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最后的夜晚

城市上空的秘密入口偶尔会打开,云气流入其中如徐沉的河,在夜晚入口关闭,如一张纸末尾的落款,结束茫茫段落中一切徒劳的摩动,决绝而不留任何余地。很快,月光降临在世界舞台上,在中央播放一首尚未解码的诗,神祇的微笑与人们的吟哦都藏进它浩瀚的波段,绵绵的回声在我们的脑袋里颤动。无形的浪从看不见的大手中穿出,在嵌进大地的山丘间跳跃着前进——接纳了云的燃烧海洋若隐若现,在炽热的夏夜抖出一百艘船只,我是当中一块火红的石头,眼神闪动,望向穹顶温柔的月亮。这是一只含泪的眼睛,它眼中的沙粒都有如山峰般巨大,我们穿着轻薄的衣裳站在窗子前,如同城市之树小枝上两只体面的蚜虫,犹豫着要不要以庸俗的言辞赞美这光辉的眼波,还是就此沉默,静对黄昏之后仍在空中盘旋的美丽。玻璃瓶里的风将光传递到夜的整个皮肤,瓶底啸聚的楼宇将瓶口的雨击回河汉,明亮的烟雾弥漫在翅膀每一个可能的行径,变成推拒阴影的长廊与拱门。群山静静地立在画面边缘,他们象征某种忠告,不知名的隐忍让它们在一切静好与恐怖的场景下矗立几亿亿年。


我们是冒失的来客,手里闪着火,眼里带着泪,满怀欣喜地站上侘寂的高原。呼吸追逐隐形的风浪,在夜空与霓虹之间搭起桥梁。现代文明的沾沾自喜让我们置身于荒野之外,此时光临神的花园,遥远的风景爬上日历,填满今日所有的记事,人之外其他的奇观铺开在确信的视线前。理想在闪光的夜晚前变得如此渺小,轻如一封不得不大声朗读自己的信。行星的暗面里有一百万种梦,它们无一例外地指向故乡,我们望着月亮下面闪着航迹灯飞过的笨重客机,仿佛听见黄铜钥匙离开口袋时的叮当声响。没有什么比这更摄人心魄,虚无的观念常常将我们冲进污秽的锁眼中,两手把着洞口全无血色的边壁,将一切都引以为希望与奇迹,我们全部的虔敬都填进这无望的期盼中,全然忘记真实的无邪是多么值得被轻轻哼唱——正是那些平淡的歌,在我们的记忆之舟上刻下永久的图案,标识着剑曾经落下的地方,以及我们该如何去寻回那些早已无法找到的东西——在序言里,我们写下故事的一切线索;只有回头阅读,才知道荒诞情节与绝望伏笔所有可能的意义。


至少是在现在,团圆的心思与青春的面容会聚在珀伽索斯那长满鳞片的背上,划开幕布的长角或许会在黎明时撞进山峦,但在那之前,一切都自由地纵横在无垠的夜风里,追逐一切活着的证明。甩脱开所有概念,寻找语言的心已攀上月背的高楼,那里上映着花仙的演出,渴望微笑的雕像不停拍击着他们绿色的手掌,挂满书页的巨木在无风的梦里不停伸展。天境上可以有那么多象征,它们在沿着阶梯坠落之前把黄昏变成没有烦恼的人世,于是黑夜降临以后,闪烁的一切都和平相处,要打破这一局面需要很多时间。颜色撤退,声音退隐,风筝降落,路尽头的碑上不着一字,那样狡黠而温柔,冻结所有造访的足迹。此时若我们发出一点声音,便成为一切的中心,世界围绕境遇和体验旋转,我们闭着眼带领夜晚前进。凝望夜晚,我们以熟悉的方式在心象的留影上涂涂画画,它们诗意的呼喊在反复聆听中变成清醒里唯一的伟大,这时月亮同肋生双翼的飞马交换位置,在响亮的笑声中变成一艘巨大的船,它引动风雨,在群山的注目中开始永恒的旅行。



6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