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万别找你爸这样的

成年后游子的离开,就像小时候父亲的远行,待到回来时,岁月和我们都开了个巨大的小差。

五十岁之前,他意气风发,敢找全世界的茬。

五十岁之后,他发现拖个地都没有办法一口气做完。

——题记


1)

每周给我妈打电话听她数落我爸是一个必须的程序,按照以往惯例,我妈总是会将我爸这周做的不对的地方详尽的叙述一番,然后严肃的告诉我,“千万别找你爸这样的,他太倔,又好面子,一点都不活泛”。

我记得儿时过年过节,走亲访友是少不了的事情,特别是我妈“回娘家”这件事情更是重中之重,但我爸却特烦这种他概念中的“表面功夫”。我爸给我妈的解释是,“感情好平时多串串门就是了,干嘛非得在过年的时候集中拎着东西到这去到那去不可,没意思,还不如在家里呆着”。

就是这么个直肠子,在外到处当好人,在家却是各种得罪我妈。

2)

从我记事的时候开始,我爸的脾气就很坏,动辙便会发怒。我一度暗自揣测这可能与他成长经历有关,我记忆中并没有爷爷的形象,奶奶一共生了六个孩子,大伯、二伯工作不在身边,我爸是老三,家里最年长的儿子,谈不上贫困,但也的确是在推着生活往前走。

那时我和我姐两个孩子上学,家里的地不够多,上有老下有小,每年还要交不少的“公粮水费”(好像是这几个字),我爸直接开着推土机在离家很远的地方开荒推出了好几十亩地。那时的我还小,记不清太多的细节,现在想来可能还有很多正规手续都没有办,很难说这样的方式是对还是不对,但是在那个年代他或许找不到更好的解决办法,他竖起了全身的刺,顶着难处尴尬的匍匐,暴躁的面对着生活给的酸楚,他耿直的像一盒钢卷尺,直来直去的活着,谁要他弯曲,他就怒气冲冲的飞回盒内,时不时刮伤身边的人。

我妈有时希望他会察言观色,会见风使舵。这样或许也能混出个样来,可是这些年过去了,我爸还是没有学会溜须拍马,也未能学会阿谀奉承。好就是好,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他的喜怒哀乐全都挂在脸上,没有一个成熟男人该有的“世故”。

3)

我和我爸的相处方式不像是父女,却更像是朋友。我总是没大没小,他也不大顾及父亲该有怎样的威严,喜欢拿我打趣,开玩笑。

年少时,我总爱和我姐吵闹,有时是为了一个苹果的分配不均,有时是因为她说我胖,有时是因为她有的东西我没有……总之一个很小的事情都能让我俩在那里互相“攻击”许久,但或许这也是有二胎的家庭中都会上演的画面。那时我爸总是毫无原则的站在我那边,在旁帮腔道“跟姐姐搞,搞不赢爸爸帮你……”弄的我姐现在回忆起儿时的这些事情都还一度“耿耿于怀”。

高考成绩不佳因为不喜欢当时的班主任不愿意复读,不管我爸怎么苦口婆心都没用,硬着头皮跑出去体验生活,结果最终还是没能逃过我爸的五指山,那是我人生第一次看到我爸红了眼框。没有人知道那个“红红的眼框”在我内心留下了多重要的印迹,那一年,所有认识我的人都说我变了个样,完全不再是印象中那个飞扬跋扈、没心没肺的孩子了。

当然也有不少挨揍的时候,比如我不肯迁就旁人我行我素耍性子的时候,比如我把钥匙反锁落进家里还死不承认的时候,比如我在人前不懂礼貌时……少年时那仅有几次的挨揍,如今看来都是可以拿来评判道德和人格的东西。

现在想想,在我最叛逆的那个年代,我看小说他不管,在同学家玩过时间晚回家了他也不管,就连成绩下滑了也顶多是唠叨两句,很多事情他都觉得可以处理从宽。但是那些违反他做人原则的事情,他却从不让步,我不知道这是他独特的教育方式,还是这就是他的处事态度。

但是,这样自由的成长方式如何成长了今天的我,他当然不得而知。这么多年放养生活里,我以自己最原本的状态生长着,是这种自由,让我在任何一个陌生的环境中都能很迅速的融入进去,将自己的气息铺散开来。说是我无知也好,说我莽撞也罢。起码在我起初要试探这个世界的时候,我爸没有因为顾忌或担心我太多,而过于束缚我。

后来我离开家,融进大学生活,离家很近,仍像高中一样每周五就回家。但我还是把自己的生活丰富的滴水不漏,我玩游戏,组织活动,参加各种比赛……我勇敢的尝试着每一样我不曾接触过的新鲜事情。

毕业离家后,某次回家给我爸洗头时发现他满头白发占了一半,那时才知道原来我爸因为身体健康原因,不能再染发,看着我爸对我摆着手说无所谓的时候,我忽然觉得鼻子一酸,手足无措。他的衰老在那一瞬间被放大,像一张网,铺天盖地的将我捆绑起来,记忆中那个出现一根白发都会让我帮他拔了的样子还一直停留在心中,从未改变。我舍不得就那样结束洗头,手法越来越轻,洗的越来越慢,我小声说了一句“爸,我以后多回来,多给你洗头”。

陪我妈看过一个电视剧,叫《激情燃烧的岁月》,里面有一老头叫石光荣。我觉得和我爸特别像,脾气臭,蛮横,还不讲理。惹得妻子和自己吵吵闹闹一辈子,三个孩子也没捞着清静。

我指着电视里的石光荣和我妈说,你看像不像我爸。我妈说:“他像不像我可不管,你可千万不能找个像你爸这样的。”

4)

我爸有很多缺点,他暴躁,好斗地主,偶尔还爱喝点小酒、抽点小烟,他还不会做饭,做错事也不承认,死要面子。说起来他这辈子也并不如意,但他从未将我和我姐作为他人生的绝地反击,也没有期盼我们大富大贵光宗耀祖。我考什么样的大学,做什么样的工作,去哪个城市工作,喜欢什么样的男生他统统不管,他只希望我能成为一个快乐的人,足矣。

作为一个80后姑娘,我不抽烟,也不喜欢喝酒,更不爱斗地主这类纸牌游戏,但我的确是像我爸的,例如做饭没有天赋,也非常倔,也是直肠子,会因为相信一件事或一个人,昂着头和生活叫板,我如同我爸的延续,或许,这便是生命的神奇之处。

十一回家,家里经营的小餐馆有人结婚包席,趁着我爸收拾屋子的时候偷偷跑到他旁边问他“我总不把自己嫁出去,你是不是很闹心?”老头儿横着脖子回了我一句“我闺女,又不是养不起,有什么好闹心的”,顿时心中暖意满满。

我爸今年已经五十六岁了,他走过了自己的一大半人生,因为自己的老实,着实吃了不少苦头。但是他依然相信这个世上所有的美好,会主动去帮助身边困难的人,会对我妈爱跳广场舞的爱好一脸嫌弃却又仍然支持。

他依旧不会说软话,不会表达自己的情感,嘘寒问暖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把一句句问候,转变为生活里的细节。他与我妈在生活中还是时不时的绊嘴,你给他打电话,他永远一副傲娇模样,明明想要知道你的一切,却永远都是那一句“在外面照顾好自己,跟你妈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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