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被注视的平成君

世界上的一切,都因被观测而存在。

银日大厦的高度是一百三十七米,紫罗兰的香味像上杉梨子洗完澡后大汗淋漓,袜子放久后摸起来会有结实的触感,没有走到最后的爱情都变成了爱子科长的眼泪和街角电影院的票房。

一切的观测都会给存在赋予存在的属性,而如果不被注视的话,就算是玉泉山腰的玫瑰花,也会默默无闻地枯萎凋零。

人类拥有对彼此而言极为强大而重要的观测能力——注意力,那是切切实实存在的力。当一个男人注意到了女人,他就对女人施加了力,而女人也强烈感受到了那股力。一个猥琐的肥胖而怪笑的大叔的注意,会让女人避之不及;而一个帅气迷人,衣品高雅,富有风度的偶像的注意,则会让她面红耳赤,心动不已。如果一个人身上汇聚了很多人的注意力,那些注意力就像一股洪流一样在他身后奔腾,他就有了当下最珍贵的资本——流量。流量是经济,是地位,是势力;是一个人存在的证明。

每个人出生时植入的智能芯片会通过复杂的计算,量化一个人的注意力大小,和被关注程度;大多数情况下,两种是正相关的,一个人拥有越多的来自世界的关注,他也会有越多的力量,去关注这个世界。

如果一个人对世间的一切都不再感兴趣,他就拥有“自我”意义上的死亡;如果一个人无法赢得任何来自他人的关注,他就拥有了“社会”意义上的死亡。

平成君拥有的注意力和被关注程度都在一百上下,按正常人的三千到五千的水平的话,无论从哪种意义上讲,他都算是濒死状态了,这都怪这该死的疫情,和过分漫长的假期。

平成君是一家汽车零件加工公司的齿轮加工资深工程师,大部分的工作都围绕着几只巨大的机械臂,用它们刻蚀锻造大小不一的零件。那些机械臂按着他的命令小心意义地打磨着零件,就像妇女的手捏着绣花针,日复一日,绣出一朵朵形状各异的花,长在马路上奔驰着的钢铁怪物上。接单,制作,分发,他一个人就可以做好这一切;但他依然与上司爱子科长和实习生上杉梨子保持着不咸不淡的必要的事务上的联系。爱子科长喜欢瑜伽和高尔夫;上杉梨子喜欢羽毛球以及和各种各样的男生谈恋爱;而他喜欢宅在家里看番,并且绝不充钱当会员,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简单的大叔宅。两个女人跟他没有任何共同的爱好,更重要的是,她们对他没有任何兴趣。他并不算油腻,长相匀称,每次出门前也会把衣服熨平烫好,但本质上是比较严肃并且了无生趣的那一类人。

平成君拥有不算出色但也基本上不出大错的业务水平,并不是必不可少,但也没有毕要替换。他跟任何人总是客气并且疏远的,没有惹过任何事,也十几年没有跟人吵架了。就像是空气一样的存在。空气是必不可少的,但并不是每一团空气都是,如果把这一团移走的话,另一团就会补上这块真空。还好,可以预期的是,在近几年内,不会有别的空气代替他。他对目前的生活还算是满意的。虽然没有老婆,母亲早逝;父亲前几年成了植物人,无法给他任何关注,还需要他不断地往医院打钱。他自身也有存钱的习惯,因而过的日子相对简单,几乎没有怎么社交,那些虚假的交流都是不必要并且让人厌烦的。不过偶尔会去喝个酒,追的番大结局了,心爱的角色死了,都值得小醉一晚。

他有时候心潮澎湃,也会跟风刷几个弹幕;在Line上转发喜欢的手办和玩偶,会有三四个赞,和类似于“啊,这个我也好喜欢”这样的来自同好的回复。他Line的列表里有一百七十八个好友,从小到大的同学,几乎没什么印象的同事和客户,以及从同好群里随便添加的并不交流的友人。每次过年过节的时候,会收到节日问候的消息,也会好好地回复。

总的来说,他的注意力量表一直维持在3000左右的正常人下限,毕竟是拥有追番爱好的平成君。而被关注的数值虽然只有2000多,但习惯了也不会有太大的失落。也是有许多比他更加没有特色和不被关注的人啊,自己就像是“大老师”那样的存在吧。他把《青春恋爱物语》看了十来遍,每次看到弹幕满满的“人生一大错觉:我像大老师”都会会心一笑。

在这样稳定而日复一日的生活里,疫情突然爆发了,公司被强制停工,所有人都被要求呆在家里强制休假,尽量不要外出。平成君平时攒下的钱使他并不会有太大的压力,他幸运地囤到了足够的口罩、方便面和卫生纸。此外,他会通过电商时不时地买些蔬菜,肉和鸡蛋;自己做做菜。算不上特别好吃的普通厨艺。

疫情刚爆发的时候,全国注意力均值飙升了整整1000个点,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一次流行病,打开新闻是铺天盖地的消息,打开群聊天也会有应接不暇的热烈讨论。甚至上杉梨子私下还专门找平成君聊了一会,表达了自己的担忧并向他借了5万块。平成君也兴致勃勃地买了好些黏土和手工部件,准备好好享受自己的生活。

但这都是一个月前的事了。

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多的被迫“休假”家中的人感到一股莫名的空虚和无所适从,和医院里紧张得可怕的气氛产生鲜明的对比。注意力和被注视值低于1000的人数分别达到了疫情爆发前的10倍和21倍。而平成君的数值达到了恐怖的121和99。

没有什么事情是好在意的,也并没有什么人在乎我。这种平成君本该习以为常的感觉变得越来越清晰,也让人感觉越来越糟糕。最新的聊天记录停在了28天前爱子发来的《做好自身防控》的通知。他回了“好的。”

原来自己并不是真的完全不在意不被注视这样的事情啊。只不过之前自己姑且还算是有项别人需要的技能,付出了对人有用的劳动,觉得自己还是微弱但切实的存在吧。现在真的只是空气了。

平成君躺在床上,把自己的手朝向天空,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电脑传来了番剧最新放送上线的提醒,他躺在零食的包装袋边上,朝着电脑的方向望了一眼,实在没有力气起来了。

不算上厕所的话,他已经有一周没有下床,三天没有吃任何东西了。

他感受到一股热流从自己的下体渗入自己的裤子里,现在,他连尿在自己的裤子里也变得完全无所谓了。

他知道自己就要死了。

世界上的一切,若不再被观测,便不复存在。

疫情进入拐点的前一天,平成君的注意力和被关注指数都变成了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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