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豆腐的桃花,从天而降了

今天是一篇真实故事,爷爷奶奶辈儿淳朴的爱情故事哦。

01

刘豆腐本以为他这辈子就要做个老光棍了。

刘豆腐本名刘顺义,是家中独子,祖上颇有些田产,按说不该是个劳碌命。可谁想一朝风云变,家产被抄,父亲也被pi斗死了。

树倒猢狲散,得亏他会那做豆腐的手艺,又习了沉闷温顺的脾性,才没在那场浩劫里活活饿死。

他做的豆腐又嫩又香,街坊四邻都爱吃,走到哪家门前吆喝都会有人喊“给我留块豆腐啊”,久了,人们便给他取了个诨名叫刘豆腐。

可到了婚配年纪,他却着实发了愁。

媒婆说破了嘴皮子,村里也少有人愿意嫁给地主老财的儿子。

一过二十八,他索性也不等了。

大不了就把这一身蛮力都用在磨豆子点卤水上,人嘛,左右不就是一张嘴,一口气儿,好赖都是活着,活着就好。

可人要是走运了,掉下块石头也能变成金子。

那天刘豆腐去临县走亲戚,骑着自行车打一户人家门口经过,院子里的大槐树忙着吐蕊,花香飘了半条街。

刘豆腐正徜徉在这沁人心脾的甜香中,突然“啊”一声尖叫,一个大姑娘从天而降,直愣愣砸在他自行车把上。

真是天降桃花。姑娘正在树上撸槐花,脚一滑就掉了下来,砸歪了他的自行车,摔得他不轻。

姑娘倒是没事,爬起来吐吐舌头,刚要说话,院子里一声喊:“桃子?桃子!你又弄啥嘞!”

姑娘连忙应声,见这人已经爬起来没大事,红着脸歉意一笑,急急进了院子。

刘豆腐推上自行车一瘸一拐往回走,一步三回头,他记住了这户人家,惦记上了这家的桃子。

02

桃子后来成了刘豆腐媳妇,似乎顺理成章,却也经了番波折。

桃子也是个倔脾气,什么地主的儿子富农的儿子,我只认他是我这辈子的男人!一哭二闹三上吊,折腾大半年,终于成功嫁给了被她砸伤的穷小子,算是补偿。

刘豆腐自然是乐坏了。

新婚当夜,他揽着桃子,心底暗暗发誓:这女人是他如今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他一定要竭尽全力保护好她。

那时的桃子可真是水灵啊!白净瓜子脸上一双乌溜溜的黑眼睛,两条麻花辫在胸前荡来荡去,一笑脸颊就飞上两朵红云,真跟那鲜甜多汁的桃子沾亲带故。

刘豆腐宠她上天,走哪儿都要手牵手。桃子爱唱爱跳,一高兴就扮起红灯记里的李铁梅,那嗓音身段,真叫一个好看。

她唱,刘豆腐就眯着星星眼在一旁鼓掌叫好,日子久了,他也被带的活泼起来,逢人便夸他的桃子,再不复以前那副沉闷模样。

村里的三姑六婆们眼见这俩小年轻秀着恩爱,从俩人变仨人,仨人变五人,都开始语带羡慕地敲打他们:差不多得了哈,仨儿子的爹娘了,有点稳当气儿。

刘豆腐挠着头回家跟桃子商量:“要不我们以后少唱戏多干活,少生孩子多种树,省得他们闲言碎语总念叨?”

桃子才不听那一套,她唱她的,他美他的,害着谁了?

她伸出手指头戳刘豆腐脑门:“你呀,什么都好,就是太胆小怕事!”

刘豆腐嘿嘿一乐:“听你的,管他娘的谁说,爱谁谁。”

03

于是桃子磨豆腐时也唱,跟着男人走街串巷卖豆腐时也唱,晚上在自家院子里给孩子们冲凉时也唱。

一来二去,她这好嗓子出了名。镇上戏班子女主角临时生病,桃子顶替她登台一次,竟然被县文工团的领导看上,免试进了团。

刘豆腐一直担心自己的出身影响桃子,知道这个消息后打心眼里高兴。

那之后,他每天除了做豆腐卖豆腐哄孩子,就是骑自行车接送桃子去县里上班。

日子似乎越来越有奔头,可人生的剧情翻覆哪会提前报备。

有阵子文工团要排个大戏,桃子和另一个男青年作为男女主角,经常在一起加班探讨。时间久了,闲言碎语就像野草一样冒头,说是俩人早就勾搭到一块了。

这话刘豆腐是不信的,他见天接送桃子上下班,媳妇在他自行车后座上美着呢。

可吃瓜群众却不这样想,这事在他们嘴里添油加醋被传的有鼻子有眼。这天刘豆腐照例接上桃子,刚要推车子,桃子突然蹲在地上干呕起来。

刘豆腐以为吃坏了肚子,正要带桃子去卫生院,却被一个纹着蓝墨水眉毛,满脸苦相的女人攥着车把拦住了去路。

女人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伸手就要拽桃子头发,刘豆腐连忙拦住。

女人打不着桃子,扯开嗓子嚎起来,骂桃子这个狐狸坯子偷她男人,还怀了孩子,真不要脸。

围观人群窃窃私语:“听说她的主角就是这么来的。”

“不然呢?就凭她男人那个成分,谁敢招他入团?!”

桃子本来就难受,这下更是蹲在地上呜咽着说不出话来。

刘豆腐气得两眼冒火,当年pi斗骂他狗崽子时他都忍下了,可这回他忍不了。

桃子从没见刘豆腐发过那么大火。

他把自行车狠狠往地上一摔,两下捋起袖子:“来!我就是她男人,哪个不怕死再骂她一个字试试!”

04

刘豆腐跟那女人一起进了派出所。

调解结束后回家,桃子哭红了眼上来抱住他就打,骂他怎么那么莽撞,万一失手打伤了人怎么办!

刘豆腐纳闷:“你不是总嫌弃我胆子小?”

桃子哭笑不得:“那我也没说让你动手打人啊!”

刘豆腐脖子一梗板起脸:“那不行,谁都不能欺负我家桃子。”

“你真信我?”桃子搂着他脖子仰起头问。

“那还用问啊!我家桃子我知道。”刘豆腐毫不迟疑。

“我又有了,再给你生一个好不好?”

第二年开春,桃子果真又生下一个儿子,眉眼长得真像刘豆腐啊。

嚼舌根子的人们渐渐没趣,后来又扒出内幕,原来一切都是那个因病被顶替失宠的女主角造的谣。

风言风语是少了,可刘豆腐再也不愿让媳妇去那种复杂的人际网中讨生活,他就想让他的桃子活得简单快乐。

“回来吧,我养你们娘儿四个。”几亩薄田,再加上刘豆腐远近闻名的豆腐手艺,他用汗水和辛劳撑起了这个家。

刘豆腐总说桃子是他的“槐花运”。她让自己有了男人的保护欲和责任心,逐渐放下过去,重新变得勇敢有担当。

桃子自此当起了地道的家庭主妇,每天除了照看四个孩子,就是陪着男人无休止地磨豆子,点卤水,压豆腐。

生活像灶上那锅滚开的白豆浆一样,热闹却无趣。可桃子就是有这个本事,把白惨惨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这一晃,就过了半辈子,他们生养了四个儿子,从来就没有红过脸。

刘豆腐六十二岁那年,赶集卖豆腐收了张假钞,服老了。

大白天,他眼睛就出双影,那张五十的票子对着太阳来回抖了好几遍,到底是没辨出来。

回来交账被桃子发现,他蹲在灶间添柴,闷头生气。

左右开解不了这闷葫芦,桃子翻箱倒柜找东西,不知从哪儿翻出块大红绸子,刘豆腐看得眼熟。

将那红绸子系在腰间,两鬓花白的桃子竟在当院舞起来,边舞边唱:妹妹我坐船头,哥哥你岸上走,恩恩爱爱纤绳荡悠悠~是那时最流行的《纤夫的爱》。

刘豆腐愣了,小祖宗,这可是当院里,大白天的,他赶紧上前搂住她把“武器”卸了,板着脸说:“行了行了,你也不害臊,邻居们都能听见呢。”

桃子被他圈在怀里笑嘻嘻收手:“气蛤蟆,这回不鼓肚子憋气啦?”刘豆腐到底是没绷住,乐了。

那时,桃子已经年近六十,皱纹爬上她不再光洁的额头,麻花辫也变成了利落的齐耳短发。

夕阳里,她笑得一脸温柔,那画面刘豆腐形容不上来,只觉得他的桃子真美,他这是哪儿修来的福气呢。

七十三岁上,刘豆腐病了。

山一样的汉子倒下来,萎缩在床头被子里,像晚秋枝头最后一片枯树叶。

严重的糖尿病并发症让他看不清东西,肝肾功能的损伤和皮肤的瘙痒都让他脾气更加暴躁。

医院里的护工被他骂走了一批又一批,就连几个儿子也都对他的臭脾气束手无策。只有桃子来了,他才会乖乖的。

“桃子,我不想喝粥,我想吃块糖。”

“做梦。我还想多陪你两天呢。”

“那我吃口香蕉行不行,就一小口。”

“……”

桃子后来每次都拗不过他可怜巴巴的样子,趁人不备偷偷给点,别过头抹眼泪。

05

医生说,回家吧,没什么意义了,该吃吃,该喝喝。

出院那天,刘豆腐心情格外好,说这才像个人样子嘛,插那么多管子,这辈子都没这么窝囊。

桃子细心地给他擦手擦脸,尽量轻柔,不蹭疼他破溃的皮肤。

可刘豆腐还是紧皱着眉头,桃子问,是不是弄疼了?

他呲着漏风的牙咧嘴笑:“不疼,想到要丢下你先走,什么疼都比不上了。”

刘豆腐最担心他走了桃子一个人害怕,把四个儿子的轮班表都排好了,让桃子轮流去住,一个月轮一次。

家里人提前准备了寿衣,桃子问他,要不要看一眼?

刘豆腐还是笑,说:“我看干啥,这辈子穿衣不都你来打点?这回也一样,你满意就行。要看也是看你的,我得记清楚了,别到时候你来了我认不出来。”

刘豆腐临走那天晚上,点名要桃子做的手擀面,吃了满满一大碗。

他坐在床头兴致勃勃要桃子给他唱戏,桃子也没含糊,笑盈盈张口就来,跟当年一样。

刘豆腐心满意足眯缝着眼,枯枝样的手上下翻飞打着拍子,拍着拍着节奏就跟不上了,眼帘也缓缓落下。

屋子里哭声一片,桃子还在满面笑容唱着跳着。儿子们劝她别跳了,她不肯,说刘豆腐还在看的。

06

葬礼上,儿子们都担心桃子身体承受不住,可她忙前跑后地张罗,除了眼睛红肿,其他表现的竟像没事人一样。

儿媳们劝她歇一歇,她说:“不行啊,老头子好面子,又谨小慎微地怕出篓子,交给你们,他不会放心的。”

只有大儿媳私下跟大家说:“都看着点妈,这几天,她枕头都湿的。”

葬礼后,再没人听过桃子唱歌。

桃子有时会跟孙子们念叨,说其实他们的爷爷胆子可小了,幸亏留下的人是她,要是先走的人是她,他肯定会害怕的。

年轻时有次刘豆腐惹她生气,她本来要回娘家的,可他抱着自己央求:“桃子,别走,你这一走我心里就没着没落的了。”

本是小两口的酸话,桃子却走了心,真的没在娘家留过夜,一次也没有。

桃子没丢下过刘豆腐,一直陪他走到了最后。

故事讲到这就算结束了。

那个没趣的刘豆腐是我爷爷,桃子是我奶奶。半个多世纪的风雨相伴,没什么花前月下,可岁月的风刀霜剑却把他们雕刻成了相濡以沫的样子。

我奶奶一直记得爷爷入殓时穿的衣服,她说,这辈子就这样过去了,下辈子,还要找到他,还要做夫妻。

其实相看两不厌的爱情,不过就是我遭难,你撑着,你耍赖,我受着,别人说啥随他呢,俩人温情抚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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