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之辈》| 在生活这场电影里,我们都想留下姓名

阿尔贝·加缪在《局外人》中说过这么一段话,

“我好像是两手空空。但是我对我自己有把握,对一切都有把握,比他有把握,对我的生命和那即将到来的死亡有把握。是的,我只有这么一点儿把握。但是至少,我抓住了这个真理,正如这个真理抓住了我一样。我从前有理,我现在还有理,我永远有理。我曾以某种方式生活过,我也可能以另一种方式生活。我做过这件事,没有做过那件事。我干了某一件事而没有干另一件事。”

友人弃了从前一直坚持的理想,选择了一份安慰而并无难度的工作,他说,家人希望自己能这样过活,他跟我说,“小孩子才谈梦想,成年人都是悄无声息地认命于生活”。我将信将疑,无力反击。

我想,如果他也看完《无名之辈》这部电影,会不会在影院的灯光重新亮起来的那一刻,眼眶有些模糊?

无论是愣头愣脑、莽撞胆小、将娶心爱的姑娘视为人生理想的李大头,或是外表凶狠、内心柔软、梦想着出人头地的胡广生,还是吊儿郎当、却一直固执地想当巡警的马先勇,这些平平无奇的成年人,不好意思开口,却一直在心里藏着所谓的“梦想”。

哭着笑着的挣扎,黑色幽默,也有昙花一现的短暂幸福,落幕的时候,回首一生,谁人又能内心坦荡,不留遗憾呢?在自己的小世界做个闪闪发光的“无名之辈”,也不枉梦想走一遭。


人生自是有情痴

01

“我叫胡广生,我叫马嘉旗。”“我想陪你走过剩下的桥”

当眼镜拿枪口顶着马嘉旗的头,女人咄咄逼人地说“我数三下,你不开枪就是个憨皮”,男人目光凶狠地把枪再往前推一些,数到三,男人却沮丧地放下枪大声吼一句“疯婆娘”,一起去电影院的同伴小声说了句,“这俩人有戏!”

眼镜未必是从那一刻起喜欢上嘉旗的,但这个脏话连篇的残疾女人却让他产生了好奇,拼了命想活下去,并且好好活下去的他,不懂得,为什么会有人那么想死。

在新闻里看到主持人和网友恶搞自己,称自己和大头为“年度最蠢劫匪”,大张旗鼓持枪抢劫,却只抢走一堆模型机,眼镜再也绷不住大哭起来,被头盔罩住的哭声低沉闷哑,像人生一串因发潮而点不燃的哑炮一般绝望。

同一时刻,马嘉旗尿在了身上,尿液从轮椅上滴落下来,她大喊大叫着让眼镜和大头转过身不许看,残存的尊严也被辗得粉碎。

任素汐在电影推广曲《胡广生》中唱

“你要哩尊严,我熟悉”。

马嘉旗苦苦哀求的“不许看,你们快走,不许看,求求你”,与眼镜愤怒咆哮的“你们可以抓我枪毙我,可是为什么要恶搞我,夺走我的尊严”,如出一辙。

唯有坚硬的盔甲才能保护柔软的内心,之于马嘉旗,满嘴脏话是她的保护膜;之于眼镜,凶神恶煞凡人莫近的威严是他的盔甲,到底都是相似的人。

胡广生从地上爬起来,跟大头一起替马嘉旗换了纸尿裤,他用摊子盖住了马嘉旗的头,以为眼睛见不到,尊严折损的程度能减少些,就像他带着头盔去抢劫,称自己为头盔侠,以为只要蒙住头,就都会好起来。

胡广生也没有想到,口口声声说着“男人要想成大事,必先过了女人这一关”的他,做过最浪漫的事竟会是帮马嘉旗自杀。

大约七八层高的天台上,胡广生拿木梯和绳子绑住马嘉旗,为她拍“遗照”,背景音乐是陈粒的《光》,意料之外,惊喜之中。

“城市啊有点脏,路人行色匆忙,孤独脆弱不安,都是平常”

“你低头不说一句,你朝着灰色走去,你住进混沌深海里,开始无望等待”

马嘉旗瘫痪的身体像液体般从绳索中划走,无论如何也难以固定,身体被人摆弄着,她大笑着;痛恨自己无能为力的身躯,她大哭着,当人有了恐惧和喜悦时,会生出活下去的欲望,也许有那么短暂的一瞬间,她动了这样的念头。

眼镜最后还是没勇气把马嘉旗连人带轮椅地从楼顶推下去,大头说,“你没胆杀人,我也没有杀人犯兄弟”。天下起雨来,乌央乌央的黑沉。


眼镜从马嘉旗嘴里拿下她抽过的烟,兀自抽起来,那时,马嘉旗变成了一个16岁的少女,眼里泄过一丝初经人事的涩;

大头取笑眼镜不懂男女之情、还是处男时,眼镜气得青筋暴起,马嘉旗却在一旁偷着笑,她没法捂嘴,也不能别过头去,只能隐忍着笑意;

雨淋湿了发,眼镜替马嘉旗吹头发,马嘉旗身体僵硬,仍看得出她躲闪的矜持,被人温柔细心地照顾,之于她,像大梦一场;

临别前,马嘉旗对眼镜说,抱一下吧,她哪能拥抱人呢?眼镜用力抱住她,女生干枯的双手无力地耷拉着摇晃,像钟摆一样扫过两人相识的这一日。

墙上的莫生气,大头读的只是前面几句,“人生就像一场戏,因为有缘才相聚”,而这首谚语最后一句是“吃苦享乐在一起,神仙羡慕好伴侣。”

眼镜替马嘉旗戴上耳机,应允她把煤气打开,然后离开,“好听么?”眉目间、言语里,尽是少女般天真的情态,一如精心打扮完,和情人去约会时问的那句“好看么?”尧十三的歌响起来,这是第二个惊喜。

贵州方言的《瞎子》,画面从马嘉旗缓缓游移到西大桥的晚会,是本片的高潮部分,在街头弹唱的尧十三瘦骨伶仃,出现在荧幕上。

“秋天的蝉在叫

我在亭子边

刚刚下过雨

我难在们我喝不倒酒

我扎实嘞舍不得

斗是们船家喊快点走

我拉起你嘞手看你眼泪淌出来

我ri拉坟我讲不出话来

我难在们我讲不出话来”

琵琶声凄美,常有人打趣说,十三要是生在古代,应该是一名歌姬吧。这首曲选得再适合不过,用作话别,如此动人。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美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桥这头是绝望,走上桥,也许就有希望了呢?

当马嘉旗被烟花声惊醒,耳机里的歌声终了,窗外映照艳丽的色彩,在尚未来得及怨恨胡广生没有如约打开煤气时,她抬头看到墙上的画,眼镜牵着轻盈的自己飞过桥头,他说“我想陪你走过剩下的桥”,马嘉旗苦笑着,从这一刻开始,她想活下去。

墙上挂着马嘉旗从前拍的艺术照,女生的笑容光彩照人,幸福和快乐从此将被新的希望点亮。


02

大头和霞妹,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世界的人。

对着镜头咧嘴憨笑的大头,在审问室低着头不愿说话的肇红霞;

在手机店傻乎乎拎着锤头砸玻璃柜的大头,与男人在床上万种风情的真真;

他说霞妹是嫌自己没钱,所以才不能在一起的;

她说,那个傻男人说要赚大钱在乡下盖栋房子,然后娶自己。

他会因为霞妹的一句“我想你了”欣喜若狂,接到她的消息就不顾警察追捕前往会面;

她会冒着欺瞒警察的风险,替大头开脱,将锅甩到了另一个人的身上;

大头抢劫的理由再单纯不过,发家致富,迎娶自己心爱的姑娘,把抢到的手机卖了换钱,一部分做彩礼,一部分盖房子,还剩一万用来买棒棒糖。他随身带着棒棒糖,是因为霞妹喜欢。

作为兄弟,眼镜看得比大头透彻,他知道,霞妹想在大城市活下去,不愿再回到农村过苦日子,她不是在做按摩技师而是坐台。也许这些大头也懂,只是不愿承认。

霞妹手机里保存着大头的照片,那个憨憨傻傻、胆小如鼠的男人,是她在城市里见惯人情冷漠、利益至上后,仅剩的唯一一点纯粹念想。她不是嫌大头穷,而是嫌自己脏;不是他配不上自己,而是她配不上他。

西大桥的追捕行动中,大头牵着霞妹的手分离奔跑,穿越人潮,他们欢笑着,仿佛把一身枷锁遗落在身后,就这样跨过桥、一直跑下去不停留,该多好。

眼镜用枪指着大头和霞妹,说,“我宣布,从今天开始你们正式结为夫妻”,铁血柔情,不过如此。


03

如果眼镜和马嘉旗的爱情是一场梦,大头和霞妹的爱情是一场童话,那高明和刘雯虹的爱情就是一场博弈,谁爱谁更多关乎输赢,可真正爱的那一方,却不计较输赢了。

高明为了刘雯虹离婚,抛弃妻子,受人唾弃,他深爱这个女人,爱到宁愿拿命去赌,也不愿意窝囊地逃命,留下她一人被辱骂。

女人苦苦哀求,在她眼里,只要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殊不知,男人看得比命还重要的,是尊严。

本以为高明决定回去面对讨债和寻仇的人,刘雯虹会负气离开,可她始终不弃不离。在西大桥追捕中,她举起包砸下去,誓要跟殴打自己男人的人不共戴天,混乱的拳头里,他们握紧了彼此的手。


04

邓恩熙饰演的马依依,和宁环宇饰演的高翔,这份属于学生时代的爱情,是一场孤单的依靠。

少女竖着凌厉的辫子,面无表情,被父亲当众训斥和打骂,沉默忍耐着,是高翔替她出手打回去;

不忍让父亲背受骂名、受到伤害,高翔找了一帮兄弟一起去干架,担心高翔出事,马依依拼命赶到身边制止他,挨打时甚至想为他挡在前面。

说不上谁爱谁更多,学生时代的爱情,彼此各付出一些,一进一退,到最后都得扯平了,两不相欠。

马依依的母亲死于车祸,她始终对父亲有恨,责备他害死了母亲,成天不务正业,也不管自己,所以叛逆,而内心孤独;

高翔的父亲出轨,后来离了婚,少年的心中有恨、有不解,明明该是幸福美满的家庭,何以至此?因为相似的孤独,所以他与马依依靠近彼此。

不是每个人都幸运,能在青春里遇到需要的那个人,有时,青春的名字叫遗憾。在这场热血轶事里,幸会。


小人物的荒诞神话

没有蠢贼,这部剧就该成悬疑警匪片,而不是喜剧片了吧。

眼镜和大头一定是属于那种科科成绩不及格,生活常识不过关,也不怎么关注网络社交的小伙子,大头还能做一桌子家常菜,眼镜就只能读读带拼音的《水浒传》和鸡汤励志成功学了。

他那一套一套的说辞,“一步一个脚印”、“做大做强”、“把基础先打牢”,笑点十足,当然,用来说服智商比自己更低的大头,绰绰有余了。

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眼镜和大头也许是顶着主角光环的缘故,没人觉得他们可恶,反倒有些可爱。

偷走的枪是太爷爷用来打土匪的;打了胖胖的波仔一顿不仅是为了抢走摩托车,更是为了给被她欺负的员工真真解气;放着银行不抢只敢抢手机店,对着天花板打了一枪,虚张声势,没有对任何人构成真正的伤害;抢走了一堆没有用的模型机,对手机店造成的财产损失极低,没准,还能因为新闻宣传而带动店内销售;溜进马嘉旗的家里,没有伤害她,也没抢走她家的钱......最后最后,只落下个“年度智商最低的蠢贼”的名声,这种“出人头地”的方式,让大头和眼镜哭笑不得。

他们不懂新科技,不懂网络营销和走红,低文化水平也决定了他们只能做最普通的工作,赚不到大钱,最可悲的往往是一个人有一颗不安于这具普通躯壳的心。

初初来到大城市,见识了新鲜的事物,对金钱的渴望冲昏了头脑,小时候的一腔英雄气概仍在,于是“头盔侠”想成功,眼镜还以为自己能像小时候一样徒手打死一条有剧毒的眼镜蛇,大头还以为强来的钱财能换来踏实的新生活,在他们的认知里,非黑即白,不进则退,人生很简单。

明知前路艰难,仍要奋力一搏的小人物,活着是为了争一口气;

可被城市和现实麻痹已久的现代人,吞下这口气苟活着,丢弃了难以实现的理想,选择眼前的安逸,没有罪,没有坎坷,却真真切切地成了生活的“无名之辈”。


在片尾字幕彩蛋里,马先勇最后还是没能当上协警,安安分分地做了保安。也许是中枪后身体不如从前了,也许是这次追捕行动,上头并未认可他的功劳。但无论如何,这个结局,算是遗憾中的圆满。

马先勇在西南话的形容里才是真的“憨皮”吧,甚至有点无赖。

在别人追老板的债时,一哭二闹三上吊,警察介入,得了便宜还卖乖;在警察面前,嬉皮笑脸,求着帮忙问一下考协警事;在老板面前,胆大妄为到拿着枪对着老板,要求他把钱还给自己;面对小卖铺的老板娘,言语轻浮,吊儿郎当,还随手顺走了别人留下的水煮鸡蛋;面对女儿学校的老师,试图以嬉笑撒娇的口气求情,给拖欠的学费打个欠条;面对残疾的妹妹,口口声声说着,不被你骂我还真不舒坦。

是要活得多么通透的人,才能对生活做到毫不在意,“生命以痛吻我,让我报之以歌”,如果嬉皮笑脸能让自己活得更好些,能让身边的人不同情自己,那带着伪装又何妨呢?

马先勇文化程度不高,情商也不高,既不懂得苦读书本往上考,也不懂得拍马溜须走后门,所以只能老老实实地当保安,将残疾的妹妹用10万块钱彩礼“卖”给了一个油腻的小老头,买了老板的房,寻思着给妹妹换个电梯房方便点,楼盘却不盖了,血本无归;

想好好照顾自己的女儿,却因为没钱,也不知如何表达,最终还是变成了对女儿无情的打骂。他下手不重,只是狠狠地往书包上抽,丢了面子不打紧,还好没有伤着女儿。

想去梦巴黎按摩城找线索,没想到被警察误会嫖娼,抓个现行,还被女儿看见了,当众扇了一巴掌,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漫骂里,又是多深刻的委屈和心酸。

想当协警,常人看来是想换份比保安更体面的职位,其实又何尝不是从年少至中年,深藏心中不曾妥协过的理想呢?

(得一提的是,马先勇从李子摊贩那里顺手拿走的鸡蛋,从车上、梦巴黎,一直用到最后中枪的那一幕,给鸡蛋的演技点赞!)

影片最后,穿着财神爷的人偶追回了高翔偷走的手枪,用钢板挡在胸前,为女儿挡住了一枪,再用水枪恐吓胡广生,用一枪换来了胡广生的绳之以法。烟花绽放,女儿依依泪泪眼婆娑地抱住父亲,那一刻她理解了一切,也释怀一切。到这里,马先勇的结局该圆满了。

当协警是为了破案、抓坏人、除暴安良、也让女儿以自己为傲,那么,他做到了。头衔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平平无奇的小人物,终究是凭着自己的方式出名了。也许过一个星期半个月,报纸上、新闻上关于“头盔侠傻贼”的调侃就销声匿迹,没有人记起了;而马先勇舍身取义,协助警察办案的英勇事迹,会在报纸某个不经意的小角落刊登几次,很快被人淡忘,却能成为他后半生津津乐道的谈资。

可至少,生命里的某一刻,他们都曾像一颗子弹打在钢板上一样刺耳,并留下深刻的痕迹了,生活这场电影,曾为当主角努力过,而不是甘愿做一个只在片尾“参演人员”中昙花一现的名字,就是值得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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