伺机

 尤斓忍着心痛,扔出一叠照片:“你还有什么话说?”

 一年多来,她快疯了。有时明明感觉到他的冷落,却被他三言两语打消疑虑,甚至还为自己的无理取闹羞愧,此后种种委屈纠结只有埋在心底,独自消化。今天真相大白,原来她的直觉没有错,错的是她对男人的幻想。

 钟修只扫了照片两眼:“你竟然也用这么卑劣的手段。”

 尤斓不怒反笑。照片上是一对情侣,缠绵甜蜜,就像曾经的他们,只是此刻女主角换了人,不及她漂亮,却比她年轻。刚拿到照片的时候,她几乎不敢相信,无以复加的疼痛之余隐隐还有不舍,如果他后悔、求她原谅、依然爱她,她该怎么办?她的担心多余得可笑,钟修一句“卑劣”轻松终结了她的幻想。

 “好吧,既然这样,我们离婚。”尤斓深吸一口气,爱情和钱,他总得给她留一样。

 “我不同意。”钟修脸上看不到情绪。他舍得她,却舍不得辛苦打拼的事业。

 “如果我坚持呢?”她盯着他,心中是报复的快感。根据他们的婚前协议,无过错一方有权要求出轨一方净身出户。那叠照片既是她的痛处,也是她的胜算。

 钟修终于面露愠色。

 “或者,答应我一个条件——从现在起你们搬到我隔壁住,每周至少过夜三天,一年后我们离婚,公司股权全归你。如何?”

 钟修心中一动,她还是舍不得自己的。他了解她,她天真得以为拉近距离就可以挽回他?

 “好。”他松了口气。

1

 “为什么不离婚!便宜那个混蛋,还跟他们做邻居!你脑子没坏吧?”浩伦暴躁地走来走去,恨不得敲开这个女人的脑袋看看是什么做的。

 “我给你看那些照片是让你死心,不是让你胡来!你不接受我没关系,但是你不能糊涂,糟蹋自己,OK?”

 “怎么会呢?我又不是小孩子。”尤斓缓缓吐出几个烟圈,“别忘了,我可比你大五岁。”

 “大个屁!”浩伦一把夺过她手里的香烟狠狠掐灭,蹲在她面前,“你看着我,我哪里不够好,嗯?他都不爱你了,你还犹豫什么?只要你离婚,我马上娶你!”

 “你还要我说几遍?我们不合适。”尤斓站起来,“非要等我年老色衰你移情别恋把我伤到活不下去你才满意?如果是为了sex,我现在就可以给你,请你以后别再纠缠我!”

 浩伦被噎得一口气上不来,好一会儿才喘着粗气恨道:“你当我是畜生?”

 “男人都一样!”

 “你对我不公平!”

 尤斓抓起包小跑出门。她曾只想好好爱一个人,守一辈子,可十几年的感情依然从热恋走到终结,她何曾得到过公平?她还有什么理由和勇气去尝试另一段更看不到永恒的爱情?永恒,是的,她不死心地奢望着永恒。

 尤斓家隔壁是一套同样户型的三居室,早就买下,一直空着。很快,钟修和新欢肖肖就搬了进来。尤斓没有要回自己房门钥匙,“只要你愿意,随时回来。”她含情脉脉的眼中泛着水光,钟修心里一动,假装不以为意,“你放心,我不会给肖肖的。”

 三个月了,钟修一次也没进来。这扇门是陷阱,将成为那对刚刚浮出水面的情侣的隐疾。她像狩猎的豹子,静静地注视着,失去的东西不再是她的软肋,而是猎物。她不急,一年时间足够等到他开门的那一天。

 转机比预想中来得快。三个月零六天的时候,隔壁传来了很大的关门声,还有肖肖隐忍的哭腔。片刻后,大门被敲得山响。尤斓继续喝茶、看书。良久,敲门声停了。尤斓默默瞟了眼中间那扇门,十秒,二十秒,三十秒……咔嚓一声轻响,门开了,钟修沉着脸出现在眼前。

 尤斓斟上一杯上好的毛尖,钟修的最爱。

 “既然都分开了,我们还是不要住这么近的好。”钟修犹豫了一下,接过来。

 “坐吧。”尤斓安静地看着他,“我做错了什么,让你这么防着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住得太近不方便,肖肖今天又跟我闹别扭,说没安全感。”以前他语气冷淡,她小心翼翼,他的一举一动左右了她的全部情绪,今天她的从容温和倒是少见。

 没安全感?是啊,许多夜晚嗲声浪吟的示威她听得清楚,却按兵不动,肖肖终于有了危机感,这正是她想要的。裂痕,从来都是由内而外。

 “好喝吗?我以前不喜欢,现在才发现它的好处,已经离不开了,就天天泡着。”尤斓歪头看他品茶,语气略带娇憨,显然他刁钻的味蕾也被征服了,钟修的脸色缓和许多。

 “阿斓,为什么非要我们住回来?”

 为了拆散你们!尤斓生生咽下冲动,再抬头,眼中已是泪光盈盈:“你就这么讨厌我,想要摆脱我,哪怕你跟别人恩爱,只让我看看背影都不愿意了?”柔软的声音没有怨恨,只有委屈,那张明媚的脸依旧楚楚动人。钟修的心忽然疼了一下,黯声道:“阿斓,是我对不起你。”

 眼泪就这样不由自主滚了下来。她的计划里没有流泪,她以为早已结疤的心再不会疼,可轻轻一句话仍挑起了她排山倒海的回忆和痛苦。她转过头,语气瞬间冰凉:“你回去吧。”

2

 肖肖的别扭没闹多久就平复了,晚上依旧热烈如火。但曾经令他沉迷的激情中,脑海偶尔闪过尤斓 梨花带雨的脸,她眼里的痛苦是他不曾在意过的钻心。

 “想什么呢?”肖肖立刻捕捉到他瞬间的分神,“我不在的时候,你找她了?”

 “你想多了。”钟修翻身躺下,如今他早已练就了应付女人的杀手锏——避实就虚,任尔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再厉害的女人也要抓狂,肖肖看他这个样子,咬咬牙不做声了。

 第二天,钟修收到了尤斓的辞职邮件。钟修原本忌惮她在公司财务总监的地位,没想到她竟然提前完成了工作交接。他找了三家会计师事务所,最终确信公司财务状况十分理想,不存在任何漏洞或隐忧。她这样利索,倒让他意外。打电话到她办公室没人,钟修便拨通了她手机。

 “喂,你好。”她竟然说你好,她故意不认识他的电话号码,还是真的对他冷淡至此了?

 “上班时间,你旷工?”他也公事公办的样子,“你的辞职手续还没办。”

 “是呵,老板。你可以扣工资,也可以告我。”听她的声音仿佛在笑,他更窝火了。“改天再聊好吗?我正忙。”

 “你……”钟修还没来得及呵斥,对面传出男人隐忍的声音:“阿斓,用点力啊,快点——”

 “抱歉,我先挂了。”尤斓果断挂了电话,回头对着浩伦噗嗤一笑。想想那人此刻的表情,真是大快人心。

 “你说,要怎么报答我吧?”浩伦盯着她,又爱又恨,无限委屈。

 “我这不就报答你了么?”尤斓面对半裸的男人,缓缓走了过去。她欠他许多,却注定偿还不了。

 钟修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心跳加快,一时间脑海里全是男人和尤斓。猛然想起什么,他匆匆交代了秘书便开车飞奔!火烧火燎地回到房间,看着那扇门,一时间竟有些退缩。这时门里传出男人断断续续的呻吟声:“轻点轻点,噢——啊——”

 “你不是威武吗?纯爷们?忍着点儿——”

 钟修忍无可忍,掏出钥匙,猛推开门!

 “你怎么来了?”尤斓看起来十分惊讶,此刻她正穿着湖蓝色瑜伽服,颈上搭一条白毛巾,双手还捏在半裸男人的肩上。这是什么情况?钟修第一次感觉脑子不够使。

 半裸美男倒是识趣,一骨碌翻身下床,潇洒地披上外套,冲尤斓露齿一笑:“阿斓你真的很厉害,我感觉轻松多了。”

 “那好,你先回吧,我有点事。”

 浩伦点点头,犹犹豫豫地朝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瞥了钟修一眼:“你跟他孤男寡女……安全吗?”

 钟修的脸有些抽搐。

 尤斓嗔道:“走你!”说着把他往外一搡,啪地关上门。

 “你跟他什么关系?”钟修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脸上阴晴不定。

 “我凭什么告诉你?”尤斓有些好笑地睇着他。

 “就凭你还是我老婆!”手臂上的力量越来越大,尤斓却没觉得疼,他还知道她是他老婆?在他跟小三逍遥跟她分居的时候,他说她还是他老婆。

 “你搞错了。你现在的老婆应该在隔壁。”尤斓用力挣脱铁钳般的手,前襟不小心扯开一片,露出里面白色的蕾丝背心。

 钟修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手上一松,立刻被她逃了。

 “你请回吧,免得你——老婆——误会。”尤斓说着飞快跑回卧室。今天的计划圆满完成。

 “在法律上,你对我还有义务,忘了?”钟修一把推开门,狠狠将她压在身下。

  “放开我……混蛋……钟修——”挣扎只换来更强烈的狂吻,钟修完全昏了头,除了要这个女人,他再也想不了其它,他也懒得去想。

 “你们在干什么?!”一声娇喝惊醒了两人,肖肖站在卧室门口,又惊又怒。

 尤斓用力一蹬,身上的男人被踹下床,连退几步才勉强没摔倒。

  拉拢衣裳,尤斓起身向外走去,肖肖面色紫红,声音尖锐:“你不要再勾引我男人!”

 “你就剩这点本事了?”尤斓轻蔑地瞥了她一眼,扬长而去。

  肖肖压抑的怒火终于冲破理智决堤而出,所有手段此刻再没有心力去谋划。女人只有在不够爱的时候才懂得心计,面对深爱的男人,她只能崩溃。

 “你就那么迫不及待去强暴你刚刚抛弃的前妻?”撕心裂肺的疼痛,似乎只有刻薄的言语才能稍微缓解。

 钟修沉默片刻,冷冷道:“你最好别激怒我。”说完大步离开。

 肖肖愣在原地,泪花在眼圈里打转,死死咬着嘴唇,直到满嘴血腥。

3

 谁都以为自己拥有的感情是例外,在变淡之外。谁都以为自己恋爱的对象刚巧也是例外,在改变之外。然而最终发现,除了变化,无一例外。

 午夜梦回,曾经一望无垠的甜蜜溃烂成噬骨的疮伤,空洞而疼痛,随后是心底本能地挣扎。在时间良药的熨帖下,她的心慢慢坚硬,痛感不再强烈,快乐也不再容易了。

 “这可是你第一次主动约我,还来我家……你是想,呃?”浩伦嘿嘿坏意,一张混血面孔本来挺有气质,被他咧嘴一笑,令人扼腕。

 一年前初次见面,他说:“谁娶了你真有福气。”她只淡淡一笑:“这样的话,男人多半是对别人老婆说的。”从此他似乎察觉了什么,便毫不掩饰对她的爱慕和热情。

 “你不要再等我了。”尤斓终于说了出来,心底是莫名的紧张。“合同已经结束,我也辞职了,你没必要为了我继续留在这里,回美国发展会好得多。”

 浩伦的脸色越来越坏,最后生气了。“谁跟你说我为了你才留下来?我就不能为了别的,好姑娘?”

 “那就好。”她扭过脸不去看他,心底却莫名失落。尤斓,你何时变得这么自私了,明明不喜欢,还要霸占人家的感情吗?她鄙视这样的自己。是的,她不会再心动,因为她不再相信爱,可是为什么心会越来越疼,慢慢地,清晰地。不,她不能糊涂。

 她跳起来要奔向走廊,却被他一把抱住。

 “对不起。”声音低沉,伤痛刺耳。尤斓的心缩成一团。“我爱你。”

 他慢慢扳过她的身体,褐色的眸子望进她的灵魂,语气恳求:“你给过别人机会,为什么不肯给我一次机会?”

 她何尝不想呵,只是她不敢!爱情是一把蜜糖的利刃,含着化着,甘甜如怡,可冷不丁地穿刺,也透心致命。她尝过,也尝够了。

 “我已经跟钟修复合了。”不去看他的眼睛,她的声音镇定得以假乱真。

 许久,紧拥着自己的双臂松开了。她不敢去看,不敢去想。沉默,还是沉默,比任何责难都令她难受。

 “那好,我……祝福你。”他仿佛松了口气,语气温柔得出奇,没有往日的嬉笑,看不出神色。“希望他……懂得珍惜。”

 尤斓几乎落下泪来,“谢谢。”她胡乱答应着匆匆离开。

 游戏到此结束吧,她厌倦了。回到家,赫然发现肖肖坐在沙发上!

 尤斓一愣,随即径自换了拖鞋,放下包,在她对面坐下。

 肖肖盯着她,曼声细语:“你用照片威胁钟修,逼迫我们住在隔壁就是为了挑拨我们、监视我们、拆散我们,然后跟他破镜重圆,对吗?”

 “只对了一半。”尤斓点起一支烟,语气慵懒,“只有拆散,没有复合。”

 “你!”肖肖张了张嘴,终于勉强镇静下来:“你说,你究竟要怎样才肯罢手?”

 “你有多爱他?”尤斓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肖肖愣了,突然噗通一声跪下,语气哽咽:“为了他,我什么都愿意做。只求你放我们一条生路,如果净身出户,他会死的。他奋斗到今天,不容易的——”

 “你离开他,我给他一半财产,如何?”

 “你一定要拆散我们,才肯放过他?”肖肖迎着她的目光,眼神绝望。

 “自作孽,不可活。”尤斓一字一句,面无表情。

 “好,我离开他!”肖肖语气沉痛而决绝,“只求你把底片还给我,我想确认你不会伤害他。”

 看着肖肖心满意足离去的背影,尤斓有些释然。肖肖拿到底片瞬间的狡黠没逃过她的眼睛,她何尝不知她的苦肉计。以她资深小三的能力又怎会轻易罢手?只不过,她不想再与他们纠缠。不知心态何时发生了变化,最大的报复已不是憎恨,而是遗忘,她从没如此强烈的希望重新生活。

 一星期后,钟修出差回来。当晚隔壁传来激烈的争吵。

 尤斓毫不在意,一觉睡到天亮,刚睁眼,只见钟修一脸消沉坐在卧室的椅子上。

 尤斓下意识地抓紧被子:“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准备让我们搬走了?”听语气,他似乎不觉得这是个好消息。

 “是啊,我想通了,你们自由了。”说着,尤斓从梳妆台下取出几张纸,递给他,“这是离婚协议书,你应得的分文不少。”

 钟修翻了翻,突然一把撕掉。尤斓吓一跳。

 “忘了他,我也再不跟肖肖纠缠,我们重新开始。”钟修看着她,眼神温柔,一如十多年前初识的样子。

 尤斓不可置信地睁大眼:“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是你希望的结果,现在也是我希望的。签了吧,我们各自幸福。”

 他的温柔,她不再动容。他曾厌倦她,疏远她,可当她终于疏远了,他却这么难受。

 他一把搂住她,沉声道:“不,阿斓,我错了,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们好好过日子!”

 “如果还有一次机会,我也绝不会再给你!”尤斓冷冷地推开他。

 钟修看着她,目光渐渐凛冽。紧接着,一个白信封甩在她面前,照片撒了一地。

 尤斓愣了。她蹲下来,那些全是她跟浩伦的照片,近半年来他们见面的次数不多,难为偷拍的人总能找到角度把正当交往拍得暧昧不堪。

 “你就是为了他?装什么无辜清高?我们半斤八两!”钟修面目狰狞,“肖肖本来给我这些照片,要我起诉离婚,净身出户的人不是我,而是你!”

 尤斓依旧呆呆地看着照片出神,钟修以为她害怕了,语气一软:“只要你回头,我既往不咎。”

 过了好大一会儿,尤斓才抬起头,眼角湿润。

 “好,你去起诉吧。”

 钟修捏紧拳头:“你说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只要离婚。”

 钟修忽然捏住她的下巴,一字一句:“我们那么深的感情都能变成悲剧,你又怎么肯定他不会变,他能给你幸福?”

 “正因为变化太多,悲剧太多,我才不想错过任何一个能给我幸福的机会。”突然间,尤斓心底一片清明,此时她才有些醒悟。“如果幸福一定要伴随痛苦,那我接受痛苦。没有了痛苦也没有幸福的人生,我不想要。而你,除了痛苦的回忆,什么也给不了我。”

 钟修猛地推开她,狠狠摔门而去。

 尤斓蹲下来,轻轻摩挲那些散落的照片。最后一张照片上,她紧紧依偎在浩伦怀里,他的渴望,她的满足,安静和谐得仿佛一生一世。原来她的心早已由不得自己,也许现在明白还不算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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