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过去的“我” 三

三 “复活”之旅开启

我搭乘飞机前往美国CI底特律总部。

一百多年前,美国曾是梦之地。无数向往自由的人想要踏上美国的土地,实现据说被称为“美国梦”的人生终极梦想。到了我这个时代,“美国梦”已经失去了它的魅惑。在这个除偏远、不发达闭塞小国,全球都可以实现人口自由流动的时代,我们大多数人,选择的是坐在家里,从移动数据屏上了解这个世界。

对于我们现代人来说,牺牲一部分自由,能够换来不用操心的稳定人生,才是这个时代的终极梦想。这么说来,以前那个由精英政府做出决定并执行的时代还是一个好时代呢。在我们这里,大家都想达成统一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但是很多事情,还是需要达成统一才能实施。于是,就有点混乱。比如,冷冻人研究,不再是一个公众科技,而更多的变成了个人意志。就算科技发展达到可以“复活”百年前的冷冻人,但是这却不是政府意志就可以决定的临床试验,它需要的是个人意志的选择。如果我不选择让林逸“复活”,就算她的身体机能有多么适合做这项研究,目前来看都是不可能的,涉及的纠纷太多。这就是“自由”带来的困扰。

我这点单薄的冷冻人知识结构,也是通过数据平台建立起来的。真希望林逸“复活”之后,能给我好好讲一讲那个时代,那个时代的冷冻人技术——但是突然被冷冻的她,或许还不如我了解这项技术呢。

飞机降落在美国,我直奔CI总部。

位于底特律的CI总部,可能在一百年前左右就开始不再接收新的冷冻人了。在总部冷库保存的,都是历史最久远,也是对未来科技最有信心的“古人”。这里现在最主要的功能是行政协调世界各地的CI分支机构,另外,全球所有的CI冷冻人“复活”手续都在这里办理。

在CI总部,填完了繁琐的表格,我坐在沙发上,突然一阵恐惧从脚底心升腾上来——啊,被“好奇心”攻脑的我,已经签订了姑奶奶的“复活”协议,等待我的到底是什么,我一无所知。可是,现在,想后悔也来不及了。这就是这个时代人的“合约精神”,人是不会轻易违背自己签订的合约的。因为,如今,信用是人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根本,违约会影响一个人以后的全部社会生活。

从签署协议的那一刻起,林逸的“复活”程序就已经启动。这个过程大约需要三个月或者更久,而在这段时间里,我是不能回国或者在美国各地瞎转悠的。我有很多东西需要学习,比如认识一百五十年前的世界是什么样的,那个时候的人是什么样子的。“复活人”最初的身体都是处于极度脆弱的状态,我还得学会在离开CI之后如何独立地照顾林逸。另外,这段时间我主要参加CI的密集培训,和CI的专业人员共同研究如何和“古人”相处与沟通,以及如何帮助快二百岁的姑奶奶融入一百多年后的世界。

鉴于我是第一批“历史冷冻人复活计划”接收者,而且还是个有良好配合表现的积极分子。通过向总部申请,我可以围观、参与部分“冷冻人”复活程序。

协议签署的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赶往CI总部,“冷冻人复活”机构。

进入“冷冻人复活”机构,只有一个感觉,也是唯一的感觉——冷。这里一般的办公室温度都在零度以下,到了“复活”核心操作空间,温度更是要低到零下一百多度。进入办公区域的第一件事就是换厚衣服,到了真正的操作间,一般的厚衣服已经抵御不了这里的寒冷了,有专门的白色防寒工装。

“冷冻人”复活程序之复杂不啻于当年冷冻的程序,虽然现在技术进步了,冷冻程序和复活程序可能都要比过去精简,但是每一个环节都是精密操作,容不得一点闪失。因为,或许就是一个小小的失误,冷冻人就永远不会“复活”,或者“复活”的效果不理想。

在第一个操作区域,我远远地看到了我的姑奶奶林逸。确切地讲,我只是看到了她的形状。她被放置在一个半圆形的玻璃罩子里从传送带传送过来,传送带那头,是机构中温度最低的冷藏保存库。

冷藏库的温度低至零下200,在过去的一百五十年里,我的姑奶奶林逸就生活在这个极寒的地方。

这世界上有种动物行为叫“冬眠”。我不太确定林逸的冷冻是不是和这种生物性有着异曲同工的作用。一百五十年前,也是这个机构的工作人员(现在全部都已经作古),将林逸身体里的血液化学脱水,加入抗凝剂、抗菌药物、抗血栓剂,经过几轮的替换和慢慢降温,使她的整个身体机能处于停滞状态——等等,“死亡”不就意味着一切终止了吗?在“死亡”之后让一切处于停滞状态,?那不就像已经停止行走的车辆再次迫使它停住?我怎么感觉自己装满了丰富数据的脑袋有些卡住了呢?

“冬眠”的前提是,动物是活的,只不过身体部件运转很慢很慢直至几乎停滞,等周遭温度提升,身体机能一点点恢复,所有的生命体征被“唤醒”,而且,这种机能仅限于变温动物。问题是,我的姑奶奶的呼吸已经停止了,她还是一个恒温的哺乳动物。

人如果有自主呼吸,脉搏、血压、体温,但无任何言语、意识、思维能力,这种状态叫 “植物状态”。人们并不知道“植物人”有没有复苏的一天,至少如果选择让自己的亲属保持“植物人”状态,肯定是抱着有朝一日他能恢复到正常状态的期望的。难就难在,正常人无法和“植物人”实现交流,问其是否愿意保持这种状态,但是如果贸然将“植物人”实行人道死亡,不但有悖“植物人”二分之一的“求活”意愿,而且自己心理上也会出现“杀人”的负罪感。但是姑奶奶的状态,和“植物人”有着本质的区别——生与死的区别。

尽管如此,“复活猫”鲁鲁从死亡状态转入活着木然状态的生命,我们同样无法断言,这个生命此时是处于“植物”状态,虽然它呼吸,并没有生命的活力。一个从死亡状态被唤醒到活着状态的生命,如果不能实现交流,就无法知晓其是否有自主思维。

我所处的时代,已经是一个高福利的时代,的确没有必要担心“植物人”的存在会影响正常人的生活质量。地球上不在乎多一些有可能回归社会的“暂停人”,社会也出得起钱为他们维持这种状态。可是,如果林逸复活后是“鲁鲁”状态,又是否有必要去这么做呢?

正在我自己陷入了“生存还是死亡”的纠结中时,林逸已经被传送到“复活”工作台上了。一百五十年前,她就是在这里进入死亡后的停滞状态的。时光飞转,一百五十年的时光,好像只是一瞬间。至少,在这个冷冻空间里,是感觉不到时间的流动的。

林逸“唤醒”程序第一步就是要慢慢提升她周身的温度,与此同时,科研人员要将她坏死的身体器官通过纳米技术修复,并且大规模地将她被稀释的血液替换为新鲜血液。在找到我之前,CI已经完成了采血工作,为了防止意外的血液缺口,找到我之后,CI也曾通过技术手段为我和林逸血型配对,但是很遗憾,结果并不匹配。历经一百年,经过数次的外族交配形成的血液,血型不符是正常的。只要跨越了百年的时空,其实就没有真正的近亲了。

在“冷冻人”研究领域,曾经最难攻克的是“冷冻人”血液结晶体对“复活”身体的伤害,这个难题在几十年前已经被科学家攻克。现在所需要做的就是,精细操作,将温暖一点点地注入林逸体内,唤醒她百年之前的身体。

当林逸进入“复活”操作手术台之后,我就无法再近距离的观察了,只能隔过好几个大玻璃罩子远远观望着,这个过程大约四五个小时,之后要技术操作保持她周身的温度维持到升温后的状态,以防变温导致血管中形成新的晶体。这样相同的工作会一连几个月。每天科学家和机构医生都会观察她的变化,就算身边没有医生的时候,也会有检测仪器二十四小时监测,确保她“复活”过程中出现任何问题,大家都能第一时间赶到现场。

林逸之所以被选为第一批义务“复活”的冷冻人,和CI比较容易找到我有关系,更主要的是,她“死亡”时,身体的各项机能都比较正常,再次“唤醒”时,更倾向于接近“复活”的最佳状态。

时也命也,历史选择了林怡和林逸。它让我们超越了人体寿命的极限,在同一个空间见面,这是多么神奇的一件事啊。进入CI后,我再也没有后悔过当时选择同意复活我的姑奶奶的决定。

后来我才知道,我竟然是这个计划成功得以实施的第一人。之前找后代这个工作就耗费了国际组织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而我的家族,这一百多年间,没有发生大规模的迁移,生活的大体范围还是林逸和我曾祖父家庭过去生活的那个区域——还是那片草原及其周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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