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的回与合

还是孩子的时候,我们通过具体的事物认识这个世界。红色的苹果,金灿灿的太阳。我们不知道什么叫二分之一,却会说我有半个苹果。世界里不存在我们不懂的事情,因为我们将自己不懂的事,等同于并不存在。后来,我们长大了。我们开始脱离甚至是抽离具体的事物,我们不断学习公理和真理,对世界不断进行假设和验证。我们想象电脑的内部世界,也想象离我们很远的外太空。我们知道自己成长了,因为我们再也不需要掰着手指头或者借助画在黑板上的小星星来计算这个世界。可是,当我们年过中旬,就又将眼光重新回复到那些具体的事物上。生活教会我们,逻辑和原理永远只指引规律与统筹,只要我们活生生地活着,就不能用公式套算命运,用定理换算人性。我们需要瞭望整个背景,需要渗透每个生命,去了解,正在发生的,究竟于你、于他有何意义。

还是孩子的时候,我们都是自我的。在很小的时候我们分不清自己的边界,不知道桌子不是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不是妈妈。当我们饱了,就以为全世界的人都饱了。当糖果能够让我们开心满意,我们就以为糖果能够解决所有人的问题。所以那一句“妈妈你别不高兴了,我给你我的糖吃”是最真诚的表现。后来,我们长大了。我们开始明白你就是你,我就是我,我的快乐可能会成为你的负担。我们清楚自己永恒的同一,自我的客观属性不可能随意愿随时改变。妈妈是亲爱的人,但她始终还是另一个人。可是,当我们年过半百,我们又回复到顽皮的自私。我们开始重新任性不讲道理,我们希望所有人都围着自己转,我们固执不顾及他人能力,不管是否是自己已跟不上时代的节奏。人老了,却又更像回小孩,也许,这就是命运对我们的眷顾,或者捉弄。

还是孩子的时候,我们分不清是非黑白。我们不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们觉得那些小朋友有时候是可爱的,有时候是可恶的,遵守纪律有时候是有趣的,有时候是无聊的。我们随心所欲地法定整个世界,胡闹的后果顶多是被打屁股,所以,我们的整个童年便是怯生生地肆意妄为着。后来,我们长大了,了解了整个社会运作的法理。我们像是社会的法官,用一本法定文宣判着事事的曲直对错,严格不容冒犯。我们痛恨电视里所有的违法乱纪者,也诅咒所有不守公约的人们。我们耿直得惊天动地。过了中年,我们反而开始消融了。我们开始反思如果有偷面包的小孩,究竟是社会的错,还是孩子的错。我们开始同情那些为了父母而被迫出卖人格变卖灵魂的人,只因为,换了是我,又会如何?我们的世界中黑白再也不是简单的是非题,我们需要考量的太多,不只有对错。

小时候,我们爱许多人。长辫子的小女孩和一直默默关注我的大眼睛。当我们还年轻的时候,我们处理爱的方式大手大脚。没有太多忠诚和目的,我们在不同人的身上寻找自己不同的所需,我们奔忙,甚至欺骗,游走在几段情爱里面,不知疲倦地掩饰、周旋。后来,我们长大了,知道了爱的定义和爱的忠一。我们为自己定下铁律,让爱整齐划一,为自己的世界宣判,只有怎样的女子才是我的最爱,只有怎样的情感才配叫做爱,对于那个时候的我们来说,爱只有一个颜色,爱只能等同于一个女孩,爱只有一种规格。后来,我们逐渐成熟了,终于明白,女人的美有很多种,不只在长发间,在温柔里,在笑声中,在缠绵时。20岁的女孩、30岁的女子,还有40岁的女人,她们各有韵味各有各的可爱。我们终于知道,即使自己被伤得再深,也有再爱的可能;我们终于知道,即使再爱眼前这个人,还是有可能爱上别的人;我们终于知道,人生的际遇其实多么起伏,我们可能永远遇不上也可能同时遇到几个对的人。然而,我们也更加知道,爱有很多种,不是每一份爱都需要共度余生。女人的确有千娇百媚,但即使爱,也可以只去欣赏;即使美,也并非就须自己所得。

所以,我们的人生,是像山坡一样的正态分布。那些在年幼时候遇到的事,在后半个人生,总会再次遇到,或者再次重复。但是,表面的雷同,其实隐含着本质的不同。我们的人生,是个被设定的道路,我们站在以为的高峰,但那其实不是最成熟的光景。真正的成熟,不是是非分明,不是刚正不阿,不是一分为二,而是历经一切之后的一笑而过,是面对人生种种的宠辱不惊,是看待世间万物的人性眼光,是看似消极的那段“下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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