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师

图源自网络

撕裂的声音让漆黑的天都变了样子。先是东边稍微泛红,接着西边野兽的声音划破了沉寂。天逐渐变红,她蜷缩的身体也开始泛红,路上的血成了一个个黑乎乎的斑点。我迅速收起那层薄薄的皮,朝躺在地上的人挥了挥手,算是告别。

我是个取人脸皮的面具师。整日在漆黑的夜里游荡,闲暇时喜欢去楼下的酒吧喝一杯。喝醉了便在桌前瘫着,老板也不管,任由我睡下去。时间久了,很多人都知道酒吧有个一杯倒又喜欢喝酒的怪人。

取人脸皮这个手艺是祖宗传下来的,原本打死都不愿意学的我,终于在尝遍生活各种不尽人意后妥协了。

几十上百年过去了,我依旧记得回家时情景。那时,我身无分文,靠着朋友资助才有机会站在那个阴暗潮湿的小区。小区老旧的砖瓦没有任何变化跟多年前它冷眼送我离开时一样。

家依旧是从前的样子,门依旧没有上锁,客厅也跟小时候一样没有任何家具。穿过客厅,我推开他的房门。

“回来了?”

他的声音跟从前一样波澜不惊。从记事起他便一直这样,不管我做什么,他都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嗯。”

“学不学?”

这话每隔几年他都要问一句,就好像问“你吃饭了吗?”这么自然。以前我会义正言辞地告诉他:“不,我才不要学那血淋淋的东西。恶心死了。”

“学。”我盯着脚下的地板,他就在不远处。即使不抬头也知道此时的他一定端着酒杯,坐在桌前看着那把泛着寒光的刀。

这一刻,我们似乎回到了大学毕业后的那个晚上。记得那天他难得下厨做了一桌好菜,说:“毕业了。我准备将祖传的手艺传给你,学不学?”

当时我正埋头吃饭,听到这话吓得忙将嘴里的饭菜吐出来,结结巴巴地说:“啥,啥?那血呼啦几的东西?我不学。”

说完还朝他的房间翻了个白眼。他房间的墙上挂满了透明的人脸。那些面皮在他的精心保养下似乎有了生命,走近了甚至能听到它们叽叽喳喳地说话声。第一次见到那些精致、透明的面皮我还不知道害怕,一个劲地用手戳它们的眼睛。他也不在意,拉着我的手,细细介绍每张脸的来历。似乎我并不是一个几岁的孩子,而是一个准备学习的大人了。

他端着酒杯,显然料到了我的回答,倒也不生气,只一个劲地说:“你是注定要做面具师的人。这都是命,你没有办法改变这一切的。”

当时的我对他的话嗤之以鼻:“命,在自己手里。我一定会闯出一番天下。你等着瞧好了。”

“好,给你三年时间。若不成功,便回来老老实实地学手艺。”说完,他将酒一饮而尽。那是家里存了很久的女儿红,他曾说,这坛酒要等我肯学手艺的时候才开。没想到酒开了,我却不愿意学手艺。

“三年后你就等着享福吧。”

三年转眼过去了。找工作一路碰壁的我终于接受命运的安排回去继承他的衣钵。

他早已料到我的回答,冷漠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丝笑意。

“愿意学就成。”

面具师的工作无非是物色长得好看的姑娘,然后割下她们的脸皮。当然,中间还有很多讲究。比如说,有人看中了某人的脸皮,出钱够多的时候,我们也会做一些兼职。不过这样的事情不常见。

他说:“优秀的面具师是一把刀,随时准备割下别人的脸皮。不需要找手感,也不需要准备。出手,收手——工作便结束了。当然,保养面皮就更简单了。十天半个月滴两滴血就可以了。”他从兜里掏出一把刀和一块皮放在桌上,“这刀早就为你准备好了。皮是咱们的老祖宗传下来的。虽然你答应学了,还需要这块祖传的皮鉴定一下你有没有资格。”说完,扔下东西便出门了。

我看着桌上的两样东西不知道该做什么。隔了很久,我拿起那把泛着寒光的小刀才发现它并不陌生。从小他便让我用这把刀削各种东西,从木棍到水果,还有各种杂七杂八我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东西。那时只觉得好玩,并不会多想什么,只记得每次都玩得很开心。现在想来,他的训练似乎早就开始了。

我不知道他的用意,拿着刀开始在皮上乱划。初时没有任何感觉,渐渐地也找到了一些乐趣。直到最后我才发现,那张皮上竟画着一张精致的人脸。

他回来后,盯着我手里的人脸,看了一会说:“不错,你这辈子注定要吃这碗饭。”

我盯着手里的人脸,愣了半天,方才说道:“怎么会这样?”

他点了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这是命中注定的事。你是注定要吃这碗饭的人。以后这手艺就交给你了。”

“如果不是我太没用,才不会回来学这个东西呢!”

他并不接话,盯着我的脸,说:“这手艺一定要传下去。”

“这不就是剥脸皮吗?有什么好传下去的?”我撇撇嘴,故意不去看手里的面皮。没有任何绘画基础的我,竟划出一张逼真的人脸。这么骇人听闻的事情连我自己都没有办法接受。

“有什么不好?”他瞪了我一眼,“如今对自己外貌不满意的人太多了。一开始换脸或许是为了变得漂亮一些。可这换脸也是有瘾的,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时间长了,他们也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了。当然了,收入你不需要担心。只要手艺在,吃喝不成问题。”

“这么好的手艺为什么只传我一人。你应该多找几个传人,把我们的手艺发扬光大!”说完我不禁为自己的聪明暗自得意。

“别胡说。这手艺可不是谁想学便能学的。面具师剥人脸皮,本身便受到了诅咒。”

“什么诅咒?”

“不死不灭。没有传人,你就是自己的传人。”

他说话的时候脸色凝重,让我不寒而栗。

“那些被剥了脸皮的人会怎么样?”

他掐掉烟,叹了口气:“傻孩子,没了脸皮再买呗。这才是咱们存在的意义啊。”

“不愿意买的人呢?”

“都在墙上挂着呢!那些被剥了脸皮的人如果不来这里买,咱们剥下的脸皮就卖不出去。脸皮这种事,就讲究个心甘情愿,以物换物。”

三天后,我开始了第一次任务。那天桌上放了一张纸条,写着:“晚上十点。第一次任务。”

当晚,天微凉。我怀揣尖刀,站在漆黑的夜里,耳边有轻微的虫鸣声。微风中夹杂着一丝甜味,我轻轻打着拍子,感受着时间流逝。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

零点。

天开始泛红,风也大了。一个漆黑的影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跟前。我操起刀,闭上眼睛,将眼前的人化成了一张精致的脸。出手——刀划破皮肤的声音似乎刺穿了我的心脏,收手——脸皮已然落在手里。

“你出师了。”

天霎时亮了。他捂住脸,声音没有一丝变化。殷红的血顺着手指落在地上化成了五颜六色的花。

“怎么......?”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怎么是你?”

“这是最后一课。面具师第一次任务都要取下师父的脸皮,然后挂在墙上。”

“师父?”

“没错。师父。”

“那......我是谁?”

“你是我师父的脸皮。”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亮,声音却跟从前一样,“你在这等着,自会有人跟你回去。你将他养大......”

话还没说完,他便消失了。

那天,我并没有等太久,那人便来了。他在我跟前站住说:“阿姨,你没有什么东西想给我吗?”

“没,没有。”我紧紧攥住脸皮,扯出一个笑脸,“快回去吧,待会家里人该担心了。”

他显然很失望,不甘心地跺了跺脚:“你就没有什么东西要给我吗?刚才有人说,只要我到这里,就会有人给我一份礼物。”

“没有。”

尾声

多年后,老房子成了更老的房子。我成为了老房子里的老姑娘。楼下酒吧开业时,我去蹭酒,一杯啤酒进肚,顿时天昏地暗。

恍惚间,我听到有人说:“姑娘,我是不是见过你?”

“没有。”

“我肯定见过你。我记得你还欠我一个礼物。”

【首发葫芦世界】

推荐阅读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