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书屋]婚前婚后之谈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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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有一只老款HTC手机放在书房的抽屉里。刚结婚的时候,杜小羊手机丢了,我立刻表示HTC已经老掉牙,连开机都不行了,还好杜小羊并没有打HTC的主意,这才虚惊一场。
其实我一直都在使用HTC,每个月开机一次。大部分是等杜小羊睡着之后。
今天杜小羊出差要回来了,趁他回家前,我打开HTC,快速地操作。
平时使用的苹果手机震动起来,是杜小羊发来的语音,“老婆,我又忘记还信用卡啦!今天账单截止日,你帮我还一下,我这就起飞了,回北京再转你,么!”
我不喜欢帮杜小羊还信用卡,不喜欢和他扯上任何与钱有关的事情。但他总是吊儿郎当,让我帮他还信用卡、充话费、缴水电燃气费。
每次我都想,只要金额过大,我就立刻翻脸。但他总是很快就履行诺言,给我转了相应金额。
杜小羊是典型的表里不如一,在外面天天忽悠着客户,琢磨着领导,四处寻摸着升值加薪的机会,一副智商情商双高、自我驱动力十足的上进好青年。
一回到家就彻底放飞了,像尸体一样躺在沙发上假装充电,宁愿饿肚子也不会煮一碗泡面,不做饭不洗衣服不倒垃圾,上完厕所才发现没有纸然后大叫“老婆,老婆”。
我不是嫁了个老公,我是娶了个儿子。
除此之外杜小羊没什么恶习,像他的名字一样,人畜无害又可爱。
帮他还了信用卡,看着账户上可怜的数字,希望他尽快还我。因为我所有的钱都是掰着手指头算的。
晚上睡得迷迷糊糊之际,感觉有一只湿乎乎的小狗在舔我的耳朵,是杜小羊出差回来了。
我抓弄了一会儿他的头发,拍着他的脑袋说,老阿姨不如小鲜肉体力旺盛,老阿姨要睡觉美容。
但杜小羊赤身裸体钻进了被窝里,结婚后他教给我一个好习惯,裸睡有助于安眠。后来我发现这是一个幌子,裸睡让我越睡越晚,但它有助于增进夫妻感情。
一个35岁的女人被27岁的小伙迷恋着身体,是一件骄傲又幸福的事情。我喜欢杜小羊的热情,还有永远也用不完的力气。
嫁给杜小羊是快乐的。他让我觉得年轻的活力、生活的憧憬都回来了,仿佛未来尽在掌控之中。在云霄混战一番之后,杜小羊去洗澡,我懒懒地闭着眼睛回味。
嗡嗡,嗡嗡。
杜小羊的手机响了,是婆婆打来的电话。我看了看表,夜里11点半。这个老太太真有精神。
手机终于消停了,进来了一条信息。
“事情妈都帮你办好了,别让肖雅知道。妈已经……”
手机屏幕只能看到信息的前两句,后面都是省略号。
我正琢磨着要不要偷看,卫生间的门响了,我立刻钻进被窝假睡,杜小羊也爬上了床。他抱着我,似乎睡得很沉,但我一整晚都没怎么睡着,满脑子都是婆婆那未完待续的信息。
2
一个男人究竟会因为什么事瞒着自己老婆?我知道有很多种可能。
作为销售部唯一的行政助理,即使不想参与各位销售大佬的八卦讨论,每天也会被吃很多瓜。
因为男人们吹牛逼的声音太大了。
老陈有两部手机,一部正常用,一部从来不带回家。
带回家的那部干净得就像原装出厂,不带回家的那部有多到令人咋舌的交友软件,还有付费加入的毛片群,听说爱情三十六式他招招都会,但从来不和自己老婆耍。
他老婆在隔壁客服部,还心疼老陈KPI考核压力大,理解他对性生活早早失去了兴趣。
老李只有一部手机,但每天进家门之前都在车上删除半天。删聊天记录讲究技巧,不能简单粗暴地点删除,得按照敏感字搜索,然后一条一条把敏感对话删了。这样即使老婆翻到了他和小情人的对话,也不会起疑心。
更绝的是老张,一部手机,两个操作界面,用不同的指纹进去有不同的桌面。即使和老婆面对面坐着吃饭,也可以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在手机上和别人调情,只要及时锁屏再开屏,完全不惧把手机交给老婆检查。
男人们嘲讽,老婆太无知,太没有情趣,太爱唠叨,什么都不懂,只知道管住工资卡,勤查手机,哪里知道男人在外面的风流快活呢。
杜小羊属于哪一种?
在外面有小情人?我们结婚才两年,还远没到七年之痒。
背着我打游戏,还充值了几万块买装备?他不成熟的心性确实有这个可能。
赌博吸毒,参与裸贷,欠下巨额负债?然后偷偷把房子卖了?这房子是他名下,也是婚前财产,所以由婆婆操盘变卖?
我不动声色地听着销售大哥神侃,心里盘算着我要怎么才能知道真相。如果明摆着去问,他有可能编个理由搪塞我。所以不能硬来。
晚上去婆婆家吃饭。还没进门婆婆就从里面迎了出来,接过杜小羊手里的公文包,摸着杜小羊的脸,“怎么又瘦了!”眼神责备式地瞟了我一下。
我笑着说,“妈,小羊最近健身呢,不是瘦了,是肌肉紧实了,上周去爬山,还背了我一段呢。”
婆婆脸色一抽,我心想,你不喜欢我是吧,谁让你儿子喜欢我呢。
天真的杜小羊完全没有察觉到两个女人头脑中的交锋,大大咧咧地坐在沙发上,吃着婆婆削了皮切成小块的苹果,“好甜!老婆快来尝!”
娶了媳妇忘了娘是亘古真理。
婆婆做饭手艺不错,焖羊肉、红烧鱼,我特意饿了一整天就为了过来吃一口。媳妇和婆婆天生有矛盾,可以理解,但没必要亏着自己。
一顿饭我都竖着耳朵听,生怕错过一丝丝婆婆和杜小羊的暗语,但杜小羊一副没心肝臭儿子的样子,闷头吃饭,没啥交流。
也不知道端饭,也不知道刷碗,全程只是把屁股从沙发挪到餐椅,又挪回去。辛苦婆婆又张罗,又收拾。
我有点看不下去,把碗从水池里捞出来洗,又给杜小羊使了几个颜色,让他来帮忙,婆婆立刻跳了起来,“不用不用,工作一天多辛苦!坐着,坐着就好。”
我翻了一个大白眼,真是活该婆婆操劳命,让儿子洗洗碗又不会累死!洗碗的空档我发现客厅没了声音,默默从厨房走出来,见卧室关着门,呦,果然有小秘密。
3
晚上回到家,我给杜小羊倒了杯睡前红酒,猛加了几片安眠药,看着他睡熟了,掏出他的手机,用他的指纹解了锁。
“事情妈都帮你办好了,别让肖雅知道。妈已经把三套房子都租出去了,这些都是你的婚前财产,千万别告诉肖雅,万一打起离婚官司还得扯皮。”
我呸!我从没要过杜小羊一分钱,连水电燃气物业暖气都是和杜小羊AA付,当初结婚提的条件也仅仅是杜小羊要养活他自己,生活质量不因为他拖后腿。什么时候变成我贪恋他的钱财了?!
再往下翻。
“这三套房子租金也有1万多,你要嫌少,随便卖一套房也是几百万,每个月买理财也好几万。你把工作辞了吧?一个月才挣几千块,天天不是出差就是加班,你图啥呀?”
差点吐出一口老血,这个思想觉悟真是清奇!
我以前从来没检查过杜小羊的手机,觉得他就是个刚入社会毛还没长齐的小屁孩子,能有什么花花肠子。这次我索性都翻了一遍。连各个APP的隐藏聊天记录都看了一遍。
竟没发现什么大问题,倒让我有淡淡的失落。
我和杜小羊是在酒吧认识的。那时我正在经历人生中最底谷的时刻。
我坐在酒吧角落的位置,满脑子想的都是,为什么这段恋爱不是真的,为什么他在骗我,为什么明知他骗了我,我还喜欢他?
大概是因为太寂寞了。
从小被贴上好孩子、好学生的标签,被养出了许多野心,不甘于小城市的平淡,向往外面世界的精彩,心比天高。但是来到北京才知道,从小被高高捧起的我,不过就是茫茫沙漠里的一粒沙子。
人外有人山外有山,而我什么也不是。繁忙的都市,巨大的心理落差让我倍感孤独。
所以当温柔的前任出现,他的甜言蜜语,他的怀抱肩膀,他在雨天撑起的伞,他对于我不甘的理解和认同、他的支持、他的鼓励,没有一个30岁、在异乡独自奋斗的单身女性能抵御这样的爱和关照。
我久久无法相信,也不愿相信,那个天天说爱我的人,竟然是骗我的。
我想过逃避,可是我不甘!我在酒吧买醉,醉的时候感受到解脱,醒来的时候,痛苦依旧。
那时杜小羊和朋友第一次来酒吧,因为婆婆管得太严厉,他对于酒吧的知识都来源于电影。他过来问,“能不能帮你买杯酒?”
又是一个骗子么?我把手上的酒泼到他脸上。他用手抹抹脸,笑着问,“现在可以帮你买酒了吗?”
我也不知道我们怎么就走到了一起。我心里像有一个巨大的黑洞,吞噬着一切照进来的光。而杜小羊像个太阳。我竟然喜欢上了他。
他向我求婚时,我以为他在骗我,他怎么会爱上一个比他大8岁,没有北京户口,没有房子,没有车子,连青春也没有的中年女人呢?
可是我不敢犹豫,我怕一犹豫他就反悔了。
我在心里告诉自己,如果他让我出天价彩礼,我就立刻逃跑,可是好像也没有,除了老大不情愿的婆婆,一切进展都很顺利。
如今,杜小羊不仅没问我要过天价彩礼,而且还是房二代,我该高兴,但是我心里总觉得怪怪的。
4
由于销售部提前完成全年KPI考核,公司给销售部一次福利旅行,去欧洲五国13日游,员工只用出9999元,其余差价公司出。
还可以带家属,家属自费。
销售部的大哥们又开始哀嚎,谁家的媳妇儿能同意大老爷们一个人出去潇洒,肯定纷纷都要参加!还得让男方出钱!
我统计着出游人数,没想到那些天天嫌弃自家老婆的大哥们竟然都带了老婆。
老陈说,这叫流水的花花世界,铁打的老婆!老陈是我半个老乡,工作也是他引荐的,平时他对我关照也多一些。老陈看到报名表格,问“你怎么不去?你不是最想出去逛逛么?”
我轻轻叹了口气。
“你家咩咩羊还不知道呢?你瞒得真行,可是你一个人扛得过来?不然你把他的工资卡收过来,做做手脚,钱就揣到你兜里了。我媳妇儿就这么干,还当我不知道呢。”老陈得意地笑着,“女人都说,管住一个男人,就管住他的钱!”
“那嫂子管住你了么?”
老陈嘿嘿笑而不答,“你别心疼你家咩咩羊,你不去花的钱,自然有别人花他的钱。我替你报名了!”
“别呀。”我眼看着老陈在报名表上写了我的名字,并没有真的去阻止他。
我真的很想出去看看,从家乡来北京,从北京去看世界,虽然自己很渺小,但正是因为渺小,才要努力去体验世界的丰富性、多样性。
可是我真的没有钱。连脚上穿的鞋子,身上穿的裙子都是淘宝仿版,每次下单前都要想,新入手的单品是不是和衣柜每一件都很搭。
2千块的月花销要穿出2万块的即视感。不是虚荣,得体整洁的穿着、简洁适宜的妆容是对公司的尊重,是对自己的肯定。
晚上回到家,我寻摸着,反正我都是杜小羊的媳妇了,收他的工资卡是不是天经地义?可是有一种叫自尊自立的东西在脑子里乱跑,我怎么能因为想出去玩就乱刷杜小羊的卡呢?
那我问他借一下行不行?反正杜小羊都是房二代了,也常常让我还信用卡,可是老婆向老公借钱出去旅行,我真的做不到诶。
就在我琢磨不定时,杜小羊扑上床,瞬间变身大灰狼,嘴里还叼着一个大信封。我拿手去接,他左躲右闪,示意我也拿嘴巴接,我叼住信封,牙齿咬住一叠厚厚的东西。
“哈哈哈!老公带你去旅行!开不开心!”
我惊讶地看着杜小羊,腾出手拆开信封,竟然是一摞人民币。
“你怎么知道的?”
“老陈说你们公司组织旅游,还说你生日快到了,让我送你这个生日礼物,省得到时候不知道送什么。”
我心里感谢着老陈,做销售的人果然话术高,不但满足了我的心愿,还给了杜小羊非常合理的理由。
“我现在就给领导发信息,如果我也能休假,就和你一起去!”杜小羊说着就去摸手机。
“晚上10点,你发信息问你的领导,能不能休假?你是工作太顺利想被炒么?”
“我最近一直在出差和加班,倒休的时间应该也够一个假期了。”杜小羊有点委屈,“你说我们努力工作,看领导眼色,讨好客户到底为什么?是为了钱么?”
在知道杜小羊有三套房之前,当我被贫穷压得快抬不起头时,这个问题我会斩钉截铁回答,“不然呢!你以为是为了精神追求么!”
在知道杜小羊有三套房,吃穿不愁,以及婆婆劝他辞职后,我也在想,对于杜小羊,努力工作到底是为什么?
杜小羊趴在我的肚子上,抓着我的手放在他的脑袋上“抓抓”,然后舒服地闭着眼睛尽情享受我撸他的头发,按摩他的头皮。
看上去就像个永远也长不大的孩子,他梦呓般絮叨,“如果我有1000万是不是就不用工作了?”
我想了想,“如果有一天我们有小小羊了,他调皮捣蛋,不学无术,还不服管教,但凡管他两句,他就反驳‘爸爸,等你去世后,我就可以继承千万家产,我为什么还要这么辛苦的学习呢?’你该怎么回答?”
杜小羊转过半个脑袋,一本正经地看着我,“老婆,你说的有道理,那该怎么回答呢?”
“你高校毕业,又是晶体公司的技术支持,用你聪明的小脑瓜自己想吧。”
5
公司里大家还沉浸在出去旅行的憧憬中,就传来了小小的噩耗。
由于销售骨干领完奖金,带着整个小组都跳槽了,公司为了防止人员流失决定以后每个月的奖金都延迟发放。
其他销售人员只是抱怨了两声,但对我来说就是晴天霹雳。我每个月都捉襟见肘,等米下锅,延迟发放简直要了我的命。
老陈虽然同情我,但是他的工资每个月都上交了,所以也是爱莫能助。
“要不你找个网贷平台先借一些?”
我使劲摇头。
“你索性告诉咩咩羊,反正你们都结婚了,还能离婚不成?这刚好也是考验他。你一个人要扛到什么时候?”
我面露难色。遇到一个还不错的人,愿意嫁给他,和他一起生活,虽然总有各种各样的小嫌弃小矛盾,但整体上快乐大于烦恼,就已经很难得了。
千万不要去考验对方。
万一对方经不起考验呢。我不敢想,如果这只是一场黄粱美梦该怎么办。杜小羊温柔可爱,他让我觉得很温暖、很踏实。我不想打破这个梦。
眼瞅着一个月又快过去了,我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于是我打起了旅游款的主意。
我只要把我和杜小羊的旅游经费腾挪一下,告诉他公司把旅游取消了,等奖金延迟发放下来我就还给他。
晚上杜小羊接我下班,一见面就兴奋地说,“我们这次去欧洲买个LV吧!我听说在巴黎买特别划算!给你买一个单肩的,给我买一个双肩的,以后我们背情侣包!”
杜小羊花钱也向来大手大脚,工资还没到月底就花得精光,婆婆总是偷偷补贴他。
他怎么能心安理得啃老呢?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我盼着和他执手到老,又怕他靠不住,一盆冷水泼上去,“旅游取消了,报名费下个月退给我们。”
“哦,”杜小羊的热乎劲儿瞬间被浇灭,沉默了不到两秒钟又蹦哒起来,“那我们也可以去啊!你不是最喜欢旅行么?结婚两年了我们还没蜜月旅行呢!”
“没钱。”我没好气地说。
“我请你啊!”
“不要。”我赌气,但我不知道我在和自己赌气,还是和杜小羊赌气。
整个晚上杜小羊都不知道我为什么沉着脸,一个劲儿咋咋呼呼,喊着:“老婆,你书房的HTC怎么亮了哇?电量满格耶!”
我内心一阵紧张,难道我忘记关机了?急忙打了个茬,把杜小羊从书房赶到沙发。躲在门后悄悄看着他似乎并没有起疑,才放下心来。
握着HTC心里打鼓,到底要不要告诉他?应该没有一个丈夫会接受吧。<mark></mark>
6
老陈他们去旅行了,偌大的办公区只有寥寥几个人,不是等着暑假带儿子出去的妈妈,就是上了年纪经不起长途飞行的大叔。
数一数年轻人,都去了呢。
翻开朋友圈,简直是摄影大赛,埃菲尔铁塔、凯旋门、巴黎老佛爷,刷了一会儿又觉得无趣,突然一拍脑门,杜小羊会不会也有老陈的微信?
心里盘算着,如果杜小羊发现了,我就说老陈是自费去的。虽然这么打定了主意。
我并不是总骗杜小羊。
刚认识的时候,杜小羊总是在酒吧搭讪我,我不搭理他,后来在行业的产品展销会上又碰面了,没想到他是合作伙伴的技术骨干。接着他就老在公司楼下等我。
我骗他说我离婚了,没心思谈恋爱,还说我有个两岁的女儿,没想到他还是笑嘻嘻地骑着他的小电动,风雨无阻;别人送花,他送自己种的多肉;别人请女生吃饭,他买外卖送给正在加班的老阿姨。
我问他那么多年轻漂亮的小姑娘,为什么总缠着老阿姨,还没好气地告诉他老阿姨没钱。
杜小羊说,“因为你很有女人味儿。那些丫头片子太嫩,不像你,好像很有故事。”接着他又摇着头,皱着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你好有吸引力!”
他不知道那个时候我正深陷抑郁,他大概是命运派来的一个天使,我告诉自己,要不要再试一次。即使遍体鳞伤,也还是要怀着爱与被爱的勇气。
后来他发现我离婚有小孩竟然是骗他,着实笑了我好一阵子。
结婚后,我再也没骗过他。只是他想要知道的,我的故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他。
下班后和杜小羊一起去婆婆家吃饭,难得公公结束了工作也在家。
杜小羊讲他爹是警察,常年不在家,在家时,也是吃饭睡觉,对他很严厉,也没时间管他。杜小羊虽然有爹,但爹就像一个符号,是老母亲从小把他带大。
所以我也能理解,为什么婆婆对杜小羊那么依赖,还有宠溺。她的儿子是她的寄托,但儿子总归是要长大的。
饭桌上公公意气风发,说跟了三年,终于端了一个特大骗子团伙儿。公公说着高兴,还喝了小酒。
“这伙儿骗子真行,专挑30岁上下的单身女白领下手,有人在社交网络上筛选猎物,有人专门负责线下行骗,快则一个月,慢则三个月,猎物就会死心塌地爱上骗子。”
“再有人专门搭建骗钱的理财平台,让猎物投资,前期投钱进去还有进有出,但是等猎物养肥,对平台充满信任,把全副家当都投进去时,就到了宰杀的时刻。账户清零,男友人间蒸发。”
“最可气的是这些被骗的女人,问她们究竟是怎么被骗的,为什么一点疑心都没有,竟然说就像恋爱一样真实!钱被骗光了还不相信!还在幻想着骗子是真心爱她们!”
公公说着把酒杯咣当放在了桌上。
敲地我心中一震。
婆婆盛了汤递给杜小羊,“我看这些女人未必可怜,一个巴掌拍不响。骗子说什么就信什么,要不是缺乏常识,头脑简单,要不就是也心怀不轨,企图从骗子身上骗钱。”
“妈!”杜小羊不满了,“你说过吃饭时不谈工作,爸好不容易才回来一次!”
婆婆正说在兴头上,“隔壁张阿姨的儿子,长得歪瓜裂枣,娶了个天仙儿似儿的姑娘,没两天吵着要离婚,那婚后买的房子要分一半!现在这姑娘一个一个都要上天!我看这世上,根本就没有无缘无故的爱!都是妄想!都想骗钱!”
婆婆说得义愤填膺,不知是抒发对社会的嘲讽,还是对明明活着却已经死了的婚姻的鞭挞,婆婆望了公公一眼。
公公嘬了一口酒,全当没看见。继续讲,“还有些女人简直不可理解,说什么,虽然被骗了十几万,但如果十几万可以买到一年的快乐,她愿意再被骗一次!”
“因为她们太渴望被爱了。”我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在公婆家,我向来懂得分寸,知道什么话讨好,也知道凡事不往心里去。但此刻我却说了不该说的话。
“荒唐!就是因为受害者太傻太天真,才会被骗!”
“爸,好不容易回来一次,别说工作的事儿了,吃饭吃饭!我给你们讲个笑话啊。”
我低着头吃饭没有再搭话,我知道被骗的女白领都不是傻子,她们能在大城市独自立足,她们有投资的实力有存款,她们是公司的中层管理者,她们不缺智慧不缺逻辑,她们只是太寂寞了。
在偌大的城市里啊,除了自己,再无人可以依靠。那种孤独感,从心里产生,传遍手心脚心。尤其加完班,看着马路两边的住宅,总会憧憬也想有个家。
一个女人站着久了,渴望有个人并肩而立,可以互相依靠,可以互相照顾,错了么?一个女人渴望爱,当爱到来时,敞开心扉地接受,错了么?一个女人当遇到命中注定的他,毫无保留去爱,错了么?
我这样对前任,也这样对杜小羊。每一次相爱都不问过去,憧憬未来。
杜小羊成功吸引了公公婆婆的注意,一顿饭终于收场。
7
出了杜家,感觉胸口闷闷的,深呼吸了一口气,杜小羊一本正经站在我面前,双手拉着我,“老婆,你别往心里去。”
“没关系的。”我笑着应承,脸转向一边。
杜小羊把脸凑过来,挡住我的视线,“他们不是在说你,他们不知道你。”
笑容凝固在脸上,我挑着眉毛看着他。
杜小羊才发觉自己好像说错话了,连忙闭嘴,我却不依不饶,“不知道我什么?”
杜小羊瘪着嘴,眼睛瞅着我,又快速低下,又忍不住再看向我,他每次紧张编瞎话时就是这样的表情。
“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我把双手抱于胸前,像训斥自己不懂事的儿子,“不要说谎哦,我会识破的。”
“我看了你的手机,HTC的。”杜小羊低着头,声音弱弱的。
浑身冰凉,像被扒光了一样,想要逃跑,建立的自信瞬间坍塌。我皱着眉头看着他,不是生气,而是害怕,害怕他也会离我而去。
“刚结婚时我手机丢了,就想借你的HTC用一下。”
“不是叫你不要动么!”我吼了出来。
“那天我回到家你没在,我就想借用一下,等你回来再告诉你,我以为就是一部旧手机而已。”
“你全都看到了?所以那天你才假装对HTC不感兴趣?”
杜小羊点着头。
“那你要离开我了么?”
“老婆!我为什么要离开你?”
“因为我还有100多万的债务没有还清。”
认识杜小羊之前,我有一个热恋的男朋友,他温柔体贴,嘘寒问暖,我以为此生就会嫁给他。我愿意把天上的星星送给他。所以他让我买比银行收益更高的理财,我同意了,他让我从不同的渠道借信用贷款,赚取差额,我同意了。
我以为我在为我们的未来储蓄。然后,他消失了。
是,我就是公公口中的蠢女人。已经报警了,坐在警察局做笔录,但还是幻想着,他一定是真的爱我,他只是有口难言。
后来在警局遇到老陈,他的远房表妹也被骗了,老陈把我拉入维权群,我才知道骗子有个团伙,他们精准地寻找30岁上下,有经济能力的单身女人,受骗的女人有上百个。
我们是猎物,被称为猪,整个过程叫养猪宰杀。
那段时间因为欠了很多钱,躲在家里,不想工作,不想出门。
每天都看着账户里的负债数字,想去死。爸妈不知道我出事了,给我发信息,“妮儿啊,家里盖了小二层,外面要是太苦你就回来吧,家里不差你这口饭吃,爸爸再养你30年。”
握着手机,想自杀,又不甘心。也没有脸面和爸妈开口,被骗了200万。他们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
爸妈说,“奶奶要过生日了,家里养得猪又肥喽。”我的眼泪刷刷落下来。
我想要好好活下去。后来老陈给我介绍了新的工作,如果适应,可以转成销售,提成更多。欠的钱做了新的还款计划,每个月除了必要开支都用来还款。
HTC里记录着我的还款计划,在警察局的笔录,还有那段时间写下的疯言疯语。
结婚前,我挣扎过,要不要告诉杜小羊,坦白讲,我很自私,我怕吓跑他,如果我不讲,如果我一个人可以还清贷款,那我是不是还是清清白白,可以被爱的一个中年少女。
我一直都很忐忑,期待着杜小羊知道我的秘密,能接受我这么愚蠢的一段过往,又很害怕,怕他也会人间蒸发。如今他知道了,我倒松了一口气。
“所有的债务都是婚前的,现在离婚,不会对你有任何影响。”
“可是我就失去你了呀!谁说要和你离婚了!是,我承认,一开始发现你竟然有这么多的负债,我害怕你是故意要拉个垫背的,但时间长了,我发现你每个月都在自己偷偷还款,你没开口向我要过一分钱,即使我让你帮我还信用卡、缴话费,你都做。我觉得你不是我妈说的那种贪财的女人。”
他的最后一句话把我逗乐了。
“你妈还说我什么了?”
“我妈说你老。”
我一拳刚想打过去,杜小羊立刻解释,“但我不同意!我觉得你比那些丫头片子有意思!你温柔似水,又坚韧不拔,只是下次给我下安眠药时别那么狠,我头晕了好几天。”
“你怎么知道?”
“你抽屉里的安眠药,我每天都数颗数。我怕你想不开。”
我的眼眶红了,低着头,怕杜小羊看见我的眼泪。我从未在他面前哭,我总觉得他是小孩子。他把我揽进怀里,我才发现,这个臭小子比我高一个头呢。
他摸着我的脑袋说,“放心吧,我不会辞职的。我会告诉小小羊,要好好学习,要努力工作,要变得更加强大,才有能力,去保护心爱的人。你才不是老阿姨,你是穿着铠甲的公主,我看见老陈的朋友圈了,我们也去旅行吧,允许我请你一次,我的小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