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骑 | 历史与神话间的大梦

57字数 2268阅读 1809

文/吴久久

班超耿恭放到一起,这个故事就让人精神一振。

自王莽之后,东汉垂二百年,西域三通而三绝。最富传奇的故事在永平十六年(73年)开始上演。班超和耿恭都是在东汉第一次试图恢复西域的历史舞台中登场。一个是儒生投笔从戎,一个是有开国之功的世家将种。班超是扶风平陵人,耿恭是扶风茂陵人,乡里所隔不过二十里。永平十六年春,班超随奉车都尉窦固、耿恭的堂兄弟耿忠、耿秉等一起出击北匈奴,任假司马。此去“击呼衍王,斩首千馀级,追至蒲类海,取伊吾卢地”(《资治通鉴·卷四十五》)。

以上历数的这些,大概就是史书中班超和耿恭之间屈指可数的联系。

但在当时的历史舞台上,两个人却有远隔千里大漠而交相辉映的英雄传奇。

永平十八年(75年),新立的西域都护府被焉耆攻灭,以三十六骑纵横西域的班超陷入孤立。他在疏勒国对抗龟兹、姑墨军队的围攻,据守年余,最终疏勒安定。而几乎同时,耿恭在北匈奴的包围之下,以数十残兵坚守孤城,生入玉门关者仅一十三人。

班超以随从三十六收服西域五十余国,是“古今未有奇智神勇而能此者”(王夫之语,当然这个老头子并不相信),而耿恭残兵孤城与匈奴大军相拒经年,其勇毅亦令人“喟然不觉涕之无从”(范晔语)。

历史在这里又留下了一个颇有意味的巧合,耿恭据守的孤城也叫疏勒。虽与班超所在的疏勒国同名,但疏勒国在今天的喀什,疏勒城则在今天新疆东北的奇台县,两地相隔三千里,绝无守望之可能。但东汉经营西域的艰难与悲壮,勇者在绝境中的坚毅和智慧,就这样在西域的两端各自展开。规模或大或小、却同样令人肝胆洞而毛发耸。

所以,这两个人如果只是擦肩而过,历史是该有遗憾的。

《三十六骑》用令人惊叹的想象力,填补了历史留下的空缺。从《后汉书》和《资治通鉴》中寥寥数百字的记录出发,作者给我们造了一场英雄史诗式的汪洋恣肆之大梦。耿恭成为班超所率三十六骑的一员,还加入了善于通天望气的班昭、精通机关术和阵法的墨家弟子齐欢、潜行与易容的高手跖门后人柳盆子、擅长毒蛊的夜郎寡妇花幽幽,乃至少年剑客风廉、美艳胡姬仙奴。这些人一一有了名姓、爱憎,有各自的困局和执念,一起投入西域的历险。

虽然底子是中国的,但《三十六骑》在形式上是一个荷马史诗(甚至好莱坞)的范式:英雄受到启示,寻找伙伴,踏上冒险之路。在冒险的途中打败对手、获得领悟,在生死之际打破命运的诅咒,脱胎换骨,迎来最终的决战。

在这条英雄历险的主线周围,还安排了盗跖后人和花寡妇的爱情,负责奇术和滑稽;祆教圣女的隐秘使命,负责美貌和神秘;墨家后人精通机关术和阵法,负责制造奇观;还有少年单纯却身怀绝技的剑客,是本故事中的精灵王子或者白袍小将。他们各司其职,又彼此为命运的伏笔和牵绊。

而三十六骑所经历的西域诸国,也在史书惜墨如金的记录之上,铺展成光怪陆离的关卡,比如于阗国上通神明的巫师、精绝国富有古典蒸汽朋克风格的机关,乃至沙漠中耳目灵通的马贼隼王、贵霜帝国越过葱岭雪山的战象,无不瑰丽奇绝,摇撼人心。在其中神游的时候,相信习惯了观看影视的读者都能想象到这些画面呈现到银幕上会是怎样震撼的奇景,甚至因此产生盼望。

与各种影视工业化奇幻故事不同的是,在如此标准的故事流程和人物结构中,作者埋藏了大量的“私货”,关于历史、哲学、宗教、神话。识破和欣赏这些“私货”,如同与作者玩一个智力与见识的游戏,令人乐此不疲,同时不得不赞美作者构思的缜密巧妙。

试举一例,佛教东传中土的历史被巧妙嵌入了班超的历险。作者在这里玩了一下扭曲时间的神通,把汉明帝遣使求佛法的时间延后了十年,又把奉命出使天竺、于贵霜迎回高僧的郎中蔡愔、博士弟子秦景等人的经历,移植到班超身上。这个移植固然增加整个故事的神秘氛围,也在要紧处打破了情节的障碍,但令人服膺之处,在这一线索最终引到佛教传播与祆教衰落的宗教冲突,因之仙奴不得不身藏复教之使命颠沛流离,最终宿命破灭于故土,与班超永隔葱岭。一边是天地兴亡,一边是断肠人在天涯,这样一番苦心巧思,因为作者深厚的学养而毫不显突兀造作,就当下同类写作而言,应是无出其右了。

再比如班超一路上最凶险执着的对手,一个是自认知晓天命所以必须为天道杀死班超的史家鱼又玄,一个是因为于阗大巫被班超所杀而对班超不断暗下杀手的巫女,班超两不能相容,最后借班昭梦游神界,与西王母和老聃对话,解开巫史之争,名实之辨。混沌大梦,终归有情。

在阅读这本游刃于历史和和想象之中的小说时,我常常被其中交错而生的魅力所击中。班超与仙奴最终分别,小说中在出使贵霜的章节末尾就交代:

班超不知道,多年以后,他与阎膏珍王子还是相见了。
那时两军遥遥相对,旌旗遍布四野,贵霜副王对上了大汉定远侯。这是史上两大帝国唯一一场的战争在西域拉开。长风浩荡,层云中开,一束天光打下来,照在两军之间的仙奴的身上。仙奴依旧仪态万方,踏着伏低的长草,款款走向汉营。万军寂静……两阵士兵好像觉得,这场战争哪怕只是为这个女子,都是值得的。”

这一场书中就此搁笔的大战,在史书中的记载是:

永元二年,月氏遣其副王谢将兵七万攻超。”

贵霜与东汉冲突的领军者并非阎膏珍,而是一个语焉不详的“副王谢”。的确有学者(余太山)考证,这两人或是一人。永元二年,公元90年,离小说中的分别已是十几年之后的事了,而历史上此时的班超已经是一个年近六旬的老人。这一刻的错乱,在故事本身的惘然之外,又添一层惘然。

顺便说一句,仙奴的本身,乃是作者家里的白猫。以猫名为如此鸿篇中的女神赋名,足见爱猫之切了。

吴久久,「视知TV」首席内容官,壹读传媒前执行总编。


【三十六骑】(上)
【三十六骑】(下)

纸质书已经上市,点豆瓣——念远怀人《三十六骑》,內有当当、京东等购书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