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到来

                               一

二十多年前,我读小学六年级。

那时候,六年级必须到乡镇小学住读,距离我家五公里。

我从未离过家,那五天相当难熬,开学没多久,我和住在附近的小伙伴们约好,晚自习后偷偷回家,走小路,那一路,有村有田,有山有水,山脚有坟包,水是野堰塘。

我们村五组,有一个女人,高高瘦瘦的,非常普通的一个农村妇女,她经常来我家,问我,你妈妈在家吗,我记得她是因为她的声音,不是暗沉不是沙哑,分明是一把尖锐宏亮的嗓音,但是一开口,无论说什么,都是在哭诉,我妈是妇联主任,她边擤鼻涕边说,她男人在外面打小工,一分钱都不给她,还经常打她。

我在房间写作业时支愣着耳朵听她哭,不听不行,声音太大了,有时候出去上厕所,看到她浑浊的双眼,如黄土地上一般沟沟壑壑的脸上糊满泪水,口水在嘴角经过无数次的研磨,磨成一小垛白色的口水泡堆在嘴角,拉丝的口水,像线一样连着上下嘴巴。

后来没多久,我妈妈告诉我说,她两个儿子都没了,因为生活的窘迫,她种起了大棚,天气冷,两个儿子心疼妈妈,便自靠奋勇去守大棚,年底怕有小偷。

结果第二天早上,女人进到大棚里,发现两个儿子早已失去呼吸,身体冰冷,因为他们带进去一个蜂窝煤炉。

两个都是十几岁,这件事情在这平静的村里轰动一时。

有一天,我早上起床迟了,没赶上小伙伴的队伍,不得不一个人背着书包抄小路。

那晚没有月亮,路过一个村子时,一条恶狗狂叫朝我跑来,我背着书包,顾不上不远处黑呼呼的是什么,树林后面影影绰绰的藏着什么,一路狂奔到那个山洼里。

才庆幸甩掉恶狗,我又听到不远处,一个女人的哭声,就在山洼那面的坡上,时而号陶大哭,时而低低抽泣,如诉如怨,如疯如癫,哭声随着风,一声声,一阵阵传来,堰塘边歪七扭八的树,好像在呼应着,哗啦啦的声音在夜里特别明显。

我知道是那个女人,白天的时候,有同伴指给我看,说是那两个人的坟。

我连哭也不敢哭了,好像也不害怕了,我始终距离她几十米远,像圆规的痕迹一样,沿着堰塘走了个半圆又渐渐远离了。

对于这样苦难的一生,外人大概也只有唏嘘了,她的前半生因为贫穷和男人的不成器而煎熬着,后半生大概也只能在失去孩子的痛苦中浸泡。

没有希望,没有光明,不知道什么是明天,太阳照在瞎子身上,虽然看不见太阳,但却感到温暖。

而他们却在人人可以欢笑的世界里,只感到如空气一样包围着他们的寒冷。

苦难对于他们,只能逆来的,顺受了。

顺来的事情,却一辈子都没有。

她夜夜到儿子坟前痛哭,也只有选择这个时间段,才能将那颗痛得血肉模糊的心,毫无顾忌的拿出来揉一揉搓一搓。

痛,痛死妈妈了。

后来过了好几年,我又一次在家里看到她,她牵着了个小男孩,我妈说是个弃婴,嘴巴有点兔唇,眼睛倒是黑亮黑亮机灵的很。

她笑着和我打招呼了。

这样挺好,她吃过的苦太多,唯有从孩子那里,学着爱与被爱,才让生活有一点甜,余生终于有个希望,对于她来说,孩子就是她活着的意义。

       二

村里的一个婶,她有三个孩子,大儿子和我哥同岁,二儿子和我同岁,小女儿和我妹同岁。

小时候的伙伴都是成群结队的,我们去山上放牛,也去山上寻柴禾。

男孩子都胆大的让我们害怕,他们并不老老实实的寻些松针回去,而是早预谋了的,拿了砍刀,寻几棵粗细适当的树,三人脱了外套,嘿哟嘿哟的砍倒,偷偷摸摸的拖回去。

通常这个时候,我们女孩子离他们远远的,生怕被人发现我们是一伙的。

我们也去偷别人的柿子,和我同岁的健,胆子最大,他站在柿子树的枝桠上面,用力的摇晃,将已经熟透的柿子先摇下来,午后三点的阳光,斜斜的照射下来,他站在树桠上,身体档住了半个太阳,他一摇动,那强烈的阳光就好像活了,时有时无,柿子哗啦啦砸到地上,他催促我们,快捡快捡,有人来了,柿子树子主人骂骂咧咧走近了,他才轻身一跃,跳下来赶上我们的队伍。

后来,各自长大了,偶尔过年时会碰到,最后一次听到他的消息好像是2003年,非典那一年,我刚回来几天,我妈突然拉着我锁了门就走,说他出事了。

他一直在家具厂打工,突然身体不舒服,一开始以为是感冒,后来诊断是肺结核,于是回家治疗,哪知早上突然传来器官衰竭的消息,我们赶到医院时,婶瘫坐在地上,早已哭干了泪水,哭哑了喉咙,哭瞎了双眼。

二健因为没有成家,所以棺材摆在院子里,那天天气特别的寒冷,地面上枯草都结了一层冰霜,婶的哭声越发悲凉,我在他棺前拜完后,努力逼退心中的凄酸。

他埋在我外婆家后面的山坡上,外婆夜夜听到婶去哭,偶尔起身去劝劝,可谁都知道,这样剥心离肺的痛,劝是没有用的。

她只能将这样的伤交给时间,不是遗忘,不是消散,而是压在心底,世上亦有很多女人,怀着破碎的心,如常的活着。

       三

我的初中同学,一个村的,她爸爸也是村干部,所以经常见到,很和谒的叔叔。

初中毕业后,她没能继续读书,有一次到我学校找我玩,说着说着她就哭起来,她诉说着她爸爸让她将读书的机会让给弟弟,诉说着她没学历没能力在外谋生的苦楚。

几年后的某一天,很突然的,听说她爸爸半夜心肌梗塞走了。

她空间里,每到她爸爸的祭日,她会写一篇几千字的祭文,字字泣血。

在一起的时候,当时只道是寻常,寻常到不懂得怎么去珍惜。

可是转眼,他们都老了,都走了,而时光却不能倒流。

苦难像是恶之神掷下的一把铲子,眼看着一锅热气腾腾的生活,被搅得面目全非,任你哭,任你闹,也不会再被眷顾一眼。

       四

我们从出生,就在适应着身边,许许多多的,突如其来的失去,洒掉的牛奶,遗失的钱包,走散的爱人,断掉的友情,很多时候,在意识到自己正在失去时,总是会在错愕之后才发现,失去就是失去了,做什么都会于事无补,而唯一能做的,就是努力让自己过的好一点。

死亡可怕吗,不可怕,地球上每分每秒都会有死亡的事情发生,可怕的不是死亡本身,而是余生那么长,世界那么大,而我,再也不会遇见你了。

如果我一直在遗憾,在挽惜,那么连同这些好时光,我都会一并失去。

最好的在哪里?不是在过去,也不是在未来,而是那个在你离家时,转身悄悄拭泪的人,那个在你晚归时,仍旧留一盏灯和一锅热饭菜的人,那个无论你是贫穷还是富有,都不曾嫌弃过你的人,那个无论你得意还是失意,都能带给你力量的人。

可能是父母,是兄妹,是朋友,也可能是素不相识却带着暖暖的善意的陌生人。

留在我们身边的,就是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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