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婆,您好吗?——里程碑式记录电影《二十二》影评

“正在热映”标签栏里排列着各式各样炫酷的电影海报,其中一张与其他色彩斑斓的海报略有风格性的差异:一个小姑娘用粉笔在黑板上,描画着另一个少女的轮廓,那种秀气的装束属于上个世纪40年代。8月14日,所有人暂时避开周遭的喧嚣,走进影院,将深埋心中的凝视,深情道出。

记录电影《二十二》官方海报

多一些国仇家恨?多一些事件情节?多一些催泪元素?制片人曾这样建议导演郭柯,把这部片子拍的“更好看一些”。可这些并不是他想要重点表现的地方。于是投资人撤走,他们与我们一样,对二战日军侵华时强征慰安妇的深重罪孽深恶痛绝,以至于停留在那个时间节点上,目光所及之处没有任何当下的景象。那么,“当下”是什么样子呢?

最永恒的反抗隐藏在日常中

清新的湖北小镇、落雨的广西村庄、迷人的海南乡下,宁静的如同大自然特别庇佑的温柔之乡。只有当地的中老年人记得,哪些地方曾是日军建起的临时慰安所,关押着多少被强征的当地女性。70几年前的罪行没有可供现代人参考的画面,慰安妇们的哭喊声仿佛微弱至极,却划破了整个历史的天空。跟随镜头,一个喂猫的耄耋老奶奶走出自己的屋子。

奶奶的儿媳说,婆婆与自己和丈夫生活在一起,每日担水、洗衣,上山,几乎样样都能做。最幸运的,是院子里的野猫,老奶奶平日宁可自己少吃一点,也会让这些可爱的小动物先吃;院子里的孩子们也都喜欢她,一见她出来,就围着她又跳又闹。“你们也知道,她的人生多灾多难嘛。但是现在,她过的很平静,有我们陪着她,她每天也很开心。我觉得,其实我婆婆挺幸福的。”说完幸福二字,老奶奶的儿媳哽咽起来。只有到过地狱的人,才会知晓那些不起眼的白驹过隙般的时光,一定配得上“幸福”的定义。

林爱兰老人

谈起日军,老人们描述着当时的情景。名叫林爱兰的老奶奶毫无惧色,虽然被强征为慰安妇但在战争肆意撕毁生活和人性的时候,她用自己单薄的身体帮助军队偷弹药,打鬼子的心从未改变。她的母亲被日军捆绑后丢入冰冷的河中,老奶奶掩面而泣。即使数十年后,重新触碰痛苦的记忆,条件反射式的伤感,难以掩饰。但是,她们是屈指可数的幸存者,她们活了下来。

她们继续着自己的人生。贫寒、落魄、想方设法封存痛苦,过普通的生活。从韩国被强征到中国的慰安妇奶奶毛银梅,再没有回到家乡。在武汉,无法生育的她收养了女儿,日子静悄悄的向前走,家人不问她的过往,因为谁都知道背负如此沉重的历史见证,是灵魂不能承受之重,更不该半岁在日常的生活里。日本政府从未给出明确答复,更谈不上道歉与赔偿。年仅百岁的老人们虽不是胜利者,但却没有输给残酷的战争。伤痕累累、肝肠寸断,但依然要活下去,活的恬淡开心,即使如此特殊的人生再无修复的可能,自然的力量与人的共情力,也足以保佑着随时会离去的她们。与战争时一样,她们依然是无法反抗命运的弱女子,走出地狱后回归日常后,无论命运给予多少荆棘之路,我就是要继续活着,重新对过往与现在以及未来的一切努力微笑。

韦绍兰老人

饮泣的,只有银幕前面的我们吗

片中的泪水不及雨水多,时而阴霾的天空像极了观看电影时我们的心境。与同类型影片相比,《二十二》既没有《望乡》的闪回式记忆记录,也没有《鬼乡》中故事性起承转合的独特结构,更没有《血路》中对共患难的讴歌与无限的同情,有的只是最真实的生活场景。这次,导演希望与我们共同关注的,是遭受过创伤后的老人们,眼下的生存状态。稀松的日常和贫寒的生活让我们唏嘘,但震撼的感受来自于老人们最淳朴的生活理念。“这世界这么好,我现在都没想死;这世界红红火火的,会想死吗?没想的。”若干年前的《三十二》中,老人如是说。如此深重的伤害让人难以启齿泪先流,物质贫瘠的周围依然是老人口中“美好的世界”。她声嘶力竭的哭过吧?她控诉过日军和命运吧?她恨伤害她的一切吧?有这些情绪就是最应该有的正常情绪吧?但她舍不得死,不是为了报复,是舍不得这“红红火火的世界”。一位从2009年开始帮助海南幸存者的日本留学生将日本人的照片拿给老奶奶看后,老奶奶笑着说:“日本人老了也会长胡子啊”,大概很多观影人都不知道,听到老人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们的眼泪为什么会夺眶而出。

没想到,哭泣最多的,是银幕前观影的我们。看着老人们日渐瘦小衰弱的身体,渐渐看不出表情的面孔,措辞简单的话语,我们猜不出所谓生命的真相到底指的是什么。

剧组拍摄期间合影照片

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视角

我们倍感惭愧。

是物质过于丰富还是精神过于机械?日常的我们会患得患失,浪费时间甚至轻视生命。导演在时下推出这样一部清流式的电影让狂欢在娱乐至上时代的我们颇感意外,但这样的视角却在情理之中。讽刺的是,拯救我们边缘化思维和灵魂的不是我们美丽的偶像和大众流行文化,而是生活在叫不出名字的村落中、安静祥和的几位特殊老人。要用怎样的方式回敬生命呢?做自己喜欢的事还是顺其自然悠然自得?抑或成就自己的事业?惭愧的留着泪的我们得到的答案是:

接受所有的恩赐,深刻的活着。

不再为小事斤斤计较,不再对人恶语相向,不再攀比物质,不再迷失自我。走出影院的人们,也许还是会在心中默默涌出一个颇有深意的微笑;我们的英雄不是漫威人物,是日常随处可见的邻家老奶奶,背负着沉重的过往的历史见证、勇敢顽强的存。

电影官方海报设计简单,我们很像配上这样的文字:以一颗童心(初心),想象你最初的样子,我知道你曾经历伤痛,也看不到你的眼睛,但是我记得你与现在的我一样天真美丽。那刘海很像心电图,就像我们的心跳可以穿越无限的时光,接通彼此的深情。我们从未忘记过历史,同敬畏生命的你们一样。短短的两三年,她们像完成了使命的战士,静悄悄的离开了世界的视线。

“你们来看阿婆,阿婆就很开心啊。”老人的方言听起来质朴无华,全无丝毫怨念,关心着来日本的女留学生,询问着剧组的孩子们有没有吃午餐。

阿婆,我们来看您了!

这漫长的时光里,您,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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