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醋见人品——《回到春秋读论语》第116章

做善事也有道德标准,决不能以曲为直,如果为了名声作秀,那就坏了人品

孔子说:“谁说微生高这个人正直?有人向他讨点醋,他却向邻居讨来给人。”

子曰:“孰谓微生高直?或乞醯焉,乞诸其邻而与之。”——《论语》公冶长篇之二十四

做人做事真的要千万小心才好。瞧瞧,一不留神,为了不起眼的一点点醋,本来想做件好事,结果被孔子戳到了软档,感觉连人品都不好了。

微生高(生卒年待考),姓微生,名高,亦称尾生高,春秋时鲁国人,有人说他是孔子弟子,但并无依据。这位孔子的老乡,在四乡八邻中声誉一直很好,大家都称道他为人正直,待人坦率,乐于助人,和朋友交往非常守信用。但是,一件常人不留心的小事,却被孔子观察到了,经过道德判断,孔子认为大家把他的形象拔高了,微生高并没有达到能称作“直”的修养高度。

“孰谓微生高直?”谁说微生高这个人正直?“孰”,谁、哪个。“孰谓”,谁说。“直”就是不弯曲,正直、直爽。孔子对微生高的这个评价,起因是一件细枝末节的小事,就因为那一点点的醋。或乞醯焉,有人来向微生高讨点醋用。“或”,有人。“乞”,乞讨、讨要。“醯(xī)”就是醋。来人估计是他的邻居或朋友,也不知是家里在烧鱼还是烧肉,或者是做酒做酱,反正事情比较急,等着要用醋。但偏巧微生高家也没醋了。他却不直说没有,也不回绝,而是乞诸其邻而与之”,转身到隔壁另一位邻居家去把醋要来,给了他。“乞诸其邻”的“诸”,即“之于”,向邻居家去讨醋。

急人所难,乐善好施,这种行为按常人看来挺好的,但孔子却认为他不“直”。为什么呢?因为微生高把自家没醋的事隐瞒了。这个隐瞒事实的过程挺有戏剧性的,可以设想一下当时的场景:应该是微生高向上门来讨醋的人说:“你稍等一下,我到里屋去拿。”说着就转身进了里屋,又悄悄从后门溜出去,跑到邻居家去讨了醋,从原路返回,送给了来人。或者也有可能是用其它说辞,比如说醋在后门那边的贮藏室里,或者放在什么犄角旮旯里。总之,既要找个借口溜出去,又要把整个过程自始至终瞒着那个讨醋人。

这样屈身去满足别人的心意,把邻居的醋讨来当作自家的醋送人做善事,显得十分做作,心也特别累,其动机和本性如何,也就值得怀疑了。所以孔子批评他为人不坦诚,弄虚作假,谈不上“直”。不过这里还有个疑问,既然微生高隐瞒了事实,此事又怎么会流传到孔子耳朵里的呢?难不成是孔圣人有遥感的功能,或者那位把醋给了微生高的邻居揭露了真相?不去管他了,反正应了那句老话,“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对这种日常琐事,人们也许会不以为然,认为帮助别人是好事,虽然微生高撒了谎,但出发点是不错呀,是个美丽的谎言。但对于孔子来说,这样做在道德上是不允许的。因为对一个人品德高下和行为是非的判断,不能看事情的大小,而要看他动的什么心思,曲就是曲,直就是直,再小的事也有道德标准,决不能以曲为直。有人来讨醋,有就给他,没有就说明一下情况,能帮就帮一把,不能也没关系,这才叫“直”。如果为了名声作秀,曲意做出直爽之态,那就坏了人品。

那么真正的“直”应该怎样做呢?孔子在这里没有给出答案。正确的做法,也许应该先实事求是地把自家没醋的情况告诉来人,然后再积极伸出援手,想法帮助,从邻居家去弄点醋来,解决来人的困难,这样做就完美了。

这件事微生高虽然做得不到位,但他最后还是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诚实守信的事,以至于把命都送掉了。说是他跟一个心仪的女子约会,地点定在某一座大桥下面干涸的河床上,也不知什么原因,那女子竟放了他鸽子,等了半天也没来。结果呢,大水却来了,山洪突然暴发,河水一下子暴涨起来,他死死抱住桥桩柱子,呆在原地,不见不散。最后,抱着桥柱被淹死了。

这样的行为岂止是“直”,简直是痴了。


拓展阅读:

【先贤精义】

张栻:时人以微生高为直,故夫子举此以明直之理。

《论语后案》:醯本可有可无之物,而必曲遂乞者之意,是为不直。

朱子:夫子言此,讥其曲意徇物,掠美市恩,不得为直也。

《论语正义》:“乞诸其邻而与之”,不为直者。乞诸其邻,而冒为己物以与人,人知与之为微生,而不知为邻,所以不得为直。

程子:微生高所枉虽小,害直为大。

范氏:是曰是,非曰非,有谓有,无谓无,曰直。圣人观人于其一介之取予,而千驷万钟从可知焉。

《论语集说》:圣人之观人,于其一介之取予,亦且深致其意,所以教人立心以直,虽微而必谨也。

郑汝谐:直者,真情也。真情之中,不应有伪。所谓“委曲”者,犹水之避碍也。苟非有碍,何避之有?乞醯,细故也,有无可以情告,而乃乞诸邻以与之,是为伪,以悦人也。推此心以往,凡可委曲为伪者,皆为之矣。圣人于其微者察之,知微生高之非直也。

陈祥道:君子之于天下,外不可失人以存己,内不可失己以为人。与其失己以为人,孰若不为人以存己。高之乞醯,为人可也,为己则非直也。强无以为有,非安命者也。今夫君子,之于言知则为知,不知为不知,内不以自诬,外不以欺人。言尚如此,况于行乎?此高之所以不足取也。《洪范》之三德,平康正直;皋陶之九德,直而温。《诗》曰“邦之司直”,《易》曰“直其正也”,孔子曰“人之生也直”,三代直道而行。孟子曰“不直则道不见”,道之所贵直而已矣。

《论语点睛》:维直道也,非讥议微生高也。

钱穆:微生殆委曲世故,以博取人之称誉者。孔子最不喜此类人,所谓“乡愿难与入德”。此章亦观人于微,品德之高下,行为之是非,固不论于事之大小。

《四书说约》:古来只为周旋世故之念,坏近人品。如微生乞醯一事,何等委曲方便,却只是第二念,非当下本念。夫子有感而叹之,不在讥微生,指点要人不向转念去也。

李炳南:直心是德,直者真心。春秋卫大夫史鱼尸谏灵公,晋之史官董狐之笔,直书赵盾弑其君,皆是直。然有事不直而理直者,如父为子隐,子为父隐,又如孔子不见阳货,择其他适而回访之,此皆是直,是权变之直,微生高不知也。

刘宗周:夫子指而正之。其事甚微,而害心术甚大,便是下文“巧言令色足恭匿怨友人”张本。

《标题四书》:此与后章皆论人心术之微。文公谓记者以类相从,充微生高不直之心,其流必至有可耻之事。

【学习参考书目】

《论语集解》 《论语注疏》 《论语集注》 《论语全解》 《论语意原》 《癸巳论语解》 《论语点睛》  《论语新解》 《论语正义》 《论语讲要》 《论语学案》 《论语集说》 《论语集释》 《论语后案》 《四书说约》 《标题四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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