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短篇小说《愚人的黄金》

雾气沙沙地退散,第一缕阳光透出皙白的空气。红砖房上海鸥随处落影,嘎嘎的惊鸣唤醒了湿凉的利物浦城。

他用力睁开倦眼,眼部肌肉带动眉毛用力开合,艰难得像是大病初愈,或是宿醉未归,但他逼迫自己快速做好起床的准备。

灰色的T恤已经一周没换,或许是两周,反正没人看见。他从床上僵硬地爬起,拄着什么地方站起来,走到窗边。困意给这张呆滞颓废的脸带来那么一丝生命的迹象。一个哈欠,窗上随即升起白雾,透过模糊的水汽,他感受到了生命的温度,不过,比不过昨天,更比不上前天或更早。

打开衣橱,他拿出仅存的一身衣服,黑色的底衫,外套精干利落的白色休闲衬衣和一条简约的裤子。了无杂尘,毫无褶皱。

刮胡子,洗脸,梳头,喷香水,穿衣服,蹬上一双刚从烘干机上摘下的崭新运动鞋,他对着镜子。不错,这身行头,足以支撑他一天了。他眨了下眼,嘴角和眉头霎时扬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僵硬,他转身,开门离去。

利物浦的夏天冷,雨后的今天似乎更冷,大学城离他的公寓很近,步行不到一英里。他畏缩着,蜷抱着身体,低头快步。

“早上好!王先生,今天来的好早啊”,前台女士的金发在清晨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早!今天跟导师有个交流,相信我,没人敢在他面前迟到呢!”,他随手取了一杯咖啡,俏皮地向前台女士眨着眼睛。

“不过说真的,从我在利物浦留学三年,这儿的海鸥声真美!每天都能助我入眠,睡得特别好,早晨都精神焕发。”

他没有说错,至少在两年前,确是如此。

他举起咖啡,向前台女士示意,这日复一日的味道,早已不能给他带来任何欣喜了。但他依然微笑品了几口,脸颊在清晨的一米阳光下格外动人,只是那双眼睛,空洞无力。

他不急不缓走到实验室,导师已经到了。他摘下包,和咖啡一并放在靠着门口的桌角上,拿出笔记本和一支签字笔,默默地站在最后。

前面围着很多本地学生,导师在中间调试着实验设备,并不断跟周围的学生说着什么,学生们也互相私语着什么,探头探脑。没人留意到他的到来。

他距离那群学生并不远,甚至很近,却十分突兀显眼,好像他来错了地方。他突然有一丝熟悉的冲动想要探上前去,但这个念头很快消失了。

他的笔依旧在本子上艰难地勾画着什么,像是将已然耗光的牙膏拼命挤出来一般。他拼命地抓了几个关键词记下。“呵”,他笑了笑。

霎时,屋内安静了,他不由得抬起久久低下的头,人群开始往外走,他才想起刚刚隐约听到什么。他放下笔和本子,靠在桌角,看着所有人离开。

有人注视到他了,他也不乏点头微笑和几句日常的话腔,还有几声他再熟悉不过的笑,没人留意那双空洞无魂的眼睛。

导师正要迈出房门,瞥见久立的他,“房间014”,导师头偏了一下,吐出几个字。

他也走出房门,但并未跟随前去。房门左边就是走廊,正对着的就是大学城繁忙的街道。他矗立在栏杆前,呆滞地望着形形色色,影影梭梭的过客。他长叹了一口气。

他从口袋掏出耳机,缓慢的把他们挂在了耳朵上,随机选了一篇歌单。曲调从两耳进入大脑,又随即从那双空洞的眼睛中倾泻而下,不留下半个音符。

突然,瞳孔紧缩,音符改变了方向,穿过皮层,径直涌入他大脑深处的那根神经。那双眼睛不再空洞而似乎变得有力,他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转身扬长而去。

尚且温热的咖啡、蘸上新墨的笔记本和刚摘下不久的包在人影索索的背景下,静静地躺在桌角上。

黄昏时分,一个男子走上天台,灰色的背影移动得缓慢但坚定。他登上台缘,隐约听到下面有人尖叫,有人嚷着报警,似乎还有人说着什么劝慰的话。

很快,他感受到背后有人,他们不敢上前。他内心洪亮且坚定的一个声音掩过了周围的一切。黄昏海边的温凉气息拂过他的脸颊,僵硬的面孔挂上了一丝生命的迹象。

他的眼睛坚实且有力,直勾勾地看着最远的世界尽头。

雾气哄哄地腾起,最后一缕阳光透过泛红的空气。红砖房上海鸥随处落影,窗前的手机在海鸥的影子下时明时灭,屏幕上熠然循环播放着一首歌。

笑得像个孩子直到我大哭起来,数闪烁的星星,喝清澈的水,…… …… ……给我五月的金色午后,给我银色的月光照亮我的路,我已不再寻求愚人的黄金。

雾气唆唆地充满街道,第一缕月光透过结霜般的空气洒下,夜幕下的海鸥拥向海边,嘎嘎的惊鸣湮没在远方的黑暗。


注:文中歌曲源自Passenger “Fool's Gol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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