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独臂表弟(散文)

                我的独臂表弟

                                  黎青屏

        我表弟王群堂是我五舅的老二娃,小我一岁。1970年正是我们天真烂漫的童年,秋收过后,天气日渐转凉,公社拖拉机站的履带式东方红拖拉机在崖头上给生产队犁地,一大早,我表弟从被窝里溜出来,嗤溜一下跑到崖头上去坐拖拉机。驾驶室上不去,司机就不容留孩子们进驾驶室里坐。所谓的坐拖拉机都是坐在安装犁铧的横梁上。那时候,车辆贼少,能在拖拉机的横梁上坐一坐,都是一种难得的享受。头天下午,坐拖拉机的孩子们多,强势的大一点的孩子们争着抢着,挨不到我表弟。第二天起个大早,图的是就近没人争抢,能够坐上拖拉机。

        驾驶拖拉机犁地的是崔年昌师傅,菜园公社双庙河大队人。头天下午看见孩子们坐拖拉机,小心翼翼,开得十分缓慢。翌日清晨,没有孩子坐拖拉机,他就紧着开,赶着犁地。我表弟都溜到拖拉机横梁上了,崔师傅还不知道。

        拖拉机犁到地头,调头拐弯,咯噔一闪,我表弟没有把紧,摔了下来,幸亏崔师傅灵性,发现及时,没有酿出大祸,我表弟左臂骨折了。

        邻居们都嚷嚷着我表弟从拖拉机上跌了下来,我五妗才发现我表弟不知道啥时候都溜出被窝跑出去了。那时候,医疗卫生条件差,我五舅看不起城里的医院。

        邻居高国英通骨科,我五舅请高国英给我表弟正骨。

        我表弟动性大,我五舅五妗忙于生活,疏于观察。发觉我表弟左臂肿胀起来,再也不能奈何,已经晚了。我五舅终于筹下钱,送我表弟住进城里医院,不得不锯掉左臂。我表弟就成了独臂表弟。

        人们不会说独臂,都给我表弟叫一只胳膊。听到人们叫我表弟一只胳膊,不由心里酸楚,我感觉我都受到了羞辱。

        别看我表弟一只胳膊,晚上村里放电影,站在人群后边,只能看到一个一个脊背挡成的人墙,看不到电影。我表弟就上树,坐到老母树柯岔上看。我表弟一只手扒树,两只腿脚夹树,使劲蹬树,像尺蠖一样,呼哧呼哧往上爬,动作很利麻。比四肢健全的人爬得还快。

        在村里读小学,大人小孩都同情我表弟,尽可能给予照顾。只是还没读到初中,外村跟我表弟同届的坏小孩就做好了欺负我表弟的准备。到了初中,果然就有坏小孩找茬儿打我表弟。理由很直接,我表弟是独臂,没有反击能力。谁叫他是一只胳膊呢?

        我表弟曾找我商量,那时候,我和我舅家在同一所初中里读书三四个人呢!表弟联合我们集体反击。我们都胆小怕事,不敢打群架。那时,我们的失误不是不敢打群架,而是没有勇气报告老师。如果报告老师,报告学校。我表弟会少吃许多苦头。由于我们没有报告老师,没有报告学校,致使我表弟吃尽了苦头,终生在他心里留下了无法抹灭的阴影。

        读完高中,新的问题又出来了,因为独臂,我五舅给我表弟说不下媳妇。我表弟说不说下媳妇对社会来说是不能算作问题的问题,对我五舅来说是个大问题,对我表弟来说,就是最大的问题。

        我表弟翻来覆去地想,终于想出了一套方案,鼓起足够的勇气径直寻到公社党委书记,要求担任生产队长职务,坚决改变生产落后面貌。我舅家的生产队是全公社出了名的落后生产队。公社书记做梦都想落后生产队变成先进生产队。只是对我表弟不敢放心,原因就是因为我表弟是独臂。我大舅的老二娃,我二哥在县公安局工作,跟公社党委书记熟悉。书记给我二哥说了,就连我二哥也不敢相信我表弟能干好队长,改变生产队面貌。原因还是我表弟是独臂。就是我五舅理解我表弟的苦衷,也不敢相信我表弟的能力。于是,我表弟就没能做了生产队长。

        我表弟要娶媳妇成家立业的愿望迫切,不灰心,不萎缩。向社会探索解决自己困难的途径。学得了一手油漆匠的好手艺。我表弟凭借一把漆刷,走遍三门峡盆地城市乡村,吃的千家饭,干的千家活,使用的调和清漆,贴的木纹花纸,刷出的家具灼灼生辉。我表弟还把技术传授给我的两个表兄,为我舅家脱贫致富做出了突出贡献,惹得四邻八村艳羡夸奖。

        大立柜1.8m高,人们弄不清楚,搞不明白,我表弟一只胳膊如何放倒,立起,三个面,均匀刷漆。

        我表弟购买了照相机,还学会了照相,尽管只有一只手,选景,调焦,定格,样样玩得风生水起。在我们同龄人中,最早走出了三门峡盆地,闯荡江湖,到过大江南北,长城内外,领略了祖国山河壮美。

        我表弟有了收入,积攒下一点钱财。就有女人向我表弟靠拢,猛然间我表弟从外面带回来一位美女,说是媳妇。高兴得我五妗想着法儿讨儿媳妇欢心,我五妗见儿媳妇憨憨亲,都找不着东西南北了。

        我表弟赢得了村人的赞许,就在大家异口同声,夸奖着我表弟,夸奖着我表弟带回来的媳妇的时候。猛然间,我表弟跟媳妇分手了。大家都接受不了这样的现实,不住口地唏嘘哀叹。最懊悔的是我五妗,我五妗反复回想,反复寻找,哪会儿,在什么地方歪待了儿媳妇。回想不起来,寻找不出来,还在苦苦地回想,苦苦地寻找。

        时间过去没有多久,我表弟又带回来一位美女,做了我表弟的媳妇。大家伙品头评足,都说比上次带回来那个模样俊,人品好,纷纷判断,猜测说这回卧定了,不会有问题,能长久过下去。任由别人评说,我五妗更加起早睡晚,顾前忙后照顾儿媳妇,生生害怕再像前边那个起来走了,不过我表弟的日月。

        我五妗越害怕越是照我五妗害怕处来了。我表弟的第二个媳妇也没有长久过下去,仍然是一段时间后走了。村邻们,亲戚朋友们,包括我在内,人人都是满脸疑惑。大家都少不了要问问我表弟是咋回事?我就问了我表弟。我表弟倒是表现出些豁然大度来,淡淡地说愿意跟上过日月了她就过,不愿意跟上过日月了,她就走。过日月,要两人情通意顺,不是勉强的事。

        我说找个对象不容易,不能说散就散。我表弟嘿一声就笑了。我知道他是笑话我小家势,没见过大世面。果然,我表弟就说社会上女人多着哩,说不了过几天就又引回来一个。

        真是过几天,我表弟又引回来一位美女做了媳妇。村邻们还有我五妗都没有了当初的热闹劲头。他们不知道这又一位的美女能在我表弟身边停留几天。我表弟的媳妇就不断线儿地更换,正应了人们说的早起走个穿红的,后上来个穿绿的。

        随着社会的发展进步,我表弟在乡下没有了油漆活,进到城里找家具厂或者建筑工程寻找活源。家具厂,建筑工地活也不好找了,跟上建筑工地老板看工地。我表弟具有较强的生存能力。

        我五舅福浅,苦日子过完,还没享几天福哩,就因为消化道疾病要了命,撒手离开人间。

        我表弟在苦闷时,少不了对我五妗释放些怨言埋哀。

        我妈想起娘家侄儿就埋怨我五妗,年轻时候不知道操心,乃娃一辈害苦了。想起我五妗就埋怨我表弟你个人费气,大早起清冷跑去坐拖拉机,你埋怨你妈做啥哩?直到老百年,我妈都没有给她娘家评出理来。

        我五舅老大娃是我金堂哥,大我四岁。我金堂哥跟上我表弟学会了油漆匠,改革开放后,感觉油漆匠脱贫致富太慢。一头扎进三门峡市里,拉一把架子车,贩卖蜂窝煤球。我金堂哥下得了力气,服务态度又好,一时间,张茅王麻子煤球在三门峡市里大街小巷小有名气。几年下来,不光架子车换成了机动三轮车,还在市里掏钱买了商品房,给儿子娶了媳妇。本该安居乐业了。却累下了一身病,我问金堂哥你是啥毛病?我金堂哥说甲亢。其实不止甲亢,2014年夏天,陕西蓝田西瓜刚刚运进三门峡,我金堂哥批发了一三轮车,时间就是商机,为了抢时间,我金堂哥起了大早,饭都没顾得吃,跑前忙后,批发出来,停靠文化宫门前销售,忽然感觉心跳加剧,没等到我金堂哥从贴胸的口袋里掏出救心丸,填进嘴里头,就一头歪倒在文化宫门口。人们大呼小叫,待到急救车赶到,我金堂哥就失去了生命体征。

        我金堂哥一下世,大家都替我五妗熬煎,都以为我五妗受难过日月又来了,我也是这样想。那天我去看我二哥,我二哥喜出望外地对我说你五妗没有受难过,比你金堂哥在世时候还享福。没有了你金堂哥,群堂对你五妗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吃哩,穿哩,住哩各方面照顾周到。你五妗比你五舅享福多了。群堂是个好娃,带了个好头,对你五妗孝顺,你五妗几个女儿争先恐后孝敬你五妗。离开我二哥家,跟舅家村里邻居坐到一趟班车上,说起我五妗,村邻们异口同声表扬我表弟。听着那些滋润的话语,我的心里就跟喝了蜜一样甜。

我一高兴,给我表弟作了一副对联:

      靠一把漆刷走遍天涯

      独臂也敢擎苍天

      2018年12月26日于高铁郑州南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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