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叫蔡不帅的男人决定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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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我回来的消息,几个高中同学还有大妈大爷拥到我家门口,说一定要见我一面,被我妈拦住,我在房间里面听到外面吵吵嚷嚷,模模糊糊有几句: 

我们村的大才子回来啦!

我看过他那部《十八出少林》,实在太好看了!

我们一定要趁此机会见见他!快放我们进去!

“妈!随便扔几篇我废弃的稿子出去应付下,让他们拿了赶紧走人。烦死人了。”我朝站门口的我妈不耐烦喊道。

“哦。好!好!儿子,你千万不要出来,这些人呀简直丧心病狂,为了见你一面命都不要了。早上还有几个姑娘跑过来说要给你生猴子,吓得你妈我呀,现在的年轻人,这都咋想的。哎呀,不说了,你老妈我饭还没下去煮呢,我得赶紧给你做饭去。”

“妈!是不是又是你把我偷偷回来的消息放出去啦。烦死了啦。”

“嘻嘻。我买菜时不小心跟王阿姨说漏嘴啦。下不为例,下不为例!”

“我要睡觉了。你快打发他们走吧。”说完我被子往头一包,房间就暗了。

“这些是最新小说,你们拿了快滚蛋!”老妈在外面分发我当废纸涂鸦的稿子。

奶茶店里,我跟莉莉聊起这些时,她没同情心的捂嘴窃笑了一下,抿着的嘴唇还咬着吸管。红唇跟白吸管形成强烈对比。

“那你现在出来跟我喝奶茶,就不怕被人认出来啊。”莉莉歪着她淘气的头,长睫毛大眼睛盯着我看,胜券在握的在心里笑,我知道她又在明知故问的试探我。

“不说这些了,莉莉,这次我回来,就是想见你一面。”

“见我...怎么,想我啦?”莉莉露出傲娇的笑,她知道她胜利了。

“你知道的,最近手头又紧了,给几千我呗。”

莉莉表情顿时凝滞空中,缓了一秒后,才回过神来: “就知道。哼。”莉莉头一甩,故意不理我。侧过脸去,但嘴巴嘟的老高,夕阳红透过玻璃往奶茶店一撒,莉莉的侧脸顿时像十九世纪的印象画冷媚立体。

“你最近是不是又偷懒啦。”莉莉头转过来,开始严肃跟我说话。

“谁不知道你这个大才子,妙笔一挥,几千字的小说就是几万块。”

“刚刚跟你开玩笑的啦。我开始讨厌写作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写小说只是为了在你们面前得到一点荣誉,称许。我虚荣,爱面子。这样子的写作,越来越背离初心。我再也写不出内心真正所想。所以,莉莉,我可能要离开小镇一段时间,想托你照顾我妈几天。”

“又想跑啦!你知不知道上次你一走,就是大半年。这次又想骗我说几天?哼,我才不干!”

“这是两万块,你先拿着。我真的累了,想出去外面的世界看看。”我把钱推过去给莉莉。

“你知不道你妈现在很需要你!而且你也知道,你妈妈的记忆一天比一天差,谁也保不定,哪一天她醒来,谁都记不起来了...”说到这里,莉莉开始掉眼泪,哽咽说不出话。

“莉莉...”我起身,离开座位,过去轻轻抱住莉莉的头,拍拍她后背,“别哭了,我会回来的。相信我,好么?我不会丢下你跟我妈的。”

“你这个大笨蛋,大笨蛋...”莉莉一边抱着我腰,一边捶打我后背,还把哭出来的眼泪鼻涕往我怀里蹭。

发现莉莉这种损人利己的行为后,我立马阻止她: “诶诶诶,衣服很贵啦。”我用力推开莉莉,但莉莉死死扣住我,不让我走。意思好像是她眼泪鼻涕还没抹干,不准我走。

我想到她似乎也很伤心的样子,就再没推开她。任由她自由发挥。谁让她每次在我远走小镇后都替我悉心照顾我妈呢。

外面太阳把小镇房顶都涂上了一抹温柔糖果色,好几家阳台的衣服随风飘荡,那是不远处吹来的带着淡淡咸味的海风,在淘气玩闹。

这是傍晚小镇独有的风景。

“诶,你干嘛!”还好我发现及时,趁我欣赏外头小镇夕阳时分景色时,莉莉竟然趁机掰住我的头,想拼命往我嘴巴亲。我拼命把她脸扭过去。她只够得着亲我侧脸。

“快...快...快让我...亲一口啦...亲一口...会死呀。”莉莉一边很使劲的凑嘴过来,一边被我用手很用力推开。乃至她嘟起的嘴巴严重扭曲变形。

“看!”我喊道!(我确有想调虎离山计,引开她嘴的意图)

“休...想...骗...我!这次...不会...让你...逃走!”

“不是...啦!莉莉...你快看!”我一边用力推开莉莉那个凶猛的嘴,一边努力看清远处小镇口黑黑的一群正往我们奶茶店涌过来的是什么!

“你快看!”

“我才不上你的当!”莉莉还是使劲伸嘴过来。

“莉莉,你快住嘴!你听我说!真的有人过来了!”

“我不要!”

“你...你快住嘴啦!”我猛的一下推开莉莉(但其实没怎么推的动),这下我是真的生气了。

“真的耶!”莉莉突然放下嘴,往窗外一看。此刻我也放下手,跟着莉莉一起往窗外看。

我们并排站在夕阳下,怔怔望着一大帮涌过来的三大姑八大姨,还有好像刚刚从农田忙活回来的草帽锄头大叔。

时间似乎慢下来,画面停留到我们这一格上。如果这时远处有人看到,应该是我俩静静挨着站一起的画面,背影淹没在一片夕阳里。

突然!

“啊!我亲到啦!”

“你!”我恨得咬牙,瞪着莉莉,颤抖地指着她,说不出话。

“啧啧。”莉莉抹抹嘴,咽了咽口水,像刚吃饱肚子,满足的看着我笑。笑的我发寒。

又一个突然!

“快跑!”我迅速拉起莉莉的手,冲出奶茶店后门。

“大家快看!大才子在那!快追!!!”

夕阳下,我拉着莉莉亡命天涯。

“别跑啊!快给我们稿子!大家快追啊!捉住他们!”

“捉住他们,捉住这对狗男女!”

“别回头,快跟我跑!”我拉住莉莉手拼命跑。

...

“莉莉,我们就在这分手吧。”

“不!”

莉莉猛的抱住我。

我愣住了。

张开的双手定在那里,一度不敢放到莉莉后背。我该不该抱她呢?

“我不要你离开我。”莉莉咬着嘴唇,更加用力抱住我。

虽然我没低头去看莉莉此刻的小脸蛋,但我知道,她这个好哭鬼,肯定又掉眼泪了,见不了分离的莉莉,从小就很容易红眼睛。这个时候,我就会忍不住捏捏她鼻尖,开导她,人生无不散宴席,何况,这场宴,我们已经从白天吃到天黑,从天黑吃到凌晨,该散了,该散了。

但这次我没再捏她鼻子,也没说一句开导她的话,有的就是互相看着对方眼睛,沉默,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我心里开始烦了,但也难受。

“莉莉,你听我说,他们已经没追来。我们安全了。我也该走了。”

“不要,不要,我不要。”

“乖,别任性,快放开我。”

“不嘛,为什么人一定要离开,人生就不能一直在一起吗,为什么一定要生离死别,我不要你走!”

我突然有些动情。看着莉莉小小的头,靠在我怀里,紧紧抱住不让我走,我突然有些伤感。命运总在我快要喜欢上一个人时,就把我从她身边分离。

那一刻,我其实很想放下面子,去安慰不停掉眼泪的莉莉,“不哭不哭,你还会遇到如我这般有趣,可爱的人的。”

我自认为自己大部分时候,还是有趣的。在这世上,做个有趣的人,很不容易。我曾经老想着,人生在世,快让我碰到有趣的人吧。但世上哪有那么多可爱有趣的人,所以,先让自己可爱有趣起来吧。这样,你就成为了别人的可爱有趣。

“嘬!”

“你!”我气得差点说话噎到,“都这样了,你还偷亲我!”

“呜呜呜...”莉莉开始嚎啕大哭,因为靠在我胸口,所以我能感觉到震动。

最后,我还是不得不用力掰开莉莉环住我腰部的手指,狠心拉下脸,竖起食指,警告莉莉别跟过来。

莉莉委屈的含着眼泪,咬着下嘴唇,站在我前面,身体一下子感觉小了很多。

转身,离开。

头也不回的走掉。

走到一半,我跑了,边跑边掉泪。

别了,莉莉。

像我这样懒散的人。

忘了我吧。

像我这样没未来的人。

当我没出现过吧。

你会再找到一个比我还好的人。会的。

眼泪像个不听话的孩子,哗啦啦越掉越多。

但我倔强,或者说爱面子,任泪水滑下脸颊,也不抬手擦。

我跑到了一个荒无人烟的森林入口。

在那里站了足足五分钟,在转头看一眼莉莉在的方向后,走进了森林。

斜晖滑过树叶,撒下来,我抬头,岔开手指,透过指缝,直视夕阳,不刺眼。

找了一颗粗树干,我上吊了。

...

没想绳子断了。又让小卖铺瘦驼子阿沛坑了。总是一次又一次卖假货给我。

但村里就只阿沛一家小卖铺。倒不是没人跟他竞争,而是谁都不想去跟他争。

阿沛四十好几,至今娶不到老婆。也难怪。哪家姑娘,会愿意嫁给一个至小就畸形,背部鼓起来的驼背阿沛呢。

阿沛身世也挺可怜,听说他出生不是这样的,跟健康人没两样。一岁多在桌子底下爬滚,让只顾着打麻将的老妈给踢了一脚,刚好踢中背部,也不知那一脚怎么踢,结果就踢坏了骨头,长大后,阿沛背长了一大包,看起来就是驼子。

有人说,阿沛那个后背鼓包去掉,站直来,起码有1.73,现在背一弯,1.53都不到。又坨又矮。丑的要死。

如今他父母都已过世,留下的唯一财产,就是那间小卖铺。阿沛又干不了别的活,只能靠小卖铺过活。

村里的小孩经常去他那买玩具跟汽水冰棒,所以阿沛日子还算过得去。

就是偶尔卖一些过期货便宜货给村里,大家偶尔也去理论,但久而久之,心里觉得阿沛也不容易,就咬咬牙,算了。

绳子断了,我整个人一下子瘫在地上,没力气,也不想站起来。巴巴望着头上的苍天大树出神。

我没告诉莉莉,其实我是写不出来了。莉莉,你知道吗,我很痛苦。对于一个创作人来说,最大的痛苦,莫过于再也写不出东西。

今年我到处换工作,进过厂,当过文员,做过小编,干过图书管理员,没一个做长久,心里越来越迷茫,赚不到大钱,想靠写作养活自己,却至今写不出什么像样的文字。

好几次,从地铁口出来,看到有好多三十好几的年轻人在卖蟑螂药,心里好鄙视这些人,长得高大威猛,壮如牛马,什么不做,偏做这个,但低头一看自己,马上无话可说,走过去,买了一包蟑螂药。

回到住的小屋,纠结好久,最终还是把它们留给了床底的小强们,毕竟,太苦了,咽不下。

半夜被隔壁老头不停咳嗽声吵醒。有些老头吐痰的声音总像要自杀似的夸张。出了一身汗,原来风扇坏了。出来阳台,点支烟,想起了老家那个失忆症老妈,还有莉莉。

我跟莉莉自小认识,我不喜欢她,她却喜欢我喜欢的要死。整天想亲我,我不给她亲。

有一次,从后桌伸过头来时,刚好让老师看到,那天,她被罚站了一节课。

那是四年级的夏天,教室走廊树上知了知了叫不停。

而我呢,托着下巴,目不转睛盯着第一排的小敏,幻想着放学后能和她一起去游泳。这样,我就能看到小敏脖子以下的身体了。我有时会想,小敏的身体会是美人鱼那样子吗?可是,我只在童话故事书里,见过美人鱼,还是穿着黄条纹衣服的美人鱼。

后来,小敏转学了。

我再也没见过她。

直到大学毕业后的一次小学同学聚会。我又神奇般见到了当年暗暗喜欢的小敏。

她变漂亮了。是实实在在大人那样的漂亮妩媚。

可是,我再也不会幻想她脱光衣服的样子。也许,我也变了吧。

手臂被蚂蚁咬了一下,我回过神来,重新捡起那根断成两截的烂绳子。

打好结,用力扔上树干,希望这次能顺利死掉。

这一天,我已经等了好久。

现在的我,已全没负担。身上仅剩的两万块,已经交给莉莉,无法自理且患有妄想症的老妈,也托付莉莉照顾了。

这次,我可以安心走了。

是的。我受够了老妈,受够了这生活。每天陪妈妈演完那段戏后,我都精疲力尽。瘫在床上,流眼泪。

老妈现在的记忆,已经永远停留在三年前那个下午,那时,门口一大帮老同学来看望我。得知我在写小说,他们客套地夸夸,说想看看。但我清楚,没一个人真会去看我那糟糕的小说。

重新打好死结后,我把套圈放进脖子。

我听说上吊死的人,表情脸色会很难看。但见鬼,谁还会在意这个啦。

我最后一份工作,是在一个小超市当收银员。那里有一个姑娘,长得挺像小敏,胸大屁股圆,笑起来总一副很傻的样子。每天都在跟我说,等攒好钱,就去跳一次降落伞。我心想,不就几千块,要等那么久吗,真想一次性拿出我那几千块给她去跳个够。但一想到我下个月还要交房租,就忍住了。

何萍跟我讲这些时,脸上总是一副少女的样子,激动时,还会拉起我的手蹦蹦跳跳,胸部跟着一起颤动。

我心想,每个人都很不容易呀。

当然,没感慨多久,老板又来视察了。妈的,一个小超市,还要经常来监视,就怕我们收错钱,或者把钱收进自己兜里。

没几个月后,我就又搬离那个地方了。走的那天,我送给何萍一个避孕套,她吓一跳,脸红的跟她涂在唇上那劣质的红唇膏一样,干裂,却又单纯。

“没别的意思,反正我没用到,送你吧。”

托着行李箱走时,何萍还默默地站在村口。

但我没再回头,彻底走了。

听说上吊时,最好不要挣扎,不然越挣扎,死相会越难看。

但死哪有那么容易啊。我把脚下石头踢掉后,猛的就喘不上气,感觉肺部快要爆炸,窒息感来了。

“啪!”

绳子又断了。

我重重摔在地上。

一阵干咳。快把肺咳出来那种。

之后,痛哭流涕。

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进村子。迎面就看到莉莉挽着老妈,站在那里,望着我。

莉莉眼泪汪汪,老妈表情淡漠,不认识我似的看着我。

回家后,老妈服过药后,睡着了,莉莉出去买今晚吃的菜,我坐在天井,绑绳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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