃于地的酒瓶捡了起来,酒瓶的表面有一种油腻感。曼慈用左手握着酒瓶并将其慢慢地放到了木桌上,木桌发出了轻微的咚的一声。“妹妹怎么样了?”醉汉听到这句话后,似乎又恢复了先前的神志模糊、口齿含混的状态。“啊······啊······”汉子打了个酒气熏天的嗝,“什么?哎呀,别吵!咋呼什么!那个,给我来块······我要一块肥的!掷骰子?掷就掷,老子不把你们都给干趴下!······”醉汉的口中发出了磨牙的声音······

曼慈连一声叹气都未发出。他径直向里屋走去,里屋的炕上躺着他的小妹妹,正在盖着满是补丁的被,熟睡。里屋的四周的墙壁坑坑洼洼,像是被陨石光顾过一般。曼慈用火镰点燃了放在炕上的木桌上的油灯,整间屋子浸泡在橘红色的光里,将自己的影子以及躺在炕上的妹妹的影子忠实而留白地镌刻在了坑坑洼洼的墙壁上。

曼慈低头看了一眼妹妹,尽管她只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然而在曼慈的眼神中仍旧满是疼惜与爱怜。曼慈不敢用手指去触碰她的娇嫩的小脸,生怕吵醒了她。小妹妹的额头上长着新生的不长的头发。

你也真是够可怜的,长到这么大,连几口娘的奶都没吃过(曼慈或许忘了,至于他自己,连一眼都没有看到过自己的亲生母亲)······这么小的手,这么小的身子,这么软、这么肥厚的身子······究竟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你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的呢?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你可什么都会(曼慈看到妹妹打了个呵欠):打呵欠、打嗝、放屁、眨眼间、咯咯微笑、喝水······我听竹仙奶奶说过一句话:孩子要会托生,要生在一个有人疼有人爱的好人家,这样一辈子都能过上好日子;要是托生在······这么一个家庭那可就······一年四季就那么几件衣裳,就这还是托人家周媛奶奶给缝制的······那个酒鬼成天价横草不拿竖草不摘,家里的活儿一件都不管,就知道整天地灌白汤,满身的恶臭味!我怎么像个管家媳妇似的在说话?可不是么!在这么个破家,我可不就是和个娘们似的吗!拈着一根针在补衣服!全村的人,整个住在这么个迷宫般的土围楼里的人都在笑我!所有的人都瞧不起我!连主人家的一条狗,我见到它也要绕远而行。鸡,我天天饲弄喂养鸡,只为令它们多下点蛋,然后在其长得肥肥壮壮之后,用一柄柳叶状大小的刀结果其性命,我既不肥也不壮,每天精疲力竭之后方能获得那几块供我存活的食物,养活自己,养活自己的襁褓中的妹妹和那个整日价浸泡在酒精中的爹。我只有喂鸡的两只手,只有扫地的两只手,只有供人驱使的两条腿。任人唾弃,任人责骂,任人鞭打,手指时不时地便会隐隐作痛。

曼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十根指头没有一根是完好的。应不应该那样做?即使真的这样做了又有谁会在意呢?没有人会在意我。一只嗡嗡作响的苍蝇和窸窣作响的老鼠经过时,还能迫使别人皱眉,我出现在别人眼前时,又有谁会投来稍微带有关切与暖意的目光呢?别说了,别再说了,没有任何意义,又有谁会得到你的声音呢?无论如何。我还要活着,我还想活着,我还必须活着。所做的一切便是为了生存,为了妹妹。我就是一头不断被抽打的驴,自始至终在沿着自己的磨盘画圈,一圈一圈又一圈,不知何时是休止。我给牛给羊喂过草料,还记得牛吃草时的场景:它们微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吞咽着草料,草发出哗哗作响的声音,我望着牛眼,那双牛眼如同两颗汁液横流的鲜紫葡萄,清澈而深邃地倒映出我的眼睛,如同一颗能够指向未来的澄澈的玻璃球。鲜紫葡萄?可能更像深蓝色的海······月港,一个反复被傅路吹嘘的地方。海······近有蕞尔岛夷······“还记得吗,一个村子里的人全被······”“听说,日本人是为了抢人抢东西的。”“那个村子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连一点渣都没剩下······”“还听说有许多‘奸民’给这帮倭狗指路呢!”“这不是吃里扒外吗!这也太不是人了!”“这年月,有几个人是人?”“你说那帮人当奸民能得着什么好处呢?”“怎么得不着好处?能抢许多财货,日本人给打赏许多银子!”

“路曼慈!你死到哪儿去了?怎么一天都见不到人呢?”

曼慈打了一个寒噤,马上看到了一个衣着俗艳身材粗短的人站在门口。“抱歉啊,刘管家,”曼慈在此刻指令自己的脸上立刻堆满笑容。“今天去给妹妹找郎中去了,向傅老爷、温太太请过假了······”

“对对对,在你路曼慈的眼中,大概也只有老爷太太是值得你瞧两眼的,其他人在你眼中都是狗屎!”

曼慈立刻察觉得到自己语失,稍一皱眉,马上又舒展开,呈现出比上次更加真诚的笑容:“看刘管家说的是哪里的话呀!我路曼慈就算是再不识天高地厚,就算是个瞎子,也不可能不知道刘管家的大名啊!大树底下好乘凉。曼慈全家三口人今后要想活下去可离不了刘管家的提携照顾呢!”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曼慈自己都厌恶痛恨自己。然而,生存已教会了他理应学会、必须学会的一切东西。

“你小子嘴还挺甜的。不过,你今天可整整一天都没好好干活了啊,小姐都发火了!我······这就是你妹妹啊?”刘德温看见曼慈怀里的小女婴竹筠瞪着眼泪汪汪的大眼睛,双颊微红,如同仙桃的表面。头发尚未长长,但眼睫毛却颇长,上面还残留有眼泪。

“是啊,是我妹妹。”曼慈微笑着,手却将妹妹抱得更紧了。

我所应得的却被你们及你们的主子所克扣的工钱没有一个人提到过,当我少做了一天工,所有人都对我红眉毛绿眼睛,好像恨不得生吞活剥了我。觉得自己手里有几个臭钱就不把人当人,就可以随便役使别人是吗?这个刘王八蛋为什么用这样的眼神在盯着小筠?

“你妹妹长得可真好看,小美人胚子,长大了还不知道有多少人会被她迷得七荤八素的呢!”刘德温似乎看出曼慈厌恶他距离竹筠太近,因而故意用自己的那双脏手在摩挲着竹筠的头和脸。

这个混账王八羔子!有种人你越怕什么越讨厌什么,他便越呈现给你什么!这个畜生!

“曼慈啊,”曼慈知道,每当他拖长音调,声音上扬,便要以管家大人的身份开始训话了。“在你们家啊,一共有三口人,”刘大管家一边说一边用手摸着鼻子,随即用鼻子深深地吸入了一口气,发出了簌的一声响。“你老爹,你知道,那是个酒腻子,每天就是喝、吐、拉,拉、喝、吐,一天一天一天,这样过啊······每天都是这样,相当于咱们老爷养了个残废人。你妹妹呢,”刘大管家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动作,用右手摸了摸鼻子的右侧,又用鼻子响亮地吸了一口气,还夸张地皱起了眉。“是个吃奶大的孩子,所以呢,”刘大管家仿佛苏秦张仪韩非李斯萧何陈平张良······本朝之宋濂刘基高启惟庸······那般的风姿神韵。“这就是两个吃白食的人了。不过呢,”刘管家的两道眉毛向上挑起,从衣内掏出了一个碧绿色的鼻烟壶,对着鼻烟盒深深地吸入了一口气,闭着眼睛不停地皱着眉头。双眼之间的眉头如抽搐般抖动着。“你这个小子呢,干活儿还算是勤快,我挺稀罕你这点儿的。”刘大管家清了清嗓子道:“你呀,要多想着傅家,心里始终都要有人。是吧,主子让你干啥呢就去干啥,多做点儿讨主子欢心的事。”曼慈低着头一个劲儿地称是。曼慈忘却了,忘却了这究竟是自己多少次在主人或管家面前唯唯点头。曼慈曾无数次地规劝过自己:在人屋檐下,怎敢不低头?既然是要饭的,就别嫌饭馊,也别嫌人家赏你饭的时候吊着脸。

“小子,问你件事儿啊!喂!小子!我和你说话的时候你要认认真真规规矩矩地把脸对着我!听到了没有?”

“是!管家!”曼慈满脸堆笑地说道。

“我问你啊,认不认识一个吹笛子的、和你差不多年纪的那么一个孩子?”

他是在说凝儿吗?

“哦,吹笛子的呀?您看我一个主人家的仆役懂什么笛子、曲子的呀?”

“真没见过?”

“真没有啊!吹笛子的又怎么了?少爷最近要学笛子啊?”

“谁知道!”刘管家的话语里饱含着反感、厌倦、轻蔑。“那小子整日价想起一出是一出,说是要在村里找什么会吹笛子的小子。这山里的人为了一口饭整日价······”(曼慈知道了管家的口头禅是“整体价”)“拼死拼活的,谁他娘的吃饱了没事干瞎吹什么笛子玩儿?”

“那是那是,您说得对。”

“我这个当管家的,整日价就是个忙,老爷太太小姐的尿罐子倒了都要让我扶哟!鸡零狗碎、七碟子八碗、七大姑八大姨、黄鼠狼偷老母鸡,就没有一宗事是不让我操心的!哎哟,真是烦死了!”

曼慈不知道他这是在诉苦还是在炫耀。

“行了行了,就到这儿吧。那我先走了啊。你们看看你们住的这屋子这个脏这个乱哟!”刘大管家用舌头发出了一连串的声音。“还他妈的喝,也不怕喝死你!老东西!”刘德温看见了曼慈的父亲斜倚在里屋的桌腿上,手里举着酒瓶子。刘德温一脚将地上的酒瓶用力地踢开,酒瓶子砸在了木柜子上,发出的声音惊醒了曼慈怀里的竹筠。曼慈狠狠地咬着后槽牙,嘴角却仍微笑。竹筠听到了声响,立刻睁开了眼睛,目光中伴随着惊悸。曼慈急忙将妹妹抱紧,不停地摇晃着她,嘴里发出了一连串的抚慰的拟声词。刘德温走近躺在曼慈怀里的瞪大眼睛的竹筠,用右手手指掐着她的柔嫩的脸颊道:“这小丫头日后肯定会成为一棵摇钱树!”

傅路要找凝儿做什么?他是叫凝儿吧?他一直都在躲避着。唉,终究还是逃不过······是啊,逃不过。无法逃过也,其实。当你越是极力地回避着什么时,你便越是要面对它。逃不掉的。哼!逃避,我?曼慈的指甲嵌进了手掌里。天空是惨淡的蓝色,团积着块块浓厚的云朵。地上的草屑残渣为风所荡,如漩涡般疾速旋转着。他的头发乱蓬蓬的,身上的那件衣服很薄,我看他总是瑟瑟发抖。天空很低,就像一个敞着口的面口袋一般要把他装在里面一般。他走的是路,我走的也是路,一条极其狭窄的路,我······我看着他向着山顶攀爬而去,好像唯有他脚下的土地是存在的,一条向下凹陷的连绵悠长的山路,一条他必须坚守的路······我必须坚守的路又在何方?于此世,路与路之间是没有交点的······“你怎么每天都出现在这里?”她对他说。我听见了她的声音,一团冰雾笼罩着一大片竹林,竹叶为寒流所荡,窸窣作响,继而纷纷扬扬,竹叶纷纷飘落,如蛹、如绿网般笼罩天宇,一道清冷的白光在转瞬间呼啸着穿过密密匝匝遮天蔽日的竹林······雾凇于寒潭边升腾而起,有形而无质,慢慢地凝聚,却依然无形······终究,无数粒石子迸入凝滞的潭边,滴滴答答叮叮铃铃······一圈圈的涟漪相互激荡,仿佛给整个湖面点缀上鳞鳞的伤痕,日光斜照,试图窥探那如循环命运般的迭变的涟漪。土围楼般的涟漪,涟漪般的土围楼,生活于此处者的命运如涟漪般相互激荡直至难觅其形······

我看见过他······他被蛇咬过······他的脚腕儿处有伤痕······他每年都走那条路,没有人看见吗?天空的蓝色掺杂进了乳白色,如乳汁般的白,我给羊挤过羊奶······抓住羊的······使劲儿地按挤······如柱般的一大股白色液体直坠而下,那是羊奶!直泻而下的羊奶盛于铁桶中,发出泠泠的声音。我从来没有吃过母亲的一口奶。奶?“你们可不知道,咱们村有一个美妞。”“什么美妞儿啊?”“她的特别大!”“怎么着?你还摸过?”“滚一边儿去!”“说真的,她的皮肤真的很白!”“怎么个白法?”“有一次,我去湖边儿钓鱼,看见她拿着衣服在湖边洗衣服,她低着头,蹲在湖边儿,颈子像天鹅似的在弯曲着,有一道阳光,白花花的,照在她的脸上,我看见她的腿······”我站在离他们极远处,听着他们刺耳的话语······“你还看见了什么?看见过她的奶吗?她那里的······多不多?”“给老子闭嘴!老子能干这种事儿吗?偷看女人洗澡?”“那你刚才说你看见了什么?”“我说我看见了她的腿······我没见过这么俊的一条腿······既不胖也不瘦,很长,顺着她的腿能看见她的脚,脚腕儿、脚背、脚趾——十根脚趾微微弯曲,让人忍不住想摸一摸······”“你们这些小狗杂种,都在满嘴胡扯什么?”“路哥儿······”“路哥儿······”“没说什么,我们几个小兄弟儿凑在一块儿说两句玩话儿,逗逗闷子罢了······”“少给本少爷扯!你们刚才说咱们山村里有个······我都听见了!”

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吧,沁樱便成了傅路心头的一块心病。我在傅家做了这些年的工,我了解傅路的德行,他总是觉得自己有能力有权利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东西,对于沁樱,恐亦不例外。她······哎······我总在她的远处凝视着她,但却连她的正脸都没有得见。她······她的头发时而如飞坠直泻的瀑布,时而令人怜惜地绾起盘踞于脑后,时而将头发的一半撩于身前,一半披于背后······白衣纱衣,蓝色纱衣,她多半穿白色的或淡蓝色的素净的衣裳。肩膀小小窄窄的,走路时有一阵微风悬浮缭绕在她的周围,她的白色裙摆如雾般飘舞挥散。她没有看见我抑或根本不想看见我。不是没有,而是根本不想有。我在极远处偷看着,她从不曾回头。噢,引起我无限渴求的邈远的潜匿的如游魂般的幻梦在一点点如水晶光亮般的沉静遐思的作用下奋勇升腾而起······我面对的却是皴裂古老的、遍布年轮与蚁虫的树;面对的是嘴中发出呜呜咕噜之声的匍匐于地的猪群、令人观之便作呕的泛着泡的碧绿色的泔水······恍若旋转着的无限循环的土围楼,永远无力跳跃振拔的激流······他曾乘着一个竹筏向前驶去,手中持着一个长长的竹篙,竹篙微点,与激流相触,竹筏划破被夕阳残光染成血红色的策策而动、满是涟漪的湖水,向着晦暗不定处进发······一点点、一点点地升起,晨星未逝,日自东移,晨曦散射,穿过朦朦的笼罩一切的晨雾,将其投射在如琉璃瓦般的湖水上,将湖水的表面涂抹得愈加晶莹剔透纤尘不染,而晨曦自身却被如琉璃瓦般的湖水打散、晕染、折射、幻化,如同润物无声绽于梦中的初雪。晨昏交替无穷时。人?人在一点点地长大。我凝视着自己的手掌,手掌的掌纹,满是创伤划痕的、凝固着血痂的双手······右手手背的指骨于阴凉下雨天时不时地感受到疼痛。每一重的疼痛都在叙述着遍布着失意、辛酸、委屈、痛苦、屈辱的过往。人自以为你藏匿在人群中,其实仍有无数人在仔细地凝视着你的一举一动,希冀于其中挖掘出某些不为人所知的隐秘。无论如何,偷窥别人的隐私终究是一桩令许多人感到愉悦痛快刺激的事,不是吗?我后娘还在时,我曾偷看过我爹和我后娘干那事儿。我见到光着后背的我爹压在我后娘的身上,一上一下······我听到我后娘的喉咙中所发出的如同啜泣、哀叹、悲痛甚至夹杂着一丝放纵和欢愉的声音。我后娘只比我大五岁,她的奶不大,但爹很喜欢含着它。她的腰很细,身子小小的。她的眼睛就像杏儿一样,朦胧模糊却又影影绰绰。她中意穿肥肥大大的衣服,将自身全部的柔和的曲线完完全全地罩住。她走路的时候,腰肢和臀相互配合地扭动着······村子里不少流氓赖子以及无事生非的婆娘们都爱满口下流话地谈论我后娘······“知道吗,老路头子新娶的这个小骚娘儿们被老子玩儿过三四百次,这个小娘皮还真禁玩儿,让老子累得哟!不过这个天生挨*的婊子被老子玩过一次后就三四天下不来床······”“得了得了,老麻,你他娘的还是这么个满嘴喷粪的整天扯皮的赖子。不过老路另娶的这妞儿看上去年岁不大,比他儿子也大不了几岁吧!”“这就叫‘老牛吃嫩草’,大财主家最兴这个了!我跟你说啊,找的两个小妾,一个十六,一个十八。””是啊,这年头啥事没有!不过······“”不过什么?””谁不愿意吃一口仙桃啊!你说是不是·“”滚一边儿去!他娘的,你也是个老不正经!“”得了得了,半斤八两,大哥别说二哥的不是。“

傅路的叔叔好像很有来头呢;什么有来头,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他有啥啊!可不敢这个说啊!全村的男女老少都看到了:他从一条那么老大的船上下来,还牵了一匹枣红色的马,那马的毛红得跟血似的,风一吹,整片天空就跟下了一大片血雨似的。有这么神吗?可不!嗨!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仍!唉,谁说不是呢!

他们两个是村里有名的鳏夫。嗨,“鳏夫”这个词我还是听少爷读书的时候听到的呢!鳏寡孤独,皆有所养。不识字,睁眼瞎子。一个叫老麻,一个叫老肖。这俩老儿就喜欢聊村子里的家长里短、蜚短流长、鸡毛蒜皮、蛇虫鼠蚁··凡是这个村子里的事就没有这二老不知道的。唉··我时刻都要留意自己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一朝不慎就成了别人的话把儿···

凝儿的身躯充斥着刺痛感。杂草撩拨、瘙痒、刺痛着他的每一寸肌肤。他双手抓着自己的上衣,狠狠地甩抖着,试图将上面粘着的草屑抖干净。然而,草屑并非止于衣上。

“啊,你别······不要······”

她的每一寸肌肤的触感,她的体温,她的味道,她的每一个微小而微妙的起伏移动,她所呼出的气息,她的舌,她的牙,她的津液,她的头发握于手中的感觉以及一丝一缕的头发散在他的胸膛、手臂、脸颊、后背······那种瘙痒感以及令人迷醉的馥郁香气,类似于将郁金香、荷花、牡丹、海棠、芷兰、百合······中最精华动人的部分采撷而下,完整无暇、完美无缺、神工鬼斧般地融会在了一起。凝儿反刍着,当自己的右手触及到了沁樱的肚兜,触感如毒汁般吸附在了凝儿的右手的手心手背,传递而来的是肚兜的质地。一阵令人迷醉的气息悠悠袭来······身体与身体的毫不遮蔽的接触、交融······他的下体再一次地激昂,对于外界的感知仍旧如是之强烈······对于外界的强烈感知?是的。

纵使对于你而言,黑暗处、遮蔽处、幽深处是无尽的未知?是的。抑或说是无尽的深渊及虚空?是的,但我必须去完成它!这是无限久远之后的凝儿对自己说的话。

空间、时间的无限久远,空间、时间乃生命构成之元素,空间、时间将一切人一切事变得面目全非······站在无限未来之后的凝儿在无限久远的空间之外对着无限渺小的自己说着这句话,他一定不会想到此刻的自己的看似最委琐藐小的心灵机微与日后看似最宏富傲岸的“壮举”竟如是之相似!

凝儿反刍着:

他向下滑落,一种濡湿之感在辖制裹挟胁迫着他,一种湿热的暗流渐要涌动而来的感觉······所有的这一切外部刺激均为使他倾斜自身的诱因,在这种情形下,既然在这种情形下,他所能做的便唯有如此······唯有如此······绝无选择的余地······唯有如此,方能真正地介入其中,让其流动运转开来,运转开来,运转开来······是的,越来越快······运转开来,加剧······

速度越来越快,内在的刺激愈发深重而深厚,愈发无力振拔······是的,都已如此,又怎能振拔?其实······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心中微弱地发出:纵使是现在,其实也可以的······音节尚未产生,尚未真正产生随即便迅速消失······鹅黄色的光以及被光镌刻下的影再次呈现······他听到了所有的人均在朗读,在高声朗读,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她的肉体,一个真正女人的肉体,他洞悉了作为女人的她的全部隐秘······她并非幻想中的幻影!他不愿去接近作为实体的她。他本有机会去知晓——倒在血泊中的那具女尸——他看到血水涌入到她的满身,但他当时没有去看。然而现在他通过那个如幻影般的女子得知了那具浮在水面上的鲜血滂沱的女尸的下体便是这样的,她的身体便是她的身体,得知眼前的便足以知晓整个世界的······关于这个世界的全部隐秘与真相终究会向我们全部呈现,不必急于一时,会呈现的,甚至是在你措手不及猝不及防的时刻便会轰然出现!既然我永远无力,那么我又何须振拔?以这种方式来确证我是的的确确真真切切存在着的!他看着她,隐于夜中的她,以及他,彻彻底底地感受到来自于她的肉体的包裹······倏忽间,一道无形的弧线在飞升,停留在每个点后急遽坠落,银色的团聚物爆裂、四散,以极为迅疾的速度向外攒射,虚空感、无力感、耻辱感交融在一起,将凝儿的全部身躯都填满。然而实则是一种抽空,当他竭力回护、竭力追寻、竭力坚守时,那种不可遏制的强烈的被抽空感便汹涌澎湃地向他袭来,丝毫无力挽留······当他愈是极力挽留时,那种无可规避的巨大的失落感、空虚感、被吸收至无力感无不齐备······沁樱的肉体随着他的肉体的移动变化、上升下落而起着相应的变化······作为一个物质的她,作为具有肉体的她······感受到了来自沁樱的灵魂传来吗?以热力、以温度、以紧迫感、以裹挟感作为外在形式的冰块······无论怎样深入——尽管这种所谓的深入根本无法稍微窥探、深入到实质内容——无论以何种速度、力度,无论以自身注入怎样的情感,所唯一确凿无疑的答案便是冰块,确凿无疑的尖锐冷硬的寒气逼人的冰块······

凝儿感受到来自全身的刺痛与刺痒······他或许明白,刺激着他的利针般的杂草已流入到他的血液······他站在海边,看着倒映在海水表层的月影,朦朦胧胧影影绰绰,一种令人无比憎恶的含混模糊稀薄,令人感知得到无比的暧昧,十五年的光阴便是在这种暧昧中度过的。年年岁岁,岁岁年年,存在与虚无,光明与影翳,靠近着的与远离的,存在于眼前的与游荡于心底的,逐渐逃离的与暗中逼近的,变化着的与不变的,变化流动的本质与僵硬刻板的变化,云淡风轻的狂飚与疾风暴雨的微波······赤红与淡蓝二色交织而成的光球,在一片遍布藤蔓荆棘的广袤无垠的原野,漫无目的地前行与寻找着······斜坡上暗嵌着无数枚锋利如匕首的石块,怀揣着绞杀的渴望,严阵以待······光球疾速运转,颠簸旋转着的光球触碰着层层叠叠的尖利冷硬毫无同情心的石块,发出了叮叮铃铃的声音,自身的表面上划满了伤痕······一道裂痕、两道裂痕······无数道裂痕如刀身上所刻有的樱花花瓣······裂痕逼近、扩大,裂痕与裂痕之间的相互交融,如同他每天早晨面对的那面遍布着如蜘蛛网缝隙的木门······是的,是的,生存的摇篮或许即为埋葬的坟茔,承载之物也为安息之所,构成形体之因亦为摧毁形体之因······

凝儿的眼眸又由模糊迷离遐思飞舞转为了清晰明澈坚定······爷爷的那条呈现着漩涡状尾巴的白猫······它喜欢在月光下行走,月光捕捉着猫的影子,将其押解在了地上······润物细无声,猫的脚垫与以白石细沙组成的地面相触,猫的毛被月光无限放大、扭曲······朝如青丝暮成雪······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呈现着晶莹的澄明鹅黄色的圆月倒映在猫的宝石蓝色的眼珠中,周围是一团漆黑······海风狂呼而至,猫毛倒竖,惊恐万状地发出了“喵呜”的声音······无形的阴森冷郁的呈现着紫罗兰色的长剑被投射在了为月色浸泡着的海平面上·····九菱紫徽!自无限邈远处倒悬而下的无形的九菱紫徽与流星雨交融······

凝儿的头发为狂烈的海风所袭,纷纷倒伏。于深切的黑暗中,辽阔无际的海平面只如一滩死寂的黑水。在海风的浓烈的咸湿腥涩的气息中,甚至蕴藉着深沉的叹息与久远的苦涩。星光黯,圆月凝。他是偌大无限的无光空间中唯一的生命体······鲜血凝,鲜血凝,鲜血仅为滋润土地的养料,化作春泥更护花······浪花翻涌,无数点银色的残沫在绽放在闪烁在游移在寂灭······

他曾撑着竹筏,手持竹篙,试图窥探海天相融处的无尽的凄恻恒远的黑暗······水色碧,水呈现着璞玉般的翠绿色。于晴日,日光斜照,无数束澄明白色的如雨线淅入水中,如同在虚空无依的世界中矫揉造作般地添加而入虚无的支撑的立柱······不知它何时存在,然而在他存在之前,它便已存在。它之存在很大程度上即为检验他之存在?然而,他却不知道,或许在很久很久之后,当命运将他视作娼妓从而进行无尽的侮辱之后,他或许才稍微懂得一点点?已惘然?那他呢?一枝吞云吐雾的烟杆儿,苍老的、沟壑纵横的黢黑的脸庞,一只永远都在削着竹篾的手,右手的拇指处包裹着一块泛黄的遍布污垢的布。这块布无限延伸而放大,也该在了他的身上,还盖在了他的身上······初日照高林,竹林,无限延展的阴冷森长的阴影相互交叠着、交融着。交叠处的阴暗面更为深重。无尽的竹林,无数次的重复,无数次竹刀与竹身相擦的摩擦声,这响声或与天地间的气息与脉搏相融?沾染着竹液的竹篾,浓郁的清香气息······投于地的竹影交错纵横,多像一张以蜘蛛网所编织的关于命运的棋盘?凝儿不知道这个终日面目表情的吞云吐雾的肤色黢黑的老人的心中究竟隐藏了多少永远无法洗净的血痕与多少触目惊心的如犬牙交错般的伤痕。然而,老人清醒地知道。知道与凝儿、与自身、与前景、与未来有关的一切隐秘。此刻的他清楚地知道,在凝儿的、身后、身旁左右,处处均埋藏着夺命的利刃,稍有不慎,凝儿便会分尸就地······他能去哪里呢?他还能去哪里呢?那里?他去哪儿可以吗?在当今这个世界上,还保留着一寸干净的足以安身立命的土地吗?他也不能总在这里啊!是啊!是啊,不能总在这里。今夜他的表现足以说明是何等地厌恶我。那里或许倒也适合他。唉,给他安排安排吧。他从小长到这么大还从来没有离开过我呢。算了吧,他娘在十五年前的冬天生下了他,

天飘着雪,整片空气中弥漫着被鲜血浸泡的铁锈的味道,泛着如骸骨般的冷白色的弯刀状的上弦月面无表情地审视着一个乳白色的妇人赤裸着下体诞生了一个满身血污的男婴,妇人连衣服都未及穿好,用温水将婴儿稍洗干净,用准备好的一块儿淡绿色的襁褓将男婴包裹了起来······寒流转瞬间变为了雹子,自天空的各个方向激射而下,打在了这个男婴的娇嫩的脸上、嘴唇上,他一生下来便清醒了,便懂得痛苦的含义。睁开了眼睛的他惊恐万状地仰视着自天空倒悬而下冰雹,若干年后早已不是男婴的他或许会懂得原来命运早已将初始的利剑提前赠予给他,这冰雹便为利剑的隐喻,让他懂得痛苦的滋味······

凝儿拖着自己的脚步向前迈进,自己的心灵像是裂开了一个洞,双脚双腿都发软,不想再令任何人看到自己······凝儿感觉自己的周身都在融化······月光晕染在蒙蒙的冷雾上,海风一荡,被月光所染的蒙蒙的冷雾荡起了微小的漩涡。漩涡状的冷雾向着凝儿激荡而来,凝儿的瞳孔所剩者唯旋转游移升腾着的鹅黄色的邈蒙海雾······颜色在加深,在转换,在移动,由鹅黄色转向柠檬黄,再由柠檬黄转向橘肉黄·······再由橘肉黄退回到柠檬黄、鹅黄······无休止的循环往复,永无更迭······关于镜子与交媾的诅咒······土围楼,关于循环的诅咒······凝儿从没有进入到那一座座土围楼之中,他和他爷爷只住在一间无人问津的靠近河流的木屋之中。他眺望着那一座做土围楼,那存在之物于他而言有何意义?他终身都不能进入之所在······或许久远之后他方才明白这世间的诸多存在于他而言无任何意义。他忘却了最原初的如碎片般的记忆,竭尽全力去拾捡记忆的碎片,竭尽全力去打捞沉没于阴暗的岁月洪流里的沉重的记忆碎片······凝儿的最初记忆与雪有关。闽南之地,雪罕见。无声的雪将整片大地覆盖了起来。那时便存在着无数个如命运圆轮的土围楼,蒙上了厚重的白色颗粒,如庄严的圣洁的高贵的不可侵犯的坟地。通过此,任何蝼蚁般的生灵似乎都可以在异于尘世间的圣境获得平安、超脱与幸福。凝儿的那双眼睛凝望着飘落的雪花,于雪花上落满了杂沓散乱的脚印,雪地被一次又一次地踩踏着,已近于泥泞······一串串肆无忌惮的脚印地踩在雪地上,发出了阵阵咯吱咯吱的声响。这便是那片供凝儿存活下去的土地。抑或:凝儿必须在这边土地上活下去。他从下生到现在,从未吃过一口奶,他以小米糊糊伴着羊奶为生——大多数时候只是在喝小米糊糊而未有其他。在凝儿四岁时,老人便将凝儿带入到那个山洞之中······凝儿和老人临溪而居,居住在一间以深褐色泥土搭建的小房中。在这件小房的极远处,有一座座连绵的群山,其形状如同耙子的利齿。在凝儿的家旁,有一大片浓绿的野荠菜,老人经常把这些荠菜采下来混到粥里(粥是以一小部分小米、零星的大米以及井水的混合物)。凝儿家附近并无井,一般老人都要沿着溪流而下走上一顿饭的工夫,才能看到一口井,这口井由土围楼的主人家掌管。各个地带的人若要到此来打水,先得交上一天的口粮。这家土围楼的主人姓傅,全村人对傅家人无不痛恨异常。然则,傅家财大气粗。“傅家的老三据说是个镖师啊!”“什么镖师?是个镖头呢!”“这老傅家真是要钱有钱、要势有势啊!”尽管凝儿距离土围楼很远,但这些话语依旧能够时不时地迸入到他的耳内。凝儿四岁时,老人把他带入到一个山洞之中,这个山洞所属的山即为在凝儿的家的远处方可窥见的那一排耙子利齿般的山。当凝儿第一次进入到这个山洞内部时,厚重的阴影立刻吞噬了他。凝儿立刻嗅出了其中蕴含着一股强烈的类似于艾蒿燃烧的气味儿······他竭力地吮吸了一口气,那气味儿由艾蒿味儿转化为了一股强烈的松香味儿,在松香味儿中又混杂着一股被雨水浸泡过后的松树及其松针味儿······洞外莽莽苍苍的悠远昏暗的如远古时期的林木遮天蔽日,洞内方丈之间的阴冷晦暗的所在便为凝儿的停靠之地······四岁的凝儿并不理解他眼前所看到的一切,他更不可能知道洞内的世界与洞外的世界之间的复杂关系······

此刻的凝儿眼眸凝望着眼前所存在的一切:一轮仿佛新生的圆月,光华流转的月光如鲜嫩的葡萄汁液般一点点地游移着,逐步在浸泡着他,他的影子被凝聚被聚焦被变形······凝儿想起了六岁时,当自己从山洞内走出时遇到的闪耀着银黄色的自天空的各个方向倾泻而下、划破天际的流星雨,曳过了一道道长长的、交错着的线条······之前他从未曾见过这样的光华,一大簇类似于圣恩般的光激射翻飞,照亮了整片夜空。作为背景的耙齿状的群山显得无比渺小,在这飞舞而沸腾般的光华下,甚至显得孤陋、呆滞、自私。凝儿在向前走动前,他每走一步便能感受到自身双腿之间的湿漉。他刚刚完成了自己生命中的第一次倾泻,然而却不知道自己的内心究竟涌动着怎样的情感。对于自己的身体所触碰到的另一个具有温度与质感的肉体,以及这肉体所引发的自身灵魂的飘荡,他永远也忘不了。他竭力地想令自己不知道:其实他一直竭力地想令自己的身体保持静止。然而,一旦一个人处于那种情境下,除了令自己完成这一结果,令自身倾泻,令自身的灵魂沉入幽暗晦冥的无尽深渊般的谷底外,根本没有第二重的选择。他的眼前关于她的肉体、她的情态、她的声音的每一部分都纤毫毕呈。她的隐于夜中的每一寸肌体的触感,那种摧毁理性思维的触感,她的体温,近于腐蚀灵魂的温热,她的身躯随着他的每一丝的移动而移动——其实,他若隐若现地懂得:他只是在她的指引下而行动,他的行动不过是她的意志的延伸。正如他的行动是他——所谓的爷爷——的意志的延伸。为什么他永远都只是别人意志的工具?她的双腿紧紧地盘住他的腰,彼此感受得到双方最隐秘的部分。她在以隐含的方式向他发出指令,指令他按照她的方式运转着。她的双腿之间如同无限虚空的深渊,亦如坚冷厚实的无力逃隐的囚笼。他听着他身下的她的呻吟声,他不知道,这是由于他的行为所产生的,亦或者,他仅仅是一面镜子,所呈现的是对方顾影自怜的容貌?

凝儿拖着自身湿漉而热熟的身躯在向前走着,他脚下的白沙隐没至他的足踝,将一种强烈的热度传递到他的全身。或许正如她所传递到他的身躯的无限的热度?他的身体的热度愈大,内心便愈寂冷。

无限延展开来的宽广的海平面呈现在凝儿的眼前,无数的如溶银般的碎末绽于其中。他一点点地在靠近,波光粼粼的黑水在不停地在变换着自身的角度,似乎每向前一步,这宏大的黑水就在变幻着自身的形态。它的表面似乎是向上凸起的、滑动着的。无数枚的银色波光仿佛呈现着三叶草的形状,如风车般在疾速地旋转着。无际的永恒的黑水的表面以一种圆熟柔和的方式起伏着、滑动着。你只能跟随着它、顺从着它。凝儿狠狠地握住了拳头,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世间的万物都在试图控制、驾驭着他?而且都是以一种极其狡黠的、看似是令他心甘情愿的方式,实则,他根本无路可选,所能者,唯有被裹挟其中,仍由外在的强力将其撕为碎片。凝儿的双目凝望着这冷寂而意味深长的黑水,一种强烈的眩晕感漫漶开来,他的大脑似乎丧失了思考与感受的能力,强烈的疲惫感与渴睡感摧枯拉朽般地催逼而来。他听着海水起伏激荡,海浪拍击而来的声音,眼前的一切都凝聚在视网膜中,眼前的一切都如海平面上的溶银般的碎末,无限地延展,无限地放大,甚至连自身都溶解在了这无尽的溶银色碎末中。无形之物在呈现······喵呜······凝儿悚然一惊,在莫名惊诧中,见到了隐匿在黑暗阴影中的赭红色地面上的稀薄的影子,一条呈现着漩涡状尾巴的猫,还有一根升腾着氤氲的烟杆儿······

从这一个入口进入,便足以进入到这个宛如迷宫般的建筑的内部。一股强烈的近于腐烂了的梅子的气味儿喷涌而出。眼前唯有黑暗,无法得见任何实质性的物体。以外观之,这间土围楼雄伟豪壮气势磅礴。晴日时分,橙红色的阳光镀在了土围楼的表层,像是无尽的冲击与波光被吸附得无影无踪,一道微暗的柔光自里向外微微渗出,如同一个被针刺破了的气囊,缓缓渗出了靛青色的汁液。那道微光又逐渐地黯淡下去,若化作氤氲般向外飘散开来······这是一个怎样的地方呢?岿然不动的所在,无论外界掀起怎样的狂风骤雨,它都平静得近于冷漠。纵使有惨白色的利剑状闪电自上斧劈而下,它依旧无动于衷,如同一个将凌辱与屠杀视作等闲的刽子手。他的体内流淌的血也是冷硬凝滞的铅灰色。细雨霏霏时分,整片天空飘散的雨线宛若无尽的蒲公英,无声地打湿了这栋因过分成熟悠久而显得麻木不仁的建筑。整座土围楼闪着波光粼粼的水光,袒露着自身的皮肤。转瞬间湿淋淋的表面便干涸枯槁,雨滴杳无踪迹。无数微小的土块团积着、塑形着,终成了如今这般的形状,在无尽岁月的无尽的威力的催逼下,无限的僵腐,无限的刻板,无限地远离自身,终极形成了如今的容貌。然而,今日的容貌亦不过是一个短暂的停靠,它的终极形态究竟是怎样的呢?它距离它的终极形态又有多远的距离呢?无数的人自这个洞口走进走出、走出走进,获取供自身欲望满足的一切。土围楼,实质便是欲望的供给所。亦是希冀、流言、忌刻、期盼、仇恨的供给所。自空中俯瞰,傅家的土围楼长约三十丈,中间是空心的,呈现着圆环状,分为六层,曼慈及其父、其妹住在最底层,而傅顾、傅路、温如等人自然是居住在最顶层。傅路好交友,他的“好友们”,诸如许淖、朱冯、刘岚、景源······都住在这间土围楼的第五层。在傅家土围楼中,经常自下方升腾而起饭菜的香味,傅家的仆人们依据自身的等级分别排布在一、二层楼,他们便是这饭菜气味的制造者。第四楼上居住的是傅家的高级仆人,如刘德川——管家,赵有莱——账房先生,李德举——私塾先生——傅家财大气粗,出资开办了这个山村内的唯有一所私塾,所传授的自然是儒家正统经典,应对八股文的文章之道。除李德举(八股文)外,亦有曹思高(音律)、冷烨(书法)、年衡(绘画)、成冉(算学)、惠曾(商学)······傅顾本人对于教育还是甚为重视的,除了上述这些先生,另有唐秦氏(剪纸)、薛连氏(膳食)、赵殄(蹴鞠)······甚至还有一人——辛罗氏——为佛典教师,整日吟诵着妙无参法莲花经······自从傅顾的三弟傅远到来后,傅顾又突发奇想,打算再聘请几位武师以相辅佐。傅家创办的这所私塾,位于傅家的土围楼的东南二里处,其建筑的顶部呈圆锥状,其中部及以下则是圆柱状,对于傅家及其宗亲一律无偿开放。若山村内的孩童试图入此私塾,则须上交二两银锭(每年),这对山村的父母而言,不啻为是一个天文数字,无法承受。然而,傅家还给出了另一条出路:傅家的亲友可免费入学。因此,山村的父母频频鼓动自己的儿女多与傅路交朋友,好好地讨好、伺候好这位傅家的少爷,有无穷的好处与油水呢!“你怎么不去和傅少爷在一起玩?”“去了,他老是爱捉弄我,把一大碗鱼翅捞饭扣在了我的脑袋上!”“哎呀,能把鱼翅那么金贵的东西扣在你的脑袋上那是你的福分!别说是鱼翅,就是屎盆子扣在你的头上,你也得给我受着!你想不想读书?想不想奔个好前程?要想不用一辈子待在这么个破山沟沟里,就得给我上私塾、学圣人之道!那学金,我和你爹能供得起你吗?还不是只能让你去那个脑子短斤缺两、傻了吧唧的傅路?”山村内无数的父母曾对自己的儿女说过类似的话。其中,对这句话领会得最好的那要算是老许家的许淖。许淖家世代务农,生活在这片大山中,半个字都不曾认得。尽管双足未曾走进大山,然而,许淖的父母对于人情世故的领悟可谓是玲珑剔透、冰雪聪明。这种聪慧机智、人情练达也被自己的儿子所继承。许淖第一次见到傅路是在私塾楼外,许淖一眼便看出了傅路神思不振、牢骚满腹的表情。他将自己早已准备好的玻璃球藏在了袖筒内,对着傅路便将袖子甩了出去,玻璃球飞速滚动,碰到了傅路的脚尖。绛紫色的玻璃球是有色的水晶球——关于所有人的命运的隐喻——映照出傅路的脸。傅路弯腰拾起了那枚绛紫色的玻璃球,许淖快步走上前去,满脸天真的表情,以稚拙的声音问道:“我们一起玩玻璃球好不好?”当然,傅路自小便簇拥在众人的包围中,对于眼前的这个许淖也并不以为意。然而,许淖的聪明却绝非泛泛,他具备一种极强的感知能力,如同一位久经人事的中医,一下子便能甚为精确地握住傅顾的脉。居于土围楼的傅顾,览尽了人间风光,似乎拥有了平凡人家的孩子渴望拥有却未曾拥有的东西,可他感觉自己的体内像是有一个洞,一个隐藏在极深处的洞,无论从外界吸取到了什么,都会顺着这个洞流逝,自己如同过滤物质与情感的漏斗。在于傅路的频繁交往中,许淖渐渐了解了许多关于傅家的事:傅家本非闽南人士,其先祖曾是徐达的部下。其官位曾至兵部侍郎,其后上书乞骸骨,回归老家。朱元璋于晚年,曾大派锦衣卫、东厂等特务机关,将旧日之有功之臣大肆杀戮清洗,傅家的先祖亦在其中。据傅顾的祖父回忆,他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便是:永远别为皇家卖命!他的肚子曾被锦衣卫用绣春刀划开,他的手、足、头颅分别被砍掉。浸泡于血泊中的手的形状如同微缩、抽搐、变形的鸡爪,而其头颅如同被挤压变形的蛹。在那张衰老的脸上满是衰老的、纵横的纹路,满是褐色的老年斑,已干的鼻涕涂抹在他的右侧脸颊······傅路的生母名为卢氏,十七岁时嫁与傅顾,二十一岁时生下傅路。其后,因傅顾又迎娶了小妾温如,自此便专心修佛,连儿子傅路也不见。傅家原本好武,然因其先祖惨遭分尸,后代子孙于武一节甚为审慎。傅家至傅顾一代共有三人:傅顾、傅恒、傅远。傅顾继承了这爿土围楼,傅恒在江南一代从事丝织业,唯傅远与武有关,于镖局当镖头(后升为镖师)。

许淖曾认为自己真的在某些时刻将傅路视作朋友。然而,每当他靠近傅家的土围楼时,他的脸庞的笑容凝固地呈现在脸上,而心头对傅路、傅家的忌刻、忌妒、忌恨似形成了一个块状物般盘踞、威临于他的心头。许淖通过几个眼神、几声话语便窥探到了傅路心头的那个缺口,那个以奢华、虚荣、逢迎都无法填补的缺口。有一次,他与傅路走在距离土围楼甚远的深林处,错杂延蔓的枝条抽打在他们的脸上,傅路烦躁地将枝条拨开,许淖微笑着回眸了他一眼,只见他双眉紧皱,面冷如霜。许淖由是便问道:“路哥儿,你怎么了?”“没什么,就心里觉得烦!”“哎哟,傅老爷那么宠你,你生活得自由自在痛痛快快,还烦呢!”“别扯了,你懂什么?我整日价(许淖始终不知道不曾清楚,‘整日价’这个词儿是傅路对刘德温的模仿抑或反之?)待在这么栋破楼里,吃着你们一个接一个递给我的鸟食儿,就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儿,周围的一大帮人都在拿着各式各样儿的饲料硬往我的嘴里塞,我咽不下去,只想吐!”“哎哟,这又不是在养马养驴,哪儿来的什么饲料啊!”“怎么没有?我看我这日子过得还不如我们家的猪、鸡,阿慈把它们照顾得可好了,养了它们一身膘,那群猪整日价除了吃就是睡,除了睡就是吃。一身褐色的花斑点,吃起猪食来就哼哧哼哧的(听到这里,许淖都笑了出来)。那一大碗菠菜绿色的泔水,我想想就想吐······”“你又没喝!”“我没喝是没喝,可见天儿看着呀!再者说了,我喝的东西也跟那馊泔水差不了许多呀!”每当许淖听到傅路抱怨自身的生存处境时,心中便充溢着汹涌澎湃的巨大的愤怒,他甚至想用镰刀将傅路的嘴豁开!然而,他的脸上始终挂着微笑,右手紧紧地握住,手指甲嵌在掌心里,如同将一个断裂残破的刀片钉在掌心中,刺痛感还在其次,尤为严重的是一种骚痒感:骚痒难耐之感。这种刺痛感与骚痒感岂非许淖的真实的心境?

这个呆头呆脑的狗杂种!这个小妇养大的!就凭他也配拥有这些东西吗?这些东西理应全是我的!

傅路与许淖并肩而立向前行走,穿过竹林,眼前是一片湖泊,为日光所映,镜反射出蓝宝石般的耀眼夺目的深蓝色。刺入瞳孔的却不是湖,而是一团白雾般的轻纱,在远处飘舞舒卷。许淖侧头望了傅路的双眼,那双眼的魂魄似乎被抽空了,空余凝滞着的躯壳。许淖望了傅路的双眼,心中便了然了一切。自那白雾般的轻纱中缓缓地延伸出如雪藕般的修长臂膀,以及两支如在水中滑行的白鹅般的纤足。她的双脚轻轻拂过青蓝色的湖面,两道水纹不疾不徐地划过,水光附着于水纹之上,闪动着、游移着。无数的涟漪及泡沫由此策动而来。而水纹、水光、涟漪、泡沫在转瞬间一并消失,湖面唯有静凝着的青蓝色以及隐没于青蓝色中的白皙纤足。继而,双足又从水中抽出,左脚的五根脚趾微曲着,慢慢地向上抬升,与湖面渐渐平行。那双腿的肤色令人不禁诧异:或许长年为牛乳浸泡?

后来,在傅路的强制的、反复的命令下,许淖终于打听到了此人的名字——沁樱。

凝儿本以为自己将心头的那道令自身朦胧困惑的、盘旋缭绕着的、渐闪渐隐的幻影打碎并转化为实体后,会有一种巨大的波澜在心底翻涌,自身将彻底地了悟关于肉体的全部隐秘,自己也将享受得到肉欲释放的狂喜欢畅。然而,内心的全部设想都近于自我欺骗,自己在那个过程中并未感受到自己预先渴望得到的一切,在那个时刻,那个窥破两性间隔膜的时刻,被稀释近于如水的淡黄色的烛光溢满了整扇纸质窗棂的场景迸入到他的意识之中,在窗棂的内部的一上一下的两个身体,他所听到的、看到的、感受到的、来自于方方面面的关于这件事的内容,来自于自身的关于情欲的试探、颤动、涌动、勃发••••••在那个喷涌的瞬间,尽力试图挽回却终将流泻、逝去并一去而不复返。当促成情欲的物质逝去之后,情欲本身也在逝去,欲望的物质化形式似乎瞬间枯萎,如同起先汹涌澎湃恣肆汪洋的情欲之浪叫嚣着涌来后急速退潮,只留下了近于苦涩的虚空的味道。激飏过后的迅速平静,在激飏散去后所留下的平静甚至是死寂。其滋味仿佛是在吞噬了大把的辣椒后,口中生处的巨大的辛辣味所催逼而出的苦涩、窒息与眼泪••••••他或许开始浅淡地明白:人只是人,血只是血,肉体只是肉体••••••所升腾而起的氤氲般的烟雾••••••他知晓了他,他或许也知晓了他,在他们眼前的路。凝儿敞开了衣襟,那根碧绿色的竹笛从中滑落,跌于地,所传来的是预示未来的金属之器相撞击之声,撞击之声,清清泠泠,一道青蓝色的冷光自剑中部向下滑下,如积雨自屋檐下滑落,冷光如自屋檐坠落的白蒙蒙之雨线,若欲断欲续之游丝••••••向前伸展,极狭,极其狭,一无所见••••••当你越试图逼近时,所得到的越是确定无疑的滞涩,极其狭窄的、尖锐的,由里面传递而来的极强大的阻力••••••

“我在和你说话呢!把头抬起来看着我!我让你把头给我抬起来!”

随着老人的怒喝,凝儿抬起了头,伴随着悚然惊诧感。为何悚然惊诧?因自身欲望及促成欲望之物的呈现?欲望干瘪,灵魂故而高扬?欲望高扬,灵魂故而干瘪?他生活在此地,一个他一直生活却从未变更的场所,连那枝烛台都未变更的场所。时间,改变一切,摧毁一切,使一切寂灭,又逐渐使一切复苏、充盈。

凝儿缓缓地抬起了头,他的嘴角微微抽搐着,烛光如丝,刺入他的瞳孔,他感觉仿佛有眼泪想要涌出。

“你们做的事,我都看见了。”老人以一种极其平静的口味对凝儿说道。然而,这句话对于凝儿而言,如同他以手解除了沁樱身上的最后一件衣服,将所有的幻想、所有的可能统统化为乌有,只留下了令人刺痛的肉体。

凝儿的两只手交叉着紧紧地抓住自己的两条胳膊。头又低了下去。

老人过了许久终于缓缓地说道:“我错了,是我错了。我本以为这样做可以保护你,想不到恰恰相反。唉,该破的始终是要破的。”

“听爷爷的话,如果你还把我当成你爷爷的话。千万不要再去找那个小妮子了。每天认认真真老老实实地给我呆在那个山洞里。”

凝儿本想点点头的。他的意识、灵魂,甚至是她那冰块般的内部给他的身体的感觉——这全部的一切都在以若隐若现的形式告诉他:听爷爷的话吧,他是对的。然而,积蓄了十五年的服从以及逆来顺受在这一刻突然喷涌而出,转化为了一种强大而强硬的违逆状态:

“我听了你十五年的话,我不知道还要再听多久!难道除了你死的那天,我才不用••••••”

老人将手高高地举了起来,却没有将手落在凝儿的脸上,而是把它抽在了自己的脸上。掌风甚为迅疾,将室内的灯都扑灭了。一阵给予清脆与发闷之间的响声在这斗室之间传来。凝儿迅速地闭上了口。

凝儿听到抽噎的声音,一种极力在阻抑着自己哭泣声的企图,却仍然无法掩盖。

“我白养了你十五年!我养了一条狼。你会后悔的。你迟早会后悔的!”老人前面两句话说得甚为平静,后面两句话加重了语气。在这些语音中以强势威严作为外壳,以痛苦悲伤作为内核。除了现下的痛苦,更加确定的是来自于未来不远处的痛苦与灾难。

事实上,勿需老人讲这些话,凝儿刚刚的那句话一出口,自己也立时后悔,他用右手抓住自己的上衣衣角,握成了一个团。

“唉。你••••••你啊••••••”雾状的语音在时间的推移中逐渐转化为了线状,一条通向未来极远处的凄恻的射线••••••

老人缓缓地走进了凝儿,缓缓地伸出了他的那只终日在削竹篾的苍老黢黑干瘪的右手,缓缓地放到了凝儿的头上,沉重地吐出了一口气,“你的心动了,是不是?你不愿再陪在爷爷的身边了,是不是?”

老人见凝儿不语,以极郑重的口味对凝儿说道:“爷爷令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你。一旦你脱离了那间小小的山洞就会懂得:这个看似和平无事的世界上,处处隐藏着危机与杀机;在这个看似宽广无垠的世界上,真真正正属于你的或许只有方寸之地。”

老人的类似的话语已不知对凝儿说了多少遍,在凝儿的体内似乎产生了一种强大的抵抗力和免疫力。话语如从河底涌出的气泡,迅速产生又迅速消失,了无痕。

在漆黑一团的环境中,唯有老人及凝儿的两双眸子是发亮的。这两双发亮的金体所发射的光在相互交融着,无形的波光在向对方激射而去,双方都能清醒地感知得到自对方体内涌动着的无法摧毁的块垒与深渊。

凝儿的身躯溶解在了无尽的黑暗中,然而他的双眸却分外明亮,逡巡着周围所存在着的近于亘古未变的一切:自家种所飘散而来地腊肉的味道。凝儿望着这风干着的、挂于绳上的、随风摇曳着的腊肉,不知为何,于电光火石之间便联想起了他与凝儿的那件事••••••一种耻辱感与厌恶感涌上自己的喉头,同时,也存在着一种被揭露、被戏谑、被嘲弄、被刺痛的愤怒感,似乎无论是他行走到哪里,总有一双可恶的、令人憎恶的、狡黠而无形的双眼躲藏在某个角落,试图窥探他、拆解他,摧毁他的生命之核,将其转化为一具面目全非的僵尸。他凝望着那块腊肉,在风中继续不住地摇曳,他想起了自己的粗壮至爆裂的下体••••••一种恶心欲呕的感觉满溢于喉头••••••

永远如斯。自己的周遭永远呈现着如是之景象。若以自身作为参考系,这世间万物都在未曾往也地疾速后退,终于消逝••••••晨昏交替,晨昏交替,朝而往,暮而归,朝而生,暮即死。鲜活的涌动的激烈的喧嚣的充溢的漫漶的飞扬跋扈的颐指气使的刺破宁静的一切,如幽灵般无质亦无形,然,只需一点,一点点的外部刺激,无穷无尽的静沉于心之幽暗微小之无形物,转瞬间剧烈地涌动而来••••••内如此,外亦如此••••••

只消一点点的外力,一点点地波动便足以将平和圆润的外在现实击碎殆尽;只需时间一点点的更迭及迁移,便将物是人非甚至物非人非••••••从外界吸纳于己身的一切都在储存着、发酵着、腐烂着••••••凝儿究竟从这偌大而空洞的外在世界中吸纳到了什么呢?伫立着近于凝固的土围楼,生存于斯的一切生灵,生灵从土围楼中所吸取到的与凝儿从外部世界中所吸取到的究竟有着怎样的关系呢?

他告诉过我:一个人终究从生活那里学会他理应学会的一切••••••我永远都不可能知道!

凝儿太过焦急了。向他投射而来的关于真相的箭簇要比他所想象到的迅疾得多得多••••••或许那贯穿而过的箭簇并没有停留在他的身边,而是飞速逼近他的身体并穿越而过,没有一丝的温婉、怜惜与柔情。

凝儿躺在山洞里的草甸上。他毕竟还是遵从了那个爷爷的话语。或许是无所凭借,或许是出于惯性,或许是隐约地感受到了那无形的幽微的潜在的物质或氛围在一点点地逼近着他、笼罩着他、以暧昧的方式辖制着他,他所能做的唯有静候命运之审判,任由外在的强力将自身绞为碎片••••••潜沉于意识中的幽暗昏惑的图形尚未成形,亦未呈现••••••一个孕育于母体中的胚胎,由羊水所浸泡,没有任何的独立意识••••••出生后、成人后,永远不曾知道获得一个圆满的寂灭是一个何其漫长、何其艰难的事••••••躺于草甸的凝儿,感受到背后传来的阵阵刺痒。因刺痒而产生了想要抓痒的欲念,因饥饿而产生了饮食的欲念,因渴睡而产生了睡眠的欲念,因性欲而••••••强烈的耻辱感涌上心头••••••当他身处其中之时,尚未感受有着明确地、强烈的感知,而当他置身事外,一切便即了然,纵使是对于自身亦是如此••••••在未来••••••关于外界所发生的一切••••••一粒残沫般的、微小光亮,外界的无限刺激、无限强光,所释放出的无限刺目的能量,将那里混杂着橙红色、淡蓝色的光粒彻彻底底地漂洗殆尽、化为乌有,萃取出一粒丧失了灵魂的物质碎末,微小如无形之雾,如透明色的亡魂••••••大片大片的亡魂陆陆续续地汇聚起来,形成了那个坚硬的明朗的崭新的初生的物质外墙,以土围楼为名的物质外墙••••••由此,去捕获新的猎物,继续壮大己身••••••然而,此刻的凝儿如同在剥鸡蛋,仅仅触碰到了蛋壳之下的那层薄薄的白色透膜,距离核心与本质上有着极远极远的距离••••••凝儿感知到了横亘在胸前的那个物质,不同于任何其他的物质,不同于他所接触到的她的胸前的那对物质••••••无论握到的究竟是什么,所收获到的究竟是什么,所收获到的终究是虚无••••••凝儿闭上了眼睛,漫天而下的淡蓝色雾霰,愈发浓密,愈发浓密••••••但拉森愈发浓密、愈发浓密,无穷尽的淡蓝色雾霰转化为了泡沫般的白色,乳汁般的白色,滋养着生存于斯的全部生灵••••••其人纷纷高扬起头,以呻吟哀求的方式来渴求着遗留下来的残羹冷炙••••••维系着生存下来的断念以及不断弥合着的、仅剩一条缝隙的那扇米不知蜘蛛网般纹络的木门••••••那根束缚着自身腰间的黑色绸条••••••以睡眠为名的短暂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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