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狄亚——没有爱,就没有伤害

乔叟的《坎特伯雷故事集》中有一则故事:一个武士犯了重罪要被处以死刑,这位武士去向王后求情。王后向他提出一个问题,限他一年内作答,如果武士回答得正确就免去他的死刑。王后的问题是:一个女人最渴望得到的是什么?这位武士游历全国,寻求正确的答案。一年后他来到王后的面前说:“一个女人最渴望的就是被男人爱。”这样的答案放到现在可能会有很多的女性主义者不能答应,但在当时就是个圆满的正确的答案啦,王后因此赦免了武士的罪行。

有些女人是可爱的,她们生下来就是被人爱的,而有些女人却不那么可爱(可以爱的,值得爱的),但她们也要生下来就来寻找男人来爱自己。通过古希腊神话“金羊毛的故事”和美狄亚在同名悲剧中的表现,我们更愿意说美狄亚是第二类的女人。美狄亚靠巫术帮助伊阿宋获取了金羊毛,背叛自己的城邦和伊阿宋私奔,甚至砍死自己的兄弟以阻止父亲的追赶。等他们到了伊俄尔科斯,美狄亚首先做的就是替伊阿宋报复珀利阿斯,设计将之杀死,被珀利阿斯的儿子阿卡斯托斯赶了出去,一家人流落在科任托斯。他们住在这儿,美狄亚倒停讨科任托斯人的喜欢,夫妻间也十分和睦,直到后来他的丈夫抛弃了她。我们在这个故事里就已经能看出美狄亚热烈奔放的性情和她的冷酷残忍,为了自己与伊阿宋之间的爱情她能将自己的兄弟砍成肉块,将来她手刃自己的孩子实在也是为了同样的原因。美狄亚爱伊阿宋,她渴求伊阿宋像她爱他那样爱自己。美狄亚自始至终都表现得是一个爱情的奴隶,情感的化身。

伊阿宋:理性的嘲弄

我们看伊阿宋在金羊毛故事和在《美狄亚》一剧中的表现,我们会发现伊阿宋并没有干什么了不起的英雄事迹,他只是完美地诠释了什么叫做“负心汉”。在夺取金羊毛的故事中,伊阿宋靠着天后、雅典娜和一船英雄的帮助航到了埃厄忒斯国,又在美狄亚的全程帮助下获取金羊毛并顺利逃脱,回到祖国伊俄尔科斯后后,又是美狄亚设计替他报了杀父之仇。如今在科任托斯国,他要抛弃美狄亚和两个孩子来和科任托斯国的公主结婚。伊阿宋面对美狄亚对自己忘恩负义行为的责难,他的答复是:“至于你骂我同公主结婚,我可以证明我这事情做得聪明,也不是为了爱情,对你和你的儿子我够得上一个很有力量的朋友,——请你安静一点。”(547-549)①依着伊阿宋的解释,他之所以和公主结婚,是为了“得生活得像个样子,不至于太穷困。”(555)“救救你,再生出一些和你这两个儿子作弟兄的、高贵的儿子,来保障我们的家庭。”(595-597)那么我们是否也可以这样想:当初伊阿宋和美狄亚的结合也是为了达到他个人的目的,即获取金羊毛,而没有太多的情意在里面呢?至少我们可以说伊阿宋对美狄亚对自己的感情有着清醒客观的认识,他理性地看待着美狄亚投到他身上的热情。“你过分夸张了你给我的什么恩惠,我却以为在一切的天神与凡人当中,只有爱神才是我航海的救星。”(523-525)这句话远不是说爱情是伊阿宋的指路明灯,恰恰相反,他貌似无辜地把美狄亚施给他的火热的情意归咎为爱情女神的安排,这样子他自己的“负心”行为也就是个伪命题啦。伊阿宋接着说:“可是你——你心里明白,只是不愿听我说出,听我说出厄洛斯怎样用那百发百中的箭逼着你救了我的身体。我不愿把这事情说得太露骨了;不论你为什么帮助过我,事情总算做得不错。”(525-528)美狄亚曾说原是她救了伊阿宋的性命,但伊阿宋却说是爱情逼着美狄亚救了他。紧接着伊阿宋说了这么一句话:“可是你因为救了我,你所得到的利益反比你赐给我的恩惠大得多。”(528-529)在这里伊阿宋赤裸裸地提到了“利益”这两个字,而且直言他们两人的结合给美狄亚带来了更多的利益。我们说美狄亚是爱情的俘虏,无怪乎美狄亚听到伊阿宋对于自己结婚的辩解,并且允诺“来保障我们的家庭”时所作出的反应,美狄亚说:“我可不要那种痛苦的富贵生活和那种刺伤人的幸福。”(598)

美狄亚——恋爱的女人

我们说歌队在本剧中始终属于道德的宇宙,戏剧刚开始歌队(由科任托斯妇女组成)对美狄亚抱有很大的同情,歌队和美狄亚一同咒骂“那忘恩负义的丈夫”,并且说:“美狄亚,我会替你保守秘密,因为你向你丈夫报复很有理由。”(267)而当歌队知晓美狄亚残酷的报复意图后,歌队对美狄亚的态度起了巨大的反转,先是好言相劝,“我为你好,为尊重人间的律条,劝你不要这样做。”(811-812)但当传报人来传报“公主死了,她的父亲克瑞翁也叫你的毒药害了!”(1126)歌队长说:“看来神明要在今天叫伊阿宋受到许多苦难,在他是咎由自取。”(1231-1232)歌队对于公主与克瑞翁的被害似乎还可以接受,但她们不能容忍美狄亚——一个母亲亲手杀死自己的孩子。歌队诅咒着拿起宝剑就要伤害儿子的美狄亚:“你这天生的阳光啊,赶快禁止她,阻挡她把这个被恶鬼所驱使的,瞎了眼的仇杀者赶出门去!”(1258-1260)并且她们对“咎由自取”的,但失去了了两个孩子的伊阿宋产生了同情。“啊,伊阿宋,不幸的人啊,你还不知道你遭受了多么大的灾难。”(1306-1307)

我们说歌队的态度也就是欧里庇得斯心目中剧场观众们观剧时被激起的态度,也是普通读者对剧情的第一印象。很显然美狄亚杀子的行为引起了我们强烈的道德上的反感,我们说美狄亚是一个狠心恶毒的女人,甚至有人说她是个疯狂的巫女。

但我们从另一个角度看,即恋爱的宇宙来看,美狄亚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爱情至上者,她为了爱情什么都可以抛弃,她更愿为了爱情付出;当她遭受了背叛时,她一往情深的爱情转化为无边的嫉妒与怨恨,爱人爱得那么深,痛恨人也能痛恨那么狠。

在剧本中,美狄亚在不同的场合面对不同的人——不论是歌队、克瑞翁、埃勾斯还是伊阿宋,她所说的话都是一个弃妇的愤懑,而且是一个被弃后仍深爱着的女人的愤懑。我们说剧本中只有美狄亚一个人置身于恋爱的宇宙,其他人都处于道德或现实利害关系的立场上,因此美狄亚的话语自成系统,除了与埃勾斯谋划寻求庇护,美狄亚与他人的对话基本上都不在一个系统。这是她独身面对世界的结果,没有人帮着她,甚至她最爱的人反而成了她痛苦的根源,她要施给最爱的人双倍的痛苦,目睹爱人心碎是这个嫉妒的女人所想到的最狠毒的方式,这全是美狄亚对伊阿宋深厚的爱情所驱动的。

在戏剧第一场克瑞翁要赶走美狄亚的对话中,克瑞翁暗中责备美狄亚背叛了她的祖国。美狄亚回复道:“唉,爱情真是人间莫大的祸害!”(330)美狄亚好像在向克瑞翁解释,是爱情在作祟,使她背叛了她的祖国。第二场伊阿宋向美狄亚解释:“我并不是为了爱情才娶了这公主。”(594)而是为了给他们一家子提供地位保障时,美狄亚说:“我可不要那种痛苦的富贵生活和那种刺伤人的幸福。”(598)美狄亚不能忍受丈夫的不忠,任何外在条件(富贵生活、幸福)失去了真情都不复存在。我们尤其可以通过美狄亚与埃勾斯的对话了解到美狄亚这位爱情至上者嫉妒的根源:

美狄亚:他重娶了一个妻子,来代替我作他家里的主妇。

埃勾斯:他敢于做这可耻的事吗?

美狄亚:你很可以相信,他先前爱过我,现在却侮辱了我。

埃勾斯:到底是他爱上了那女人呢,还是他厌弃了你的床榻?

美狄亚:那强烈的爱情使他对我不忠实。(694-698)

美狄亚首先强调了她和伊阿宋之间先前的爱情,“他先前爱过我”;继而用愤懑的语气说现在伊阿宋与公主间“那强烈的爱情”冲毁了他们之前的爱情。美狄亚认定了伊阿宋与科任托斯国公主之间的结合是因为爱情,这位爱情至上者推己及人,把伊阿宋的理性经营理解为爱情的安排,而不顾第二场中伊阿宋反复向她解释的“并不是为了爱情”,我们说这位面对不忠的丈夫而怨恨的女人压根儿都不听伊阿宋的辩解。伊阿宋的“移情别恋”使得她悲痛不绝,呼天抢地。她的嫉妒之火燃起,她预谋绵细的残忍的报复手段对这两位新人施加。我们看美狄亚杀死两个孩子后,面对伊阿宋的责难,她是这么回复的:

伊阿宋:你认为你为了我的婚姻的缘故,就可以杀害他们吗?

美狄亚:你认为这种事情对于做妻子的,是不关痛痒的吗?(1367-1368)

美狄亚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别的女人攫取她的爱人,她的幸福。在这里,她的性格也参与了报复行动。

情感和理性,性格和命运

戏剧一开场,通过保姆的开场白,我们就了解到我们的主人公是个情感动物,“她躺在地上,不进饮食,全身都浸在悲哀里;自从她知道了她丈夫委屈了她,她便一直流泪,憔悴下来,她的眼睛不肯向上望,她是脸也不肯离开地面。”(22-24)美狄亚甫一出场,就是呼天抢地,这个女人任她的情感外泄:“哎呀,我受了这些痛苦,真是不幸啊!哎呀呀!怎样才能结束我这生命啊?”(96-97)美狄亚这样子的情感流露甚至惊动了科任托斯国王克瑞翁。克瑞翁执意要把美狄亚驱赶出境,因为克瑞翁担心美狄亚陷害他的女儿:“我不必隐瞒我的理由,我是害怕你陷害我的女儿,害得无法挽救。有许多事情引起我这种恐惧心理,因为你天生很聪明,懂得许多的法术。并且你被丈夫抛弃后,非常气愤。”(282-284)美狄亚也很清楚自己一直被情感所驱使,在第二场美狄亚对伊阿宋说:“只因为情感胜过了理智,我才背弃了父亲,背弃了家乡……”(479-480)在第五场美狄亚得知公主已经亲手接过了浸满毒液的礼物,料定她必死无疑后,美狄亚下定决心,要将她的两个孩子杀死。美狄亚内心几番挣扎,终于说出这样的话:“我的痛苦已经制服了我;我现在才觉得我要做的是一件多么可怕的罪行,我的愤怒已经战胜了我的理智。”(1077-1079)美狄亚已经把还未实行的罪行当做了预定的事实。

在剧本中有关美狄亚情感压倒理性的句子有很多,上面两则只是她直接提到了“情感”和“理性”,我们不禁要问,既然美狄亚本人清醒地认识到了这一点,那么她为什么不好好地运用自己的理性,使得事情不致如此悲剧地收场呢?

我们知道近代西方悲剧在基本精神上来源于欧里庇得斯,而不是埃斯库罗斯或索福克勒斯。它从探索宇宙间的大问题转而探索人的内心。爱情、嫉妒、野心、荣誉、愤怒、复仇、内心矛盾和社会问题——这就是莎士比亚、拉辛或易卜生这类戏剧家作品中的动力。②那么我们看看《哈姆莱特》中关于情感与理性的态度。哈姆莱特赞扬霍拉旭:

因为你

虽饱经忧患,却并没有痛苦,

以同样平静的态度

对待命运的打击和恩宠;

能够那么适当地调和感情和理智

不让命运随意玩弄于指掌之间,

那样的人才是真正幸福的。③

哈姆莱特自己是“感情的奴隶”,他羡慕他的朋友那种斯多葛式的平静和无动于衷的态度。问题在于哈姆莱特羡慕归羡慕,这位忧郁的王子还是要完成他的复仇行动,了却自己内心的挣扎。

这些悲剧主人公都表现出“感情的奴隶”的样子,并且都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理智已被情感压倒,明知这样子下去会导致可怕的后果而义无反顾。我们从古希腊悲剧一直到近代的悲剧,总能从悲剧人物的口中听到他们自己是如何被情感所控制,压倒了理性。这给我们一个印象,那就是理性应该大于情感,一个人更应该被理性的力量所控制,这一印象与我们的日常生活经验相吻合,可事情真得是这样吗?我们说在文学形象中,一个感性的人更易获得读者(观众)的审美同情,我们很难找到一位完全被理性控制的伟大的文学形象,在这方面我们可以举出很多的例子。艺术不仅是表现,还有交流。

具体到《美狄亚》,我们说情感一直就是美狄亚行动的动力,即便是后面美狄亚为了报复伊阿宋所设定的缜密的复仇计划,也是一颗渴望看到伊阿宋痛苦的心所驱动的,我们说理性是从属于感情的,首先是想做,其次才是对具体过程的理性安排。在这里,我们和亚里士多德一样,对第二场埃勾斯的出场颇有微词。

我们说美狄亚的复仇计划是一种“理性”安排的产物,不如说那是情感驱动的一套设计,一类规划。而美狄亚在第三场与埃勾斯的对话,却真属于一种理性的安排,而这样子势必会削弱美狄亚作为情感化身的形象,从而影响读者对美狄亚的审美同情。

在第二场美狄亚与伊阿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去你的!你正在想念你那新娶的人,却还远远离开她的闺房,在这里逗留。”(624-625)而到了第三场,美狄亚就有礼貌地对着埃勾斯打招呼:“埃勾斯,聪明的潘狄翁的儿子,你好?你是从哪里到此地?”(665-666)美狄亚颇为热情地与埃勾斯交谈,乞求埃勾斯能够收留她。“就这样吧。只要你能够给我一个保证,你便可以完全满足我的心愿。”(731-732)这是在做很清醒的交易。美狄亚得到埃勾斯口头上的承诺后,还要他宣誓必须庇护她,连埃勾斯都说道:“啊,夫人,你事先想得好周到啊!”(741)在这一场美狄亚表现得多么清醒、理性!她给自己找到了后路,她心满意足地说:“祝你一路快乐!现在一切都满意了。等我实现了我的计划,满足了我的心愿,我就赶快逃到你的城里去。”(757-758)在这里,美狄亚因为提前确知了埃勾斯的庇护,以后她的行动就减了许多“终已不顾”的悲壮。但我们怎么能责怪欧里庇得斯呢?④美狄亚不是在先前也说过:“但是,如果厄运逼着我没有办法,我就只好亲手动刀,把他们杀死。我一定向着勇敢的道路前进,虽然我自己也活不成。”(392-394)

我们在文章最后来听一下戏剧开场保姆的开场白:

但愿阿耳戈船从不曾飞过那深蓝的辛普勒伽得斯,飘到科尔喀斯的海岸旁,但愿珀利翁山上的杉树不曾被砍来为那些给珀利阿斯取金羊毛的英雄们制造船桨;那么,我的女主人美狄亚便不会狂热地爱上伊阿宋……”(1-4)

可是美狄亚就是狂热地爱上了伊阿宋。当伊阿宋咒骂着美狄亚和她那巫术一样恐怖的的爱情时(1323-1350),他应该明了他自己远远地不够承担起这份爱情。

[i]

《欧里庇得斯悲剧六种》罗念生,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年。括号内数字为所引句子所在行数,下同。

②《悲剧心理学》朱光潜,中华书局,2012年。摘抄自本书第六章:《悲剧中的正义观念:人物性格与命运》

③《莎士比亚悲剧五种》朱生豪,人民文学出版社,2016年。

④《古典诗文译读》刘小枫选编,华夏出版社,2008年。《欧里庇得斯与血气》,特斯托雷撰,李小均译。本文中提到了《美狄亚》戏剧第二场埃勾斯的出场所引发的争论与合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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