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谈论武侠的时候,我们在谈论什么

前几天正好有一些空闲时间,我把之前买的王怜花写的《江湖外史》拿出来翻看,由此重温了《倚天屠龙记》,一时兴起,又开始重翻古龙的《陆小凤传奇》。10月30日中午还在看“绣花大盗”的情节,没想到当天下午一下班就猝不及防地收到了金庸逝世的消息。

金庸先生执掌的可能是世界上最大的武侠门派。94岁的高龄,满载荣誉驾鹤西去,身后是我们这些“弟子”拜别“掌门人”的一片黑压压的身影,终算得上是功德圆满。

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金庸大侠从此以后将和它们一样不朽。

一、

记得最初接触武侠小说是在初中,那会儿忙于课业,只有假期的时候可以有大片时间留出来看录像,读小说。言情、武侠,从那时候开始进入我的生活。

当时还流行租书,家里楼下拐角那里正好就有一家大的书店,琼瑶小说,金庸古龙,应有尽有。暑假,在楼下租一堆,抱着跑回家,猫在空调房里细细品读,读完这几本,下去还了,再借一堆上来,周而复始,浑然不觉时光流逝。

在一个人成长的过程中,总有一些东西会打动我们,甚至左右我们人生的方向。而我们,总会对这些东西有着刻骨铭心的记忆。

就像琼瑶的小说,影响了我的爱情观,给了我对于爱情最初的最美好的憧憬。而武侠小说,则给我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引领我进入一个绚烂多姿的奇幻空间。刀光剑影,恩怨情仇,高深莫测的武学秘籍,美丽多情的江湖儿女……在枯燥的课本之外,武侠小说解放了我的思想,让我为那个世界深深着迷。

我读的第一本武侠小说就是金庸的《射雕英雄传》,然后再是《神雕侠侣》。金庸读得差不多了,又开始看古龙。看的古龙的第一部作品是《三少爷的剑》。

金庸的小说雍容大气,忠、孝、义等等中国人十分推崇的美好品质在主人公身上体现得非常明显,用今天的话来说,比较符合主流价值观。而古龙则有点“剑走偏锋”的味道,他创造的武侠世界更加诡谲多变,笔下的人物亦正亦邪,狂放不羁,风流多情。最初看到这样的主角设定,我还暗暗咂舌,大侠怎么能这样呢?直到后来才慢慢理解古大侠的境界。

金庸的作品往往比较宏大,适合通过电视剧来呈现,古龙的作品则更为凝练,有时候拍成电影反而更加出彩。于是就有了邵氏的一部部佳作,有了狄龙、尔冬升们在荧幕上塑造的那些翩翩佳公子。有段时间,对古龙作品的一些情节描写和人物对白迷之喜欢,就像王怜花在评述中说的,古龙是起兴的高手,寥寥数笔就能勾勒出最有江湖意味的场景,令人佩服之至。


邵氏武侠电影中的狄龙惊艳了时光

金庸和古龙,风姿卓绝,各有千秋,也各有所长。如果一定要比较,金庸可能稍胜一筹,因为他的格局更大。古龙也许更擅长挖掘人性深处中的阴暗和矛盾,揭露人生更为真实的一面,而金庸作品中沉淀出的那些爱国情怀和民族大义却更加难能可贵。

古龙狂放,金庸敦厚。古龙像汹涌奔腾的涛涛江水,金庸更像辽远广阔的静谧大海。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人。这也决定了他们作品风格的迥异,更让他们的命运呈现出了不同的走向。绝代双骄,才华盖世,在古龙离去30多年后,金庸终于也挥别属于他的江湖。

二、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我一直觉得武侠小说就是“有意思”而已。随着年龄的逐步增大,阅历的逐渐丰富,抛开故事本身,跳出武功层面,慢慢从中看出了很多更深层次的东西。

有江湖的地方,就有人。形形色色的人,构筑起一个复杂诡变的江湖,一个光怪陆离的武侠世界。不同的人物,有不同的“气”,有不一样的胸怀与境界。你可以从他们身上去学习做人的道理。因为总有那么一些人,有你欣赏和渴望的品质。

曾经有一项大规模的调查,评选金庸小说最受欢迎的女主角。票选结果显示,《倚天屠龙记》中的赵敏位列第一。究其原因,除了赵敏出类拔萃的美貌和才智之外,最感染人的可能还是她为爱不顾一切的精神。抛弃父兄,抛弃民族立场,抛弃曾经的人生目标,只为追随无忌哥哥的步伐。

而我反而更喜欢书里她的“情敌”周芷若,这也是我最欣赏的武侠女主之一。虽然在很多人眼中,周芷若是个蛇蝎心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女人,但在我看来,除去“黑化”的部分,周芷若身上的一些品质也许更加值得现代女性去学习。

对于爱情,她拿得起放得下。被张无忌在婚礼上被抛下后,她没有像个小女生一般哭哭啼啼,而是霍地伸手扯下遮脸红巾,朗声说道:“各位亲眼所见,是他负我,非我负他。自今而后,周芷若和姓张的恩断义绝。”然后毅然斩断情丝,投身门派光复大业,像伤害她的人发起有力的反击。

她看重师门利益,在峨眉派有困难的时候,以一己之力撑起门面,努力去兑现曾经对师父许下的承诺。少林屠狮大会上的表演真的要让人为她拍手叫好。聪慧、坚韧、独立,还能通过自己的努力不断去变得强大,巾帼不让须眉,正是所谓的“大女主”风范。

周芷若不像赵敏,见到张无忌后,眼里就只有张无忌,为此可以放弃一切。对于周芷若这样“事业型”的人来说,爱情只是生命中一部分而已。张无忌和赵敏携手隐居,而周芷若的舞台注定是在这个江湖中。

女人不应该只为爱情而活。坚韧的性格,聪慧的头脑,冷静的心灵,比美貌重要得多。所以,我喜欢《书剑恩仇录》里的霍青桐,和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香香公主相比,她是我心目中更加理想的女性。


1994年《倚天屠龙记》中,周海媚版的周芷若堪称最经典的一版

武侠小说里的男主角也是各有各的可爱。有忠厚善良的郭靖,有义薄云天的萧峰,有狂放深情的杨过,有聪颖潇洒的楚留香,有悲情隐忍的李寻欢,有内敛稳重的沈浪,还有那不喜拘束、志虑忠纯的令狐冲,热爱自由的人一定都会喜欢他.

而我最爱的还是陆小凤。因为他总是能让人感到愉悦。陆小凤是最懂“享受生活”这句话的人,该工作的时候好好工作,但该休息的时候,那就要及时行乐。所谓“真名士自风流”,说的就是陆小凤这样的人。

当然,还有他那群同样出色的朋友。比如花满楼,君子如玉,宛若春风般温暖,双目虽盲,却“看”得比大多数人都清楚。“你有没有听见过雪花飘落在屋顶上的声音?你能不能感觉到花蕾在春风里慢慢开放时那种美妙的生命力?你知不知道秋风中常常都带着种从远山上传过来的木叶清香?……”当年第一次读到这些文字的时候,觉得心都温柔得有些颤栗。花满楼和陆小凤一样,都是热爱生活,懂得生活的人,因此他们才能成为莫逆之交。

如果要说爱情,杨过和小龙女的爱情也许是最完美的版本了。彼此都是对方生命中最初的和唯一的爱,忠贞不渝,生死相依。中间那16年的分离,只是让这份爱沉淀得更深而已。有的人终其一生,都在追逐这样的爱情。

所以,在武侠的世界中,我们都能发现自己想要的东西,找到自己向往的生活方式,以及想要成为的那类人。然后,他们会告诉你,如何活成你期望中的样子。


最好的“杨过”和“小龙女”

三、

古龙早逝,金庸写完《鹿鼎记》后就封笔了。我看的纯粹的武侠作品也越来越少。后来喜欢上沧月的武侠小说,她以女人的视角绘制出了我心目中的江湖,更加细腻而柔软,又有着淡淡的悲凉和无奈。但终究不能和金古二人相比。

对于广大的70、80后来说,金庸和古龙那些美好的作品点亮了我们的青春,但是,对于90后、尤其00后来说呢?

我曾经帮朋友的忙,去一所中学给孩子们上阅读课。课上问大家读的书,绝大部分的孩子都在读《斗罗大陆》、《斗破苍穹》、《凡人修仙传》等等,竟然还有人不知道古龙和金庸写过什么作品,让我极其惊讶。

在更加年轻的阅读群体中,传统的武侠小说好像正在式微,取而代之的是玄幻修仙题材的诸多作品。那里面的世界更加瑰丽,主角也变得更加强大,可以腾云驾雾,上天入地,有时候都不用出手,直接用自己修炼的“气”就能杀伤对方。

这个时候,我就极其怀念古龙的《七种武器》。每一种武器对应的都是一种人生品质。笑容,信心,诚实,恩情,勇气,爱,友情,第七种武器的名字甚至就叫“拳头”。如此朴素,却又如此的深邃隽永。

这些年来,伴随着网络文学的迅速发展,武侠同人作品也如雨后春笋般涌现。人们纷纷从自己的角度重新解读经典的武侠原著,赋予主角不同的命运,满足自己的心理预期。

迄今为止我看过最好的一部武侠同人是关于陆小凤和花满楼的,叫《江湖绝杀令》。也许有的人会不喜欢它的情节设定,但很难否认里面陆花之间的情谊不打动人。更难得的是,这部作品的文字,还带有古龙大侠的遗风。

一些人会因为一部同人文而爱上里面的角色,进而再去阅读原著,因此成为原著的新读者。

我想,我们钟爱的那些文字,也许会通过这些衍生同人作品而得到另一种传承和发展。

武侠小说是很好看的,武侠世界是很精彩的,我始终坚信,好东西不会被时间磨灭,被岁月所掩盖。人心相通,人性相近,打动我们的,也终将打动后来之人。

金庸先生仙逝,此刻,有几许思量,又有几多离愁。然,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作别那个江湖的缔造者,最好不过的就是,让我们相忘于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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