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女儿都会照着自己母亲的样子,去做一个妈妈

文/陈丹燕

我的孩子陈太阳差不多四岁时,从中国福利会的全托托儿所毕业,升入中国福利会幼儿园,开始回家来住了,那是1993年。只要我在家,每天晚上做两件事,给她洗澡,然后给她讲一个睡前故事。要是太阳想让爸爸讲故事,爸爸就指着我,对她说,你妈在行,她是“十二种颜色的彩虹”的主持人,专业讲故事的。

那时我们家还没有电热水器,太阳坐在一只大红盆里洗澡,水里滴一些花露水。我给她身上浇水,她往我身上撩水,我的衣服很快就湿漉漉的。我大学时代深受皮亚杰、弗洛伊德以及荣格等一众20世纪80年代进入中国的心理学著作的影响,深信不可以用暴力给孩子造成童年创伤。所以,不可打骂孩子,尤其是母亲不可打骂女孩子,剩下来就只有一条路了,只能斗智。

有一天,我撩起自己的衣服,让她看我的肩胛骨,说:“那里藏着个翅膀。”太阳停下手来,狐疑地看着,又用手来摸。“真的。”她嘟囔着,因为摸到了皮肤下肩胛骨的边缘。那儿实在很像翅膀的边缘。她狐疑的时候,表情活像奈良美智笔下的小女孩。

那时,我已经为太阳朗读过小川未明的童话《羽衣》了,因此她已知道,在日本,有的妈妈在衣柜里藏着一对翅膀,一旦穿上翅膀,就飞走了,再也不会回来。

“我没藏在衣橱里,我是长在身体里面的。”我特意诚恳地解释,“要是你把我这里的皮肤打湿了,翅膀就会自己长出来。要是翅膀藏不住了,就只能飞走了。”

跟着小川未明的路,轻易地就把故事编出来了。小川的故事是凄厉的,绝不妥协,我本能地抵抗了一下,将其变得委婉些。

“那么你会飞啦?”太阳好奇地望着我,甚至忘记在我给她搓手臂上的脏东西时,她要杀猪般地叫痛了。“只能飞走,不能飞来飞去的。”我也很聪明,防止她立刻让我带她飞。

这是多年前的晚上,那天洗完澡,用大毛巾裹起太阳,抱回她的小床上,就开始和她讨论我的问题。那个惊天秘密是,我不是一个普通的妈妈,而是精灵。太阳在自己手指上涂上一点儿唾沫,在我脸上擦了擦,判断我是不是纸头做的,上面是不是涂了颜料。因为幼儿园里演戏,妖怪和神仙都是戴纸头面具的。结论当然是否定的。

“你要是可以一直飞来飞去就好了。”太阳遗憾地说,“你就带我飞着玩。”

“就像彼得·潘带着温迪。”我说。

“你也没有丁克铃。”太阳看看我身后,极认真地怀疑。

“我又不是彼得·潘。”我说。

小孩子睡着了,都有一种特别的安宁。太阳睡着后,也很让我欢喜。那天,我想,要是我能带她飞,我还真的愿意。

这就是若干年后,《我的妈妈是精灵》故事的开端。经过了好几年,在陈太阳小床前的童话朗读和我的问题的讨论,没动笔前,这个故事就已经大致成型了。

《我的妈妈是精灵》于1998年在春风文艺出版社出版,初版印刷了十万册,并很快就再版了。尔后,出版了台湾繁体字版和香港繁体字版。这本书,是一本没有炒作、甚至很少有企划宣传的书,它只是毫不犹豫地,安静地从一本畅销书变成了长销书,卖了将近两百万本。二十年里,小读者长大了,新认识字的小孩,成了新的小读者。

这些年来,常常有三十岁左右的人微笑地向我走来,有时是在一家我常去的咖啡馆里,有时是在一个会议的茶歇时间,还有一次甚至在淮海中路过马路的当口,斑马线上有个人向我微笑了一下,说:“我是看你的书长大起来的。”接着,他提到了一个会飞的妈妈和一罐没能带走的红罐子可乐。体会时间的流逝,对一个作家来说,就是这样的情形。

如今,这本书,它在那里,好像是往事大海中的一座灯塔。过往的船只,那些曾经十四岁的人们,看到它,重温它,便知道,自己已经远离了读这本书的那个年龄。但是,那个故事和读那个故事时的自己,还活在自己的心中。

感情是世界上最黏的胶水,它粘住了我和我的小读者们。

我想写下的,不是什么自己的奇思妙想,而是竭力朴素地表达世界和世界观的多种可能,是一种吸引人的辽阔和一种令人黯然神伤的限制,以及一种可以从哀伤中学习到的对命运的顺从。我没想过要在这个故事里展现自己非凡的想象力,其实,在写作中,我所感受到的,更多是虚拟世界的逻辑需要对想象力的考验——没有逻辑的想象力与其说是奇思妙想,不如说是幼稚和虚弱。

回过头来,将一切落到微小处,把这个故事当成太阳的睡前故事,不光是解决我的衣服被淋湿的现实问题,还有一点儿作家母亲的私心。我希望太阳不要成长为一个机械唯物主义者,也非泛神论者,我希望她有朗阔的理解力和好奇心,也能顺从命运。继而,希望我的小读者们也是如此长大,我以为这样的人比较接近幸福。

我希望我的读者,那些在生活的洪流中长大了的,曾在童年时代的某一天的某个时间读过这个精灵故事的小读者,能对自己的生命有幸福的感受,就像我一直都祝福自己的孩子那样。她十岁的时候,这个故事写成文字,付之出版,此后差不多过五年,就会做一个新版。直到今天,我的孩子三十岁了,这本书也要出版它的二十年纪念版了,都是大生日。

我的孩子,十六岁离开家,去美国求学,成长,成为工作极为繁忙的设计师。大概与母亲这样的分离,也是我大多数小读者经历着的人生。

我的孩子一直都说她生活得愉快,充实,前途光明。也一直说妈妈没什么用,妈妈就好好管好自己的生活吧。

直到有一天,一个我和太阳共同的朋友不经意间说了一件事。在旧金山,她们见面闲聊,说起了《我的妈妈是精灵》。那时,这本书已经在中国小学生基础阅读书目的必读三十本书单里面,许多人读过这个故事,但其中不包括太阳的未婚夫,他是个美国孩子。于是,太阳开始给她的未婚夫讲这个故事。

讲到与母亲分离,一罐可乐也不能带走。

太阳突然就落泪了。

朋友说,这么前途无量的年轻设计师,有时回首,也要想念母亲的。

太阳后来却轻描淡写地解释说,就是那一下下。

我知道,许多读者,在小时候,都不能接受妈妈必须离开的故事结尾。后来,我也慢慢知道,小读者长大了,离开家了,也不一定能接受分离的故事结尾。

可是,长大本身就是分离的过程,与生活中最重要的部分一点点地分离开。因此,这个故事终于有一个新的续章,讨论分离这个人生难题。

生活有时痛苦,却也有着令人难忘的美。

童话故事会写,“从此,王子与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幸福地结了尾,心里好平稳安慰。

但幻想小说不会这么写,幻想小说的结尾就像真实的生活那样:

“陈淼淼望着公路边上的树林子,那里有一只野鹿跟着她的灰狗车跑,它奔跑时,身体如波浪般地颠簸,这是因为它瘸了。它终于伫足于树林的边缘,公路渐渐变宽,通向纽约城。车道上飞奔着各种汽车,对一头野鹿来说,已无路可跑了。陈淼淼将自己的手掌贴在车窗上,就像她小时候,跟妈妈去肯德基店吃烤鸡时,在淮海中路上的26路车窗上看到的人对妈妈做过的样子。

就此别过,请妈妈珍重。”

这样的写作心得,从未想到过有一天可以从容地讲给那些已经长大成人,并愿意与我回溯往事的读者们听。这仍旧是我的幸运。我儿时口吃,所以敏感自卑,心中孤独,很小的时候就认为自己努力当一个作家比较好,这个职业可以成功地逃避人群,并也能安身立命。我从来没想到过,自己还能借此与这么多的人的精神生活联系在一起。那些人,我从未谋面,从不对我的沟通能力构成压力,却是遥远而知己的存在,是这个世界的善意。与我的家人自豪地说起我有这样的读者,我家里的人说:“当然我们都不敢惹你的,要是将你惹死了,你的读者就会过来,把我们都活剥生吞了。”

谢谢我的小读者,如今三十岁的人啊,你童年时代读过我的书,所以你仍旧是我的小读者。

陈丹燕

2018.3.16修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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